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67父子相见
罗隐回京都王城两月余，将近仨月。
自从上次遇到梅髯父女，又过了十多天。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每天的活动都是去不同的酒楼饮酒，一天两坛，决不多饮——除了在醉翁楼偶遇梅髯父女破了例之外。
「好洒脱的女子！」想起梅髯他就有这样一个念头。念头过后心里会涌上层层悲凉，宛如海潮，一波波扑过来，最后留下裸露的沙滩。
十年前，他心中长出了一片荒原。温柔的、残忍的、禁忌的风光交错如泛滥的洪水，洪水过后，心几乎麻木了。
反正他就那样一步步丈量完了十年光阴。
这两个多月来，他好几次趁着夜色遮掩远远望向那个母亲所在的院子，暗嘲它是个囚笼。
有一次，他陡然发现身后不远有人！
他眼眸一冷，只听身后有个声音低低唤了一声：「少爷！」
一阵恶寒袭来，他用力斥了一声：「滚！」
讨厌的无耻鼠辈！
江半图派人跟踪他？是关心还是惧怕？
简直可笑。他就在王城，归来之后短时之内根本没想着再离去。
尽管十年浪迹，他的心也在流浪，从未有过停留。
江半图啥意思？总不会在一夕之间发现了他。既然知晓他的存在为何悄无声息？
身后跟踪之人并没有因为他的呵斥而乖乖离去，而是压低音色道：「少爷，尊主有请。」
罗隐听见此话并没有感到震惊，既然终有一见，一见也好。
京西双子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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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袅亭清净无人。除了江半图和罗隐。
说好的未时见，罗隐早来了半个时辰。
江半图随从的两个人留在了湖岸，他只身登上通往湖心亭的小船。小船上有个不大的炉子，大概是某个附庸风雅之人专门留下来下次烹茶用的。
罗隐正坐在亭椅上抱拳于胸，仰面靠着亭柱假寐，他双腿随意地交叠一起，一动不动。
听见不远处的动静，他背脊难以觉察地一僵，深吸了一口气，渐渐地睁开眼来。有那么一瞬间他眼神是空的，一时看不出焦点。之后他再深呼了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神早就完全清明了。
他站了起来。面向驶来的小船。
小船上站着的人垂手而立，白发在日光和粼粼水光反衬下有点耀眼。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是他！
他没有戴伪装的面具。顶着自己本来的面孔来了。
罗隐想上前一步，但他咽了一口唾沫，没动。
直到江半图登上清袅亭，罗隐才艰难地唤了一声：「爹！」
江半图眼神里的威严散了。他点点头，宛如想要伸手，但右手伸到半道拐了个弯又放回了。
站在他面前的这个是个成熟男人，早没了十九岁离开家时的青涩，额前也有了几道岁月刻下的皱纹。
短暂的沉默。犹如要跨越十年踪迹十年心。
「京儿，你在恨我？」江半图陡然一笑，率先开口，好像自嘲。
他们中间隔了互不相见的十年，十年的光阴如一条湍急的河流水四溅横亘其间，父子二人隔河相望，唯有靠体内流动的血脉相通。父子俩开口不提没有交集的十年，一上来就期望冰释前嫌。
「不恨！」罗隐回答，「我何故恨您，为了更好地记住您么？」
您想多了。
「那就是恨了。」江半图看向泛起湖面的涟漪，低声道，「可是为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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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觉是个好父亲好相公。他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妻与子，错在哪里了？
「您从来不问母亲要啥，这么多年来她快乐吗？尤其是‘洞鉴’，她想要么？」罗隐盯着江半图的侧脸，悠悠开口，「还有，您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江半图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表情让罗隐笑了一下：「看，我说对了！」
「想要啥？」江半图但是一愣之后就哈哈笑了起来，「当初我不过想要一个完整的家而已，可是结果呢？——我该怪谁？命吗？儿子，这么多年你还是太天真了。」
罗隐半晌无语。
「这么多年，您开心吗？」罗隐发声打破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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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兴！简直痛快！」江半图双目盯着罗隐，让人觉着他马上就要处于癫狂边缘，「可惜我明白的太晚，命运向来不在别人彼处，只有紧紧握在自己手里才不会任人摆布！」
罗隐痛苦地摇摇头：「所以你创建了‘月隐宫’，培养了那么多杀手？把别人的命运也握在自己手里？」
「你错了京儿，那是他们活该。」江半图负手而立，仿佛刚才澎湃恼怒的人不是他，「不站在顶端你永远看不到人性的自私恶劣嘴脸……哼，人如草芥，命如蝼蚁，但是如此！」
「那也不该由你来心中决定他们的生死。打着审判的旗号满足自己的私欲。」罗隐语气趋于平静，不想争论，只是陈述事实。
「我但是做了该做之事。京儿，十年离家，不足以让你看清这世道吗？你该长进了！」江半图不与他多费口舌，「也该回来了。」
「归来做啥？加入你的‘月隐宫？’」罗隐眼角含着叽诮，「做一个马前卒，一个见不得人的杀手？」
江半图斜斜看他一眼：「你是我的儿子，月隐宫将来也是你的！」语气里竟然有着不容置疑。
罗隐仿佛心力交瘁一般：「我不会要。」
「你是我的儿子，身上流的是江家的血！」江半图脸庞上露出别样的严肃，「要与不要，恐怕由不得你。」
听完这话，罗隐陡然气笑了。他以前不相信人生气了会笑，没不由得想到居然是真的。
他瞬间放松了下来，方才的紧绷一扫而空，大大方方道：「行啊，或许你说得对！我进来你的月隐宫到时候当能横着走吧！」
「只要你愿意自然行！——这些年你去了哪里？」江半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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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闲逛啊，反正大把的时光不要财物。——阿娘好么？」
终究脱口问了出来。他看似漫不经心问出了这话，心里仿佛被针扎过般狠狠一疼。
「你娘，已经知晓你就在王城。」
啥？
罗隐霎那间眉头一皱：「我娘怎么会明白？」他陡然心情沉郁，「您的人始终在跟踪我？也是，哪有‘月隐宫’跟踪不了的？」
他本来想问「啥时候开始的」，又将这样东西念头压了下去。本来他在明，跟踪者在暗，只要对方有心，跟踪这件事防不胜防。
江半图看了他一眼：「看来你对月隐宫了解不少。」
罗隐：「不多。江湖耳闻而已，皮毛都沾不上。——月隐宫的秘密知晓的越少越好，这点我还是懂的。我惜命。」
江半图嘴角浮上一点笑意：「是吗？」
罗隐呵呵一笑，呈现出一副玩世不恭的嘴脸：「一定要是！」
江半图不再追究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你变了。」
罗隐：「您还满意吗？」
「你娘很好。这些年始终在抄佛经。」江半图仿佛没听到罗隐的话，「只要你回来，月隐宫将来就是你的。」
罗隐沉默了一会儿，做出了心中决定：「我还没浪够，自由了十年，越发喜欢我行我素。——现在开始我不明白你是谁，别再让你的人跟踪我。天长水阔，保重！」
说完，他双脚踏浪，没有迟疑，好几个起落不见了踪影。
江半图没有阻拦。
该说的他早就说完，江玉京也足够聪明，已经做出了选择。
不过，江半图有耐心，擅长等。
他的儿子终究只能是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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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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