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53十年一梦
江半图止步手里的动作，起身，用石台面上的绢布认真擦了擦手。
这才伸出一双手去扶女人的手肘。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女人却抗拒地躲开了。
「琼枝，你这是何苦？」
——这样东西女人就是江半图之妻罗琼枝。
且不看她的脸，时至今日她也已经年过半百。
「江半图，你还要瞒我多久？」琼枝声泪俱下，「我的京儿到底在哪里？」
……
天幕下。
午时罗隐在醉翁楼多吃了酒，与梅清河父女分开后便踩着有点发虚的步子，到悦来客栈取了马，一路奔去京西外城双子湖。
撒了马，罗隐躺在湖岸的草丛里沉沉睡去，足足晒了两个时辰的太阳，醒来已是红日偏西。
他爬起来坐靠在一棵树根上，又伸手揪了一根草，塞进嘴里，不动了。
十年了。
陡然，他嘴角一咧，无声笑了，笑容透出无尽的凄苦。
他有某个温和识礼的母亲，他们都说她朝气时是个大美人。
美也好，丑也罢，他从来都没见过母亲真正的样子。
母亲盛颜之时他还小，啥都不记得，等他好不容易长大一点能记事了，他明白母亲还是那个母亲，可是一场大火夺去了她的美和灵魂。
「倘若阿娘死在了那场大火里，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他时常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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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没有如果。
父亲，那件所有人都知道，爱母亲如命的男人，一场大火之后，也变了。
他不明白那场大火因何而起，只明白，从此父亲沉默地拿起来他的刻刀，雕刻刀下的内容永远只有一个：他的母亲。各种各样的他的母亲——或拇指大小，或高不盈尺，或与真人等身；材质有泥土有木头有玉石；或临风而立，或回眸浅笑，或掩面沉思，或嗔或怒，或喜或惧，或描，或浣洗……
据闻，那场惊心的大火起时，他尚在襁褓，是个可爱的小婴儿。
据闻他的母亲爱他胜过自己的一切。
六岁之前他没有见过母亲，除了一个个雕像，与「母亲」有关的一切都是空白。
他问过，但父亲拒绝回答。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过完六岁生日不久，有一天他一个人跑到园里去玩——他性格独立，时常觉着自己玩也挺有意思。
「京儿——」
突然，他听到一个喑哑的声音唤他的名字。
「谁在叫我？」他抬起小脑袋，四处望了一圈，却啥也没有看到，他揉揉自己的额头，自言自语地咕哝道，「难道我听错了？」
他蹲下来继续玩。
「京儿，我的京儿！」
那件音色在身后又响了起来。他复又站了起来来，向后面望去。
一个女人就站在不远处。
那件女人身着单薄的白衣，带着一个兜帽，高高瘦瘦，一双手缩在衣服里，大大的眼睛里泪光盈盈，充满悲悯，看起来极美。她的美带着病态的僵硬和弱不由得风，仿佛一阵清风就能把她吹走似的。
这样东西极美的女人痴痴看着他。
「你是在叫我么？」他问。
听见这句话，女人点点头，眼泪顿时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扑簌簌滚了下来，瞬间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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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那件泪如雨下的女人，感觉到一股熟悉的说不上来的亲切。
女人不说话一直哭，惹得他也哭了，他抽抽噎噎的说：「你是谁？你不要哭了，你哭得我心中好难受！」
她搀扶着女人走了回去，女人依依不舍，频频回首，迈着僵硬的步子一挪一顿地走了。
正这时，一个丫鬟焦急匆忙地赶过来，她一上来就赶紧扶住女人的胳膊肘，半是忧虑半是嗔怪道：「夫人，您如何到此处来了？让奴婢一阵好找。」她顺着女人的眼睛看到了他，「小少爷！——夫人快别哭了，对您身体不好，我扶您回去！」
不久之后，他明白了那件美丽病态的女人是他的母亲。
从此，他的父亲允许他每五日见母亲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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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有娘亲了！他心中有说不出的开心。
没过多久，父亲又允许他三日见一次母亲，每次小半个时辰。
这简直是令人雀跃！
每次他去见母亲，母亲都会坐在床边，慈爱地看着他喋喋不休，他说，她听。
他直觉母亲有时候想要拥抱他或者摸摸他的头，但都被克制住了。母亲的手从没有伸出来过。
每次从母亲彼处出来，他身上都会沾染一股或淡或浓的中药味，这让他安心。
有一次，他想要给母亲某个惊喜，早早去了母亲彼处，竟发现母亲在等待他来的过程里是竟是坐卧不安，焦躁不已的。
他懂事地对母亲说：「阿娘，放心，我不会转身离去你的。」
随着年岁见长，他明白了母亲当初是为了救他才被烧成重伤。
浑身几乎没有完好的皮肤，每次见他，脸庞上都带着父亲手制的面具。
