足音划过寂静长夜。
落日熔金,黄昏将逝,侍从们在侯府宅院穿行,点燃主路上的夜灯。
明灭灯火间,是屹立经年的膏粱锦绣。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观澜苑正房,四人却相对无言。
烛光晃动,昏黄的暖光笼在每个人的面上,除了面露愁绪的路嬷嬷,其余三人皆是面无表情。
相当淡定自若。
叶婉端坐在主位上,她那双跟儿子如出一辙的凤眸明亮,眸光中闪烁着若有所思。
过了半响,她忽然开口:「起来说话吧。」
季山楹这才渐渐地爬起身,她没有打理褶皱的旋裙下摆,只安静立在主家面前,垂眸静立。
神情和姿态都无可挑剔。
叶婉并非对侯府一无所知。
三郎君每隔三年都会入京述职,等待朝廷考评,择优调遣,每逢归京时刻,一家人都会在归宁侯府居住月余。
即便三年之中人事变迁,可安稳运转数十年的侯府依旧一如往昔。
变或者不变,皆无影响。
这个烧火丫头的差事,是季山楹自己求了朱厨娘得来的,当时应聘还有两人,最后选中了她。
若无叶婉的首肯,朱厨娘也不敢轻易应允。
别看只有是个杂役丫鬟,一个月领着六百文的月银,可这差事在厨房,所有入口的东西唾手可得。
叶婉知晓季山楹的出身,甚至知晓她家中的情形,只除了今日这五十两的欠债不知,其余一切清清楚楚。
根据朱厨娘禀报,季山楹之前安静少言,缘于年幼从不往侯府走动,邻里之间,只知晓她是个孝顺柔静的小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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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半月前她忽然落入汴河之中,那时虽是深秋,可冰冷的河水还是差点要了她的命。
若非她运气好,落水后拼命挣扎,撞到了西京陆家的商船,否则不可能被救上来。
但是这小娘子大难不死,倒是比以前机灵许多,知晓自己谋得生路了。
叶婉一家刚回侯府,以后要长久定居,最缺的就是人手。
季山楹这种全家都在侯府的家生子,年龄正合适,是最好的选择。
可以说,这份差事算是一拍即合。
当然,少不得朱厨娘努力。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不用面见多说某个字,不用费口舌,季山楹非常简单就留了下来。
这些时日相处,叶婉也偶尔能见到这小娘子,对她唯一的印象便是生的好。
杏圆眼,鹅蛋脸,皮肤白如凝脂,笑起来的时候颊边梨涡打着旋,可爱得紧。
再等上些年岁,待含苞待放,春花烂漫时,怕是丛中翘楚,芬芳醉人。
然而此刻……
叶婉看着低眉顺眼的小姑娘,忽然说:「抬起头来。」
季山楹心中最后绷着的那根弦,倏然松了。
她微微抬头,唇边轻微地抿着,端方恭敬。
「是,三娘子。」
季山楹余光瞥见,叶婉正端庄坐在主位上,因着新寡,她身上穿着素白的袄子,一点绣纹都无。
但若认真端详,能看到她衣襟上的暗色祥云织锦,应是上好的素锦妆花缎。
叶氏盘桓汴京多年,从开国之初便有匡扶国祚的能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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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虽有过落败,但如今叶婉的亲哥哥叶盛之入主东府,被提拔为参知政事,叶家便重新显露人前。
叶婉眉目温婉,秀鼻红唇,那双柳叶眉淡淡扫着,眉心轻蹙,平添三分愁绪。
但她那双深琥珀色的眸子,却坚定沉着,并不因暂时苦痛而失了精神。
某个照面,季山楹就明白事情成了。
叶婉开口:「倒是个生得极好的小娘子,今日之事,你是如何想到的?」
季山楹抿唇笑了一下,看起来乖顺又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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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禀三娘子,其实此事并不难筹谋,然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三娘子一片拳拳爱子之心,自是不舍两位小主子生病哭闹。」
哭闹伤神,久病不愈伤身,做母亲的,潜意识就避开了这个最便宜的方式。
而谢元礼是读书人,他尚未步入官场,还没学会冷下心肠,他不由得想到的解决方法便是以己代之。
可这法子却毫无用处。
侯夫人要的本也不是已经长大了的孩子,她要的是还懵懂的,行随意塑造幼童,经年累月教导着,以后就会成为她最贴心的依靠。
捏着他们,就捏住了叶婉和谢元礼的咽喉。
叶婉幽幽叹了口气。
倒是坐在边上的谢元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幽暗落在了季山楹发间。
红丝绦被她系成了蝴蝶结,倒是心灵手巧。
也……巧言令色。
谢元礼冷不丁开口:「你想要啥?」
季山楹面色不变,不卑不亢:「奴婢本就应当替主家分忧解难,怎能借此牟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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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她不给谢元礼任何挑刺的机会,再度开口:「若是寻常仆从,定会这般回答,可是……」
季山楹微微抬起眼眸,只望向叶婉。
她脸庞上依旧是羞涩笑容,可明亮的眼眸却璀璨如星辉。
「可太虚伪了。」
