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节 论佛(上)
翌日早晨,李易苏媚才刚梳洗完毕,正商议着行程该当如何,突然客栈外面传来一阵阵喧哗,寻着掌柜问询,掌柜满脸向往道:
「今日乃是东林寺觉能宗主于滕王阁上讲佛的第三天,自然是人人向往了,鄙人待会将店里事务打理好之后,也是要前去沐浴觉能宗主的高深佛法的。」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说罢,掌柜神乎其神的向李易说起觉能的种种神通,或腾云驾雾,或呼风唤雨……
………………
清晨的阳光并不热烈,才刚驱散笼罩于滕王阁周遭的浓雾,现了滕王阁那巍峨壮丽的阁影来,滕王阁下早已是人山人海,围得过水泄不通,信男信女们某个个的面泛红光,以满是虔诚的目光望着滕王阁前的那一尊金佛。
金佛高达数丈,端坐于白莲之上,虽大肚容容,笑口咧咧,然宝相庄严,笑容中自显慈悲,依稀似怜悯众生之疾苦。在阳光的照耀下,金佛周遭幻化出朦胧mí幻的七彩玄芒,宛然佛光降临人世。
这尊金佛便是东林寺的信主,佛教的未来佛弥勒佛祖。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昨日与张若峰一番jiāo谈后,李易知道自己与苏媚早被牵扯入这段因果中,因此干脆前来听觉能讲佛一番,也好再做计较。
道袍自不能再穿,否则便不是去听讲佛,而是去砸场子了,苏媚实在长得太过引人注目,因此在李易的强烈要求下,换了一身粗布衣衫,两人看起来倒更像一对农家xiǎo夫妻。
日头渐升,突然间滕王阁上空一声悠长雷鸣,雷声清远绵长,由远及近,彷佛一架马车自天际滚滚而来,浑不似平常的疾迅狠厉。待得雷声渐渐地散去,滕王阁里响起了阵阵梵唱,缭绕在众人耳边,一片片白莲huā瓣漫空而洒,悠然飘落,莲huā瓣上透着沁人异香,闻之心旷神怡。
便在这白莲huā瓣的飘飘洒洒中,七位女子从滕王阁第六层飞出,这七位女子个个huā容月貌,仪态万千,分别着那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罗裙,踏在虚空中身影若回风摆柳,蹁跹婀娜,宛然三十六重天宫之上的七仙女降落凡尘,又似七道虹桥挂在滕王阁顶,直将天上地下的一切都印衬得黯淡无色。
七位女子立在空中,齐声拱手向阁楼里拜道:「恭迎宗主讲解无上佛法。」莺歌燕语,曼妙无比。
彷佛受到感染,信男信女们双目都似明亮了些,直盯盯的望着滕王阁顶,诺大一个广场上鸦雀无声。
………………
李易远远的站在广场边上,盯着东林寺整出的如此大阵仗,虽设想过觉能出场或不简单,然这会亦是有目不暇接之感。
「装神nòng鬼!」
苏媚在旁有些不以为然的嘀咕着一声冷哼,又见得李易神情,遂冲着李易瘪嘴道:「xiǎo道士,那七位姑娘是不是很好看啊,要不要近前些,那样可就看得更清楚了。」
「嗯,我等所站位置着实太远……」李易很有些恶意的怀疑那七位女子穿着裙子在天空中飞来飞去,下面会不会「zǒu光」,闻得苏媚之言也没多想,下意识的便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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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易话还没落音,便觉着苏媚杏眼横睁,目光如刀般的向自己直斩过来,李易赶忙硬生生的截住下半句。
无量天尊,xiǎo道可是正经人,怎么一下子就想歪了!