面具呈现的样子就是母亲原来的样子。
那一场肆虐的大火，带给了母亲怎样的疼痛！一寸寸火苗卷过肌肤带起一串串燎泡，连呼吸都带着利刃钝割般的死亡疼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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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痛哭了一场。
哭母亲所承受过的肝肠寸断、生死未卜！
母亲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道：「京儿，记住，阿娘这样不是你的错！」
他低头不语。
母亲见他如此，再一次盯着他的双目，不容抗拒地重复道：「京儿！不是你的错！这一切与你无关！你了然吗？」
他这才点点头。
「命运的降临有多种方式，每个人的都不同，这就是我的命运。与人无尤。」
这句话他始终记着。
时光荏苒，转眼他十九岁。
那一日，他无意中瞥见父亲屏退了内外下人，脸上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狂喜，怀揣一只纹锦的盒子进了母亲的屋子。
他悄悄尾随父亲跟了上去。止步在母亲紧闭的房门边。
「江半图，我不同意！」母亲提高了嘶哑的嗓音，嗓子里压抑着怒气。
「不同意？嗬！」父亲的音色里有一点狠厉的嘲弄，「‘洞鉴’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宝贝，你居然说不同意！我费劲财物财精力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我？江半图，我不稀罕！你要是真心为了我当初就应该让我死了！我这样算啥？这样屈辱地活着，和行尸走肉有何分别！我宁愿哪怕痛快地活一天，也不愿痛苦地这样一辈子！我这根本不是活着！」母亲的音色里包含着无边的痛苦，连嘶哑的音色也尖锐起来，「我这样不是活着，你明白吗？你明白吗？」
亲宛如叹了一口气：「琼枝，你不要任性，现在有了‘洞鉴’这样东西无价宝贝，以后你自然会活得更好。」
母亲听完这话，陡然有点歇斯底里，有点悲从中来，他听见了郁愤的哭泣声。
「不许哭！」他听见父亲恼怒喝道，「你明知道哭对你身体不好，还哭！」
「江半图，为了得到你所谓的宝贝，你到底做了啥？」母亲渐渐止住哭声，用平静的声音质问道。
「这和你没有关系，你只要安心戴上它就好。」
「不！」母亲坚决道，「我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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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你的好儿子！」父亲道，「京儿需要一个好母亲。」
母亲突然又哭了起来：「江半图，京儿也是你的儿子！你就会拿京儿威胁我！」她恨恨道，「你就会拿京儿威胁我！」
父亲道：「琼枝，你知道我是爱你的，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害你！当初为了让你活下来我遍寻名医……」
母亲冷冷地打断他：「这些年，你什么时候问过我想要什么？又何时坐在我面前听我说过一次话？罗琼枝早死在了那场报复的大火里。你的爱，早变成了一个不堪一击的壳子。」
父亲：「你！故意气我也没用，无论如何‘洞鉴’就是你的！」
他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听完了这样一番话，越听心里越惊！
他的父亲，他以为他是慈爱的。他曾耐心地教他剑术，教他轻功，教他制作面具，原来私下里也那么不堪。
两日后，他去见母亲，被母亲拒见，又两日，他复去母亲堂前，仍被拒见。
如是者三。
母亲如此，到底为何？不由人生疑。
第四次，他铁了心要见母亲一面。他跪在母亲堂前不起。终究是母子连心，母亲终究松了口。他想，母亲到底是心软的。
当他发现他的母亲时，大吃一惊。
不，大吃一惊不足以形容。
他呆愣愣望着跟前是他母亲的女人。
她脸上皮肤自然、光滑细腻，整个人不言不语之中神采流溢，令人炫目。
唯一双大大的双目蓄满泪水，盛满无上华彩与无边悲凉……
母亲一如他六岁从未有过的所见，一身白衣，一顶兜帽，清瘦得不经一阵微风。
她双手缩在衣服里，满目悲伤望着他。
只一眼，他啥都了然了。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站了起来来的，许是跪得太久，许是起身太急，他忍不住踉跄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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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会儿呵呵笑着一会儿嘿嘿笑着往外走，走出了家门，迈出了他的十九岁，迈出了京州。
十年，他舍了「江玉京」之名浪迹江湖。
十年来，世上不再有「江玉京」。
他是「罗隐」。
浪子罗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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