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1章 和解〗
第31章和解
此刻李有得觉着，自己先前的一系列表情和动作都白摆了,犹如一拳头打在空气中,无力极了。
李有得气得站了起来来指着入口处喊：「滚！」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慧愣了愣，利索地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李有得又是一声喊：「谁让你走的！」
陈慧停下脚步，转头盯着李有得,陡然脚下一软跪倒在地再伸手抱住他的大腿，娇声道：「公公您别生气,慧娘不想走,您别让我走！」
李有得更气了。
她这还就开始了是吧？「如何开心如何来」？就这么不怕他，还真当他拿她没办法？
李有得低头怒瞪陈慧,正要恶用力地威胁两句，就见陈慧正仰头看着他，那双清凌凌的双眼极为纯粹，仿佛她真把他当成了这世上唯一的依赖似的，犹如他不再是个阉人，而是个顶天立地足以担起应当担负的责任的男子汉。
那些话便堵在了喉咙口，再也说不出口了。
怒气在僵持中渐渐地消散，李有得忽然意识到,之前若陈慧娘做出他猜测中的任何一种反应，他都不会开心,唯独这个他意料不到的，令他惊诧之后，心中忽然升起莫名的愉悦。
他把蒋姑娘领进府里已经有两年多了,几乎很少跟她有眼神交流，但他行清晰地感受到她对他的疏离，以及那种强行压抑的鄙夷。毕竟他可是个阉人，即便权势渐大又如何？那些求着他办事的，又有好几个不是当面奉承迎合他，背地里轻视他骂他？
然而，这陈慧娘真的有点意思。他明白她背地里怕也是在骂他的，她有那件胆，但那不是缘于他的身份，而是缘于他故意折腾她，让她不好过。他明白陈平志是个啥样的东西，因此就更好奇陈家如何能养出这么……这么让人一言难尽的女儿。她既不清高，也不端庄，更不温婉，但他却觉着跟她待一块儿很舒服，如今他是明白了，大概就是缘于她看他的时候，并没有他早就习惯了的那种轻视、鄙夷。
「你这要抱到啥时候，打算投怀送抱呢？」李有得挑了挑眉。
陈慧踌躇片刻，见李有得神情看着不算太可怕，又壮着胆子说了一句：「公公，您……不气了？」
李有得哼了一声：「我要是为这点小事就气，没几天就被不中用的气死了！」
陈慧心中暗道，你之前明明就已经气得要冒烟了好吗？要不是我机智，这会儿说不定我已经成了红颜枯骨了好吧！
她笑着恭维道：「公公您说的是，您最是宽宏大量！」
李有得瞥她一眼：「还不快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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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慧忙松开他的腿，利落地爬起，规规矩矩地站一边儿，拿双目悄悄看看李有得，试探着说道：「那公公，慧娘这就回去了？」
李有得斜眼看她，拖长了音调问：「你打算回哪儿啊？」
陈慧心里想的自然是梅院，然而说出口的却是：「……公公您说哪儿就是哪儿。」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老板满意才是最要紧的，谁还能冲出来骂她狗腿子不成？骂她也不怕，又不会少块肉吃。
李有得哼笑了两声：「行啊，那你就去里头躺着。」
陈慧脊背一僵，想起之前李有得说的话，「对女人没有半点兴趣」给了她底气，立即笑道：「公公您是要慧娘给您暖床吗？慧娘求之不得，公公您放心，等您待会儿准备睡了，被窝里一定是暖和的！」
他的视线又一次从她的胸上扫过，想起那时候的触感，忽然就有些意动，他咳了一声道：「行了，我还要回宫去，你回去睡吧。」他顿了顿，「蒋姑娘那边，你明日把她看中的那只猫送去，今后没事别去扰了她清净。」
李有得真想翻个白眼，这种日头，谁要暖床？他先前说他对女人没兴趣，她还当真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陈慧连连点头：「公公这点您放心，慧娘今后有事没事都不会去的。」她顿了顿，又问，「那公公……慧娘若闲得没事做，可不可以出门去铺子里玩玩？」
李有得锐利的视线立即看了过来，对陈慧这种顺着杆子往上爬，给点颜色她就开染坊的行为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到底还是没有拒绝：「让小六跟着去。」
陈慧双目一亮：「多谢公公，公公您真好！」她稍稍退开几分，「时候不早了，公公您请吧，回宫的路上注意安全。」
李有得哼了一声，大踏步走了出去。
陈慧喜滋滋地说：「公公让我回的。你继续睡吧，我一会儿也睡了。」
陈慧慢了两步，恭恭敬敬送李有得和阿二转身离去，这才回了自己的厢房。
小笤本来迷迷糊糊睡了，陈慧进来的音色弄醒了她，她坐起身迷糊地说：「姑娘您如何回了？」
小笤还迷糊着，闻言挣扎了一下没成功，便也就任由睡意侵占了她的大脑。
陈慧却有些兴奋得睡不着。
虽说没让李有得松口把她放回梅院去，好歹她明白了自己如今的处境，今后怎么走也清晰了，更有了自由出门的权限！在菊院待着便待着吧，反正李有得对睡她又不感兴趣，就是觉着她好玩无聊时玩一玩罢了，这样东西她就无所谓了，娱乐老板天经地义嘛，她这还不只是老板，而是金主啊。
陈慧睡前检查了一遍床铺四周，便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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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陈慧吃过早饭，让小五去把李三彩再抱回来。本来她想让小五把李三彩送去就行，但转念一想，她又让小五抱着猫，带着小笤一起去了倚竹轩。