滕王阁六楼里金光大起,直冲苍穹,虽朗朗白日亦不能夺其光芒,金光中一朵巨大的白色莲huā冉冉升起,在莲huā中央,东林寺宗主觉能手捏法诀,盘膝而坐,面上挂着似笑非笑,那模样几乎便是某个xiǎo弥勒佛。
在觉能后面,有数位光头和尚皆是低眉垂目,口中齐声诵《金刚经》曰: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世尊食时,著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
李易观那当先五位和尚,与昨日丧命的苦生、苦不得一般打扮,暗道这五人当就是觉能座下七大弟子中的另外五人,苦字辈的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苦别离,修为当是不低,却不知这五人有没有如苦生一般,修行噬魂幡那样的祝由邪术。
在梵音佛唱袅袅中,载着觉能的莲huā飞到弥勒佛像前在定下来,继续的漂浮在空中,信男信女们看得啧啧称奇……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我念过去世,无量无数劫,有佛人中尊,号日月灯明……」
觉能的音色并不大,却清清楚楚的飞入每某个人的耳朵,在空中漫延着,彷佛有着无穷的魔力,一刹那间,原本还有些喧嚣的人群全部都静谧下来,只听得觉能的音色在回dàng着:
「我六十千亿,那由他会施。供六十千亿,那会他诸佛……」
众人听着觉能的佛偈,直觉着平素加诸于自己身心的辛劳苦累这会儿在渐渐地的离自己远去,原本紧绷着的心神慢慢的放松下来,犹如要飞起来,飞起来……
李易心有所警,暗道觉能虽装神nòng鬼,然身为一派宗主,修为着实不凡,是以打起精神,心中默念着玄清诀,让自己保持着清醒。
苏媚身怀七窍玲珑石,倒不怕这等míhuò心神之术。
………………
就在众人皆yù沉mí时,突的人群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喊着,抬眼望去,只见一中年男子在彼处状若发狂,一双手抱头声嘶力竭的仰天呼吼道:「天道不公,有人生来手不沾泥,却锦衣yù食,而我日日辛劳,却不得养活家人,为何?为何?」
众人似被这男子从美梦中惊醒,纷纷打量这男子,有相识者道出此男子来历:此男子本老实巴jiāo的农夫,然缘于天灾**,终导致家破人亡,生不如死……
众人口口相传着此人遭遇,同情者有之,怜悯者有之,更有许多人被勾起了自己的心酸往事,这些年的天灾**是大家都遭遇过了的。
李易暗中细细审视着那人,瞥见其袖中一双手虽沾满泥土,手掌皮肤却甚是光滑,心中顿时了然:这人大约是觉能的托了,若真为辛勤农夫,日日田里土里劳作,手掌焉能无茧?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李易刚听得那人所说,心中亦是动容,然修道之士终究还是远离那些红尘俗事的好,如今终究行安心的看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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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突然「噗通」一声跪倒,朝觉能磕着头,哽咽道:「生命实在苦楚,xiǎo人此生脱离苦海不得,愿佛主可怜我,求佛主将我来生点化入西天极乐世界……」
磕头几次后,男子已然头破血流,满面鲜血滴落,骇人的紧。然男子全不在乎,只从怀中掏出一把大锤,用力的朝自己的脑袋砸去。
旁观众人阻止早就来不及,一阵惊呼中闭上双目,不敢再看男子惨状。
「日月轮回,人生苦短。怜我众生,忧患实多……」
突的一声偈语响起,紧接着一道白光倏的飞来,将那男子的锤子裹住,男子登时便动弹不得,众人诧异着抬头望去,但见端坐莲台之上的觉能满脸慈悲,双手合十,一声叹息道:
「世间有妖巫鬼魉,有蛇虫兽蚁,皆择人而噬;又有贪官污吏,有苛捐杂碎,亦让人不得生。贫僧受无生老母指引下凡普度众生,焉能对此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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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觉能抬手一拂,一朵白莲huā冉冉向那男子飞去,白莲huā弥漫着幽幽清香,散发着圣洁的光芒,众人闻之便觉神清气爽。
男子伸手接得莲huā,一双手捧在掌心,面上渐渐地带起一丝笑容,只是在鲜血遍布中显得分外的诡异,突的莲huā化作一道白光,印入那人额头中。