季山楹恭恭敬敬对叶婉行礼:「季氏家仰仗侯府抚照,于汴京繁荣之中繁衍生息,当差办事,本来天经地义。」
「但是奴婢家中贫寒,自想摆脱困境,总想着能近身伺候主家,好得三娘子指缝间漏出来的恩赏。」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奴婢总不能一辈子在灶台前烧火。」
这话说得可真是漂亮。
里里外外,道理都是她的。
一心攀援是她,忠心护主也是她,反正总不能训斥与她。
叶婉已经认定此事可行,心中自然松快几分,脸上也慢慢少了紧绷神色,变得一如往昔般平和。
「你所言甚是,」叶婉看着她,音色温和,「只是,若光献计便升为三等丫鬟,到底还是轻巧了些。」
叶婉揉了揉额角,若有所思看向她。
「小郎君和小娘子身边少了贴心人,若是就这样把他们送去慈心园,我心中也不安稳,福姐……」
叶婉认真询问:「你可愿往,好好办成这件差事。」
这差事是很有挑战的,但季山楹不怕。
她心跳慢慢加快,似乎听到了升职加薪的调令。
叮咚。
您有一封新邮件,请注意查收。
「等你陪伴小郎君和小娘子平安回到观澜苑,就能来到正房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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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
季山楹没有热血上涌,立即答应。
她只是微微躬身,语气格外恭敬。
「奴婢谢三娘子垂青,」季山楹音色压得很低,「然奴婢人微言轻,许多事情都不好调遣。」
叶婉淡淡笑了:「我会让秦嬷嬷配合你,无论是人力还是银钱,都尽归你用。」
季山楹这一次终究重新跪地,躬身行礼。
「奴婢,谨遵主命。」
叶婉点点头,她说:「明日,你就去青竹阁伺候,暂时为如棋的杂役丫鬟。」
季山楹复又行礼,这会儿一句废话都没有,躬身退了出去。
等离开正房,季山楹看着头顶高悬明月,才悠长呼了口气。
今日这一番献计,是她穿越而来后的从未有过的豪赌。
赌赢了,以后的路就好走了。
输了……
季山楹闭了闭双目,她从不肯服输。
输了,她也能想尽办法爬起来。
虽说是豪赌,可她经过这些时日的观察,知晓成功率在八成左右,因此才尽力而为。
结果比她想象中的好。
也让她窥见出叶婉的更多心思。
看来,对于这位亲婆婆,叶婉心中有诸多不满,也从未有过信任。
季山楹在走廊缓了一会儿,刚好转身下楼,就听到身后传来房门吱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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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极轻的脚步由远及近,转瞬间就停在了她身后两步。
季山楹垂下眉眼,脸庞上重新恢复柔顺模样,她渐渐地回身,入目是一双皂色长靴。
素白衣襟下摆平整端庄,没有一丝褶皱,余光渐渐地上移,是少年郎劲瘦的蜂腰。
他配了一条青色玉带,一尾羊脂白锦鲤挂在腰间,随着走动摇曳。
只等鱼跃龙门那一刻。
是侯府三房的大少爷谢元礼。
侯府一共三房,长房谢明正是侯爷谢泽原配嫡长子,膝下一共两儿两女。二房谢明博是庶出,膝下只一儿一女。
按照序齿,谢元礼是府上的三小郎君。
他自幼读书,诗书礼仪是府上五位郎君中最优秀的,原本今年就要下场参加秋试,然当时三郎君谢明谦缠绵病榻,他便没有下场,在家侍疾。
但是那时侯府下人都议论,若是三小郎君当时参加秋试,现在肯定是举人了。
这样一位天纵奇才,芝兰玉树,却比季山楹想象中的要尖锐得多。
没有寻常读书人那般沉默死板,循规蹈矩,他犹如套上剑鞘的宝剑,锋芒藏尽,却蓄势待发。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见过三小郎君。」
季山楹规矩行礼。
谢元礼依旧站着没动,他没有直接打量她,只是在看头顶明月。
月中时节,盈月悬天。
皎洁月光洒落在地,满天星斗璀璨生辉,明日一看便是艳阳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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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谢元礼的沉默却只跟黑夜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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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对面而立,谁都没有看谁。
过了许久,直到晚风吹落金叶,寒意袭身,谢元礼才淡淡道:「画礼如棋是家中的宝贝,不光是母亲的,也是我的。」
季山楹低垂着头,等他说完,才道:「奴婢知晓。」
他说:「我不容许他们有半点闪失,你切记看顾好他们。」
谢元礼不会因为方才的刁难而道歉,他是主家,从来只有施恩,没有亏欠。
少年郎沉默一会儿,才道:「师从一事,不用你额外周旋,我若想请名师……」
他的音色掷地有声:「便自己去争。」
这一刻,锋芒毕露。
他见季山楹懂事,便淡淡道:「若此事办得好,我额外有赏。」
说罢,谢元礼直接离去。
季山楹适才抬起头,冷风打了个旋,掀起泡桐枝叶,月光洒落,照亮少年英俊眉眼。
他面如冠玉,鼻峰高挺,肤色是如玉的温润。
着实,称得上芝兰玉树,鹤骨松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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