清淑发现陈慧的到来很是警惕，像是怕她把她家主子给害了。
陈慧道：「公公让我来见蒋姑娘。」
虽然李有得并没有明确说过此事，但……管他呢，反正让她送猫这事是真的。
清淑毕竟还是李府的下人，她没胆子怀疑陈慧乱传李有得的话，只能憋屈地让陈慧进了。
陈慧让小笤接过小五手里抱着的猫，在清淑那不善的目光中来到了蒋碧涵的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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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有些昏暗，散发着浓浓的中药味，清淑早进来提醒过了，因此这会儿蒋碧涵正半靠在床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陈慧进来。
陈慧自顾自地搬了凳子在蒋碧涵的床边坐了，看蒋碧涵的气色确实不好，便想她正如所料是真病，而非装病。
这么一想，陈慧心里就生出了一点歉意。
「李公公说，蒋姑娘难得喜欢什么东西，这猫，便让姑娘留下吧。」陈慧道。
小笤靠近了几步，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舍。
蒋碧涵盯着那只三花猫不语。
陈慧转头道：「小笤，你让清淑带你去安置这猫儿。」
小笤不知陈慧是有话单独跟蒋碧涵说，但是陈慧的命令，她二话不说便抱着猫望向清淑。
清淑看了眼蒋碧涵，见她并没有反对的意思，只能带着小笤出去了。
等二人都走了出去，蒋碧涵道：「陈姑娘有什么话便说吧。」
陈慧道：「蒋姑娘不必如此客气，叫我慧娘就好。若蒋姑娘不介意，我也叫你碧涵如何？」
蒋碧涵没有接话，她垂着双眼，视线落在被面上，像是尊雕像似的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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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慧也不介意，自来熟地说：「碧涵，我先向你道个歉，昨日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那些话并非出自我的本意。」
蒋碧涵放在被面上那纤细苍白的手指微微颤了颤。
陈慧盯着蒋碧涵叹道：「其实，我跟你所求，是一样的。只是，我没有你那么好的运气。」
蒋碧涵蓦地看了过来，眼睛里闪动着清冷的怒意：「你究竟要说什么？」
陈慧自觉说错了话，被充入教坊司绝对算不上是什么好运气。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陈慧忙诚恳道歉，「我是想说，我们开诚布公谈一谈，然后休战，你看如何？」
陈慧先前是不明了李有得那边的意思，这才想要借助蒋碧涵的帮助来脱身，但既然现在她已经弄清楚了，自然就没有必要再跟蒋碧涵过不去。而且，反正她也拉得下脸，她并不介意自己主动做提出休战的这一方。她希望今后她和蒋碧涵之间能井水不犯河水，不然万一蒋碧涵感觉到了莫名的威胁，动点小手脚破坏了平衡如何办？
蒋碧涵惊讶地盯着陈慧，眼底渐渐地有了警惕之色：「你究竟想怎样？」
陈慧道：「我真没想怎样……说句难听的，你不愿来这儿，我也是呀。是我爹把我卖了，我才不得不仰仗着李公公而活。你只想偏安一隅，我又何尝不是？你怕我会受宠夺了你的地位，是不是？」
蒋碧涵不语，面色却更苍白了一分。
陈慧循循善诱道：「你这就想错了呀。你想呀，自从你到了李府，李公公可有强迫过你？」
蒋碧涵视线微垂。没有，李公公从未强迫过她，他在这方面竟如同某个君子，但她除了觉得庆幸，从未深想。
陈慧道：「所以你瞧，其实李公公对你并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宠爱啊。虽然目前我还不明白是啥原因，但只怕他对女人真没啥兴趣。」
蒋碧涵终究开口：「真的？」
「我也是猜的。」陈慧并没有打包票，「然而你想啊，两年的时间，李公公又不是个君子，他若真对你有那方面的兴趣，又怎么可能会始终不动手呢？」
蒋碧涵本打算对陈慧的话置若罔闻，不理不睬的，可听着听着，她也上了心，觉着对方的话说得很有道理，不由得认真听了起来。
「所以说啊，你什么都不做，都不用忧虑地位会降低。」陈慧道，「也不用把我当成是威胁。李公公对我可没有你以为的意思，他就是觉着我好玩。」
「好玩？」蒋碧涵一脸惊怔。
陈慧脑袋一歪，食指往嘴角一戳，笑眯眯地说：「不觉得我这样的很好玩吗？」
从蒋碧涵的表情来看，她真不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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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慧也不管，继续说：「公公他就是图新鲜，折腾我让他觉得开心，可旁人不明白，还当他是看我不一般——啊，确实是不一般，玩起来特别有趣吧。」
蒋碧涵不明白自己该如何接话了，她明白这样东西陈慧娘出自商户，但没不由得想到她说起话来竟能如此粗鄙……她都有些听不下去了。