登时男子身上升起一团白光,将男子给包裹住,不一会儿待得白光散去,众人再看时,男子便如换了一个人般,方才还血迹斑斑的面庞变得有如水洗,血迹全都消失不见,而头上的头发一根根的尽数随风而起,变成了一个慈眉善目的秃头和尚来。
「三千烦恼丝,一朝了尘缘。随我登极乐,不复红尘客。南无阿弥陀佛……」觉能一手捏一个法诀,一手平托,但见那人身子缓缓被一团浮云相托起,渐渐地的飞起来,来到觉能的身后。
「啊,宗主神通广大,当场点化有缘人入那西方极乐世界啊……」一时间,人cháo汹涌,信男信女们朝着觉能磕头跪拜,哭求点化。
说罢,觉能开始讲道起来,有了先前之人进入「极乐世界」的牵引,这会儿众人自对觉能再不犹疑。
觉能端坐莲台之上,看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心中好不欢喜,面上却愈发的慈悲,念一声佛号,端起一双手,道:「佛度有缘之人,诸位既然来此,佛自会让诸位超脱苦海。」
李易看得叹为观止,相对于这样东西年代而言,觉能简直是超前的导演以及表演家,瞧这场景布置的大手笔,瞧这托找的,瞧这演技……
………………
「至尊至圣始母元君无极祖母圣天尊(无生老母)有云:时间之无穷尽曰‘宙’,空间之无穷尽曰‘宇’,宇宙即为真空家乡,吾本居于真空家乡,因见天地hún沌一体,遂置造化青莲于hún沌之中,历经亿万万年,造化青莲结莲子一颗,有盘古孕育其间……」
「……hún沌本黑暗之极,盘古开天辟地后方有光明,黑暗乃罪恶邪yù之源,光明乃善良真理之泉,是为明暗两宗……」
觉能在莲台上舌灿莲huā,侃侃而讲,台下众人听得如痴如醉,深mí其中,时不时有人感叹着一句:原来佛祖早料到我等今日之遭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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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李易身边的苏媚,亦疑huò着轻声询问李易道:「xiǎo道士,是不是真如那和尚所说?」苏媚打心底里是不相信的,不过犹如觉能说的宛如也有那么一些道理。
李易默而不语,实在不明白要怎生去回答。
从古至今,几乎所有的「主义」「思想」都是这般的似是而非,好像放之四海而皆准一般,而又犹如根本没那回事,在与大众保持着神秘感的同时,又在其中夹杂着一些发生在大家身边的随处可见的事情来做例证,于是假的就成了真的,真的就成了假的,真真假假,谁也搞不清楚到底是真是假。
其实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不明真假的人相信了,并跟随着……
觉能自不理会李易心中所想,依旧在彼处以**力讲解着:
「……盘古开天辟地至今,已历经亿万万年,此亿万万年中,明暗两宗斗争不断,历经三际数劫,何谓三际:过去、现在、将来……亦称为青阳、红阳、白阳时期……」
「……青阳时期,无生老母派过去燃灯古佛统治天地,此际历经远古洪荒数劫……」
「……红阳时期,无生老母派现在释迦牟尼佛统治天地,此际历经九州人族数劫,然暗宗渐占上风,压制明宗形成‘大患’,让我等众生皆处于‘恐怖大劫’中……」
「……无生老母自不会对我等众生坐视不理,即将派弥勒未来下凡统治天地,待得弥勒未来降生,光明将驱走黑暗,让天地中明暗各复本位,明归大明,暗归极暗……」
「……我等shì奉‘无生老母’,信奉‘真空家乡’,皈依白莲之教,自能得到弥勒未来佛的庇佑,在大劫之年化险为夷,免遭劫难。待得光明彻底战胜黑暗后,我等白莲教徒可一统进入西方极乐世界……」
…………………
李易心道:觉能终究lù出他的本意了。
细说起来,别看弥勒佛贵为佛教竖三世佛中的未来佛,其实是满天神佛中最郁闷的一个。
比如说,相对于「今天」而言,「明天」便是未来;可等得时间过去了一天,我们来到了「明日」,那么「今日」便成了「昨日」,「明天」又成了今日,未来只能是下一个「明日」了。
为啥?缘于未来永远只在人们得「愿望」中,是某个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未来式」,而不可能变成现实的「存在」。
更为悲催的是:在佛教徒的心中,现在佛释加牟尼佛祖早已修炼成永生不朽的ròu体与灵魂,连个发生意外的机会都被排除掉了,因此在某个个的「未来」变成「现在」中,弥勒佛永无出头之日。
此景此情,也难怪弥勒佛要自嘲:大肚能容,容世间难容之事;笑口常开,笑天下可笑之人。
但是这并不妨碍东林寺白莲教高举「未来弥勒佛」的大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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