蒋碧涵看看陈慧，却没有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陈慧没有继续提李有得是如何「玩」她的，往事不堪回首，她才不要到处宣扬自己的黑历史，除非有天大的好处。
「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陈慧道，「我威胁不到你的地位，今后咱们就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安好，你看如何？」
蒋碧涵抬眸盯着陈慧看，像是想要从她的神情中看出她的真意。
陈慧大大方方任她看，就是这么真诚。
蒋碧涵终究道：「陈姑娘的意思，碧涵了然了。」
陈慧看看蒋碧涵，等着她下文。然而蒋碧涵却没了下文。
陈慧想了想恍然悟了她这类女子的作风，想想不好逼迫太紧，便起身道：「该说的话我都说了，你行好好想一想。养好身子吧，我先回啦。」
蒋碧涵没有拦陈慧，后者便走了出去，外头的空气比屋子里新鲜，她深吸了口气，心情也变得不错。
李三彩被清淑抱在了怀里，她和小笤二人正待在外头，见陈慧出来，清淑立即进了屋子，或许是怕陈慧干了啥坏事吧。
陈慧也不介意，心情极好地带着小笤和小五回了菊院。蒋碧涵不是蠢人，应该明白她的话有多正确，大家相安无事，才是今后最好的选择。她又不真是李有得的女人，凭啥要为了他宅斗啊！
陈慧出府溜达的心思是很强烈的，但想着自己刚跟李有得达成共识，不好太招摇，便打算先安分个几天，再出去玩耍。
缘于心里有了期盼，陈慧的日子就过得舒心多了，她让小五拿了纸笔过来，准备先打个设计稿。时髦的古装，这两个词混合起来，还真有一种莫名的刺激感呢。
这一天入夜后李有得照旧睡在皇宫里没归来，陈慧并没有刻意等他，因此睡得很是安心。
又过了一天，正是下午的时候，陈慧正在厢房里画设计稿，就听外头一阵足音，随即是李有得的一声怒斥：「都给我滚开，没用的东西！」
陈慧悄悄摸到门边探头望出去，但见院子里跪了一地，下人们某个个战战兢兢，不敢乱动的样子。而主屋房门紧闭，看不到里头的情况如何，下一刻，里头却传来了一阵砸东西的音色。
陈慧慌忙缩回身子，和小笤在厢房里安静如鸡。能让李有得发那么大火的，肯定不是什么小事，她还是安安分分地待着吧，免得去做炮灰。
陈慧想安分，但有人不让她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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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大过来敲响了房门，却见陈慧只是打开一道门缝，探子接头似的小声问他：「啥事？」
阿大手里端着个脸盆，右手掌心还躺了个小瓶子，他面色也不如何好看地对陈慧道：「陈姑娘，公公受伤了，你帮他上上药吧。」
陈慧下意识反问：「你为啥不自己去？」她看阿大的眼神充满了敌意，这是拿她填炮火呢，她又不傻，才不干。
阿大支吾了一下说：「是……是公公的意思。」
陈慧哼了一声：「你快别胡说了，公公正气头上呢，如何可能特意让我——」
「陈慧娘！」
主屋里传来一声喊。
霎时，阿大面上带了笑，而陈慧则是一脸如丧考妣的表情——又忘记乌鸦嘴技能了！
阿大忙把脸盆往陈慧手里一塞，面上轻松了不少：「陈姑娘，公公叫您了，快去吧！」
陈慧看阿大那几乎是笑逐颜开的脸就想踹他，到底忍住了，忙询问道：「公公怎么了，这么大火气？」
阿大倒是没有隐瞒，叹了口气小声道：「被皇上骂了，额头还被茶盏砸伤了。」
皇上盛怒之下丢出的茶盏，谁敢躲？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陈慧也叹了口气，刚想说些啥，主屋彼处又传来了李有得的声音：「陈慧娘！」
陈慧只得端着脸盆就往主屋跑，可没想到刚跑两步，她陡然脚下一绊，整个人就这么摔了。
——谁、在、绊、她？！
陈慧当然不是会平地摔的人，她清楚地看到，在她跑过的路上，某个原本跪着的人陡然往外伸了伸腿，她躲闪不及就这么被绊倒了。
还没等陈慧向凶手发难，久等不到陈慧的李有得砰的一声打开门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一见地上的情形便是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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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慧一脸不安地看着李有得，脱口而出：「公公，慧娘给您表演了个杂技，这叫出水芙蓉，您觉着好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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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慧摔了，手上的脸盆自然也翻了，那水劈头盖脸淋了她一身，她的头发揪成一束束贴在脸庞上，看起来狼狈极了。
李有得嘴角一抽，怒斥道：「给我滚进来！」
他说完转身要走，却听后头陈慧微弱的声音问他：「公公……爬可以吗？滚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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