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楼三楼的报告厅里，空调开得很足，冷气飕飕地从头顶的出风口往下灌。沈幼薇坐在靠过道的座位上，还是觉着手心在冒汗。
距离抽签仪式开始还有颇为钟，能容纳两百人的报告厅已经坐满了八成。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兴奋和淡淡汗味的特殊力场。前排坐着校园电竞社的主力们，穿着统一的黑色社服，正低声讨论着什么，时不时爆发出几声自信的笑。好几个在服务器里小有名气的路人王身旁也围了些人，互相试探着对方的实力和擅长位置。
沈幼薇一眼就发现了坐在斜前方角落的顾凛。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依旧是独坐，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书——在这种场合显得格外突兀。周围喧嚣的人群宛如与他无关，他低着头，手指渐渐地翻过一页，侧脸的线条在报告厅偏冷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清晰利落。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目光落在手里的参赛须知上。薄薄两页纸，她早就看了三遍。选拔赛采用团队赛制，五人一组，通过抽签随机组队，进行BO3单败淘汰，最终决出两支队伍争夺唯一的推荐名额。这意味着，她不仅可能要面对顾凛这样东西对手，还要祈祷能抽到靠谱的队友。
「薇薇！」
某个元气满满的音色在旁边响起。沈幼薇抬头，看到梳着高马尾的女生挤过人群，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上。是林小雨，她的室友兼头号粉丝，也是为数不多知道她主播身份的朋友。
「怎么样如何样？不安吗？」林小雨凑过来，双目亮晶晶的，「我刚才在入口处看到名单了，你猜如何着？全校报名的一共七十二个人！要组成十四支队伍，还有两人轮空直接进下一轮呢！」
「轮空？」沈幼薇心里一动。
「对啊，抽签箱里除了队伍编号，还有两张‘轮空签’。」林小雨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要是能抽到，就直接保送十六强，少打一轮BO3呢！大家都在祈祷这个。」
沈幼薇点点头，心里却没啥侥幸的想法。七十二选二，概率太低了。而且……她忍不住又斜了一眼顾凛的方向。那件家伙，恐怕根本不在乎抽到啥签吧。
「哎，你看那边，」林小雨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示意她看前排电竞社那边，「那件穿黑社服、头发挑染了一缕蓝色的，就是电竞社的社长，叫陈锐，主打打野，据说巅峰赛稳在2300分以上，是这次的热门人选。」
沈幼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陈锐个子挺高，正侧着头和身边的人说话，嘴角挂着志在必得的笑，那缕蓝色的头发在灯光下很扎眼。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陈锐转过头来，目光在她脸庞上停顿了一秒，挑了挑眉，露出某个有点意味不明的笑容，然后转了回去。
「他犹如认识你？」林小雨小声问。
「可能……看过我直播吧。」沈幼薇不太确定。她的直播虽然有点名气，但主要观众还是校外居多。
「还有那边那个戴眼镜的，」林小雨继续充当情报员，「叫李哲，数学系的，据说英雄池深不见底，什么位置都能补，而且特别会算伤害和技能CD，人送外号‘人形计算器’。他也报名了。」
沈幼薇默默记下这些信息。这些都是潜在的队友，也可能是棘手的对手。
报告厅前方的讲台上，学生会负责这次选拔赛的干事已经调试好了话筒和投影仪。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干练的男生走到话筒前，敲了敲话筒。
「各位同学，请安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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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场渐渐静谧下来。
「欢迎大家参加本届KPL青训营校内选拔赛。我是学生会体育部部长，也是本次选拔赛的负责人，张宇。」男生推了推眼镜，「首先确认一下，所有通过初筛的七十二位选手都已经到场并完成签到。接下来，我们将进行随机抽签分组。」
投影屏幕上出现了某个简单的抽签程序界面，上面排列着从1到14的队号，以及两个醒目的「轮空」字样。
「规则很简单，」张宇继续道，「我喊到名字的同学，请上台，在这样东西触摸屏上点击‘抽签’按钮。你抽到的队号，就是你所属的队伍。如果抽到‘轮空’，则恭喜你直接晋级下一轮。所有队伍组成后，各队有十分钟时间互相认识，并确定队长和主要位置分配。下午两点，第一轮比赛正式开始。」
会场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每个人都盯着屏幕，仿佛能用意念控制抽签结果。
「那么，我们从报名名单的第某个开始。」张宇看着手里的平板，「陈锐。」
电竞社长站起身，在不少人的注视下大步走上台。他对着台下笑了笑，手指在屏幕上干脆地一点。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屏幕滚动，停住。
【队伍：7】
陈锐脸上笑容不变，潇洒地走下台。7号队的其他成员，不管是早就抽到的还是待定的，都忍不住挺直了背脊——抽到某个强力打野队长，开局优势。
抽签继续。一个个名字被叫到，有人欢喜有人愁。抽到强力队友的，忍不住低声击掌；抽到看起来实力平平的队友的，则面露忧色。李哲抽到了3号队，表情没什么变化，扶了扶眼镜就下去了。
沈幼薇的心跳随着一个个名字的响起而逐渐加速。她捏着手指，心里默念着：不要和顾凛一队，不要和电竞社那些眼高于顶的一队，最好能抽到好几个踏实肯打的队友……
「沈幼薇。」
她的名字被叫到。
深呼吸，起身。她能感觉到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不屑。她尽量保持表情平静，走上讲台。
屏幕上的「抽签」按钮在发光。她伸出手指，指尖有点凉，轻轻点下。
屏幕飞速滚动，数字和「轮空」字样模糊成一片彩光。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停。
屏幕上显示的不是数字，也不是「轮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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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两个清晰的大字：【轮空】。
报告厅里静谧了一瞬，随即涌出出更大的喧哗声，夹杂着羡慕的叹息和几声不太服气的「靠」。
轮空！直接晋级！
沈幼薇愣住了，盯着屏幕上的两个字，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张宇笑着说「恭喜沈幼薇同学，请到旁边休息区等候」，她才回过神，下意识地看向台下。
林小雨正激动地朝她手一挥。其他人的表情各异，陈锐挑着眉，宛如有点意外；李哲推了推眼镜，多看了她一眼。
随后，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了那件角落。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顾凛不知何时早就合上了书。他抬着头，盯着屏幕上的「轮空」二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沈幼薇敏锐地捕捉到，他极快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峰。
他是不屑？还是觉着她只是运气好？
沈幼薇走下台，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走到旁边划出的「轮空选手休息区」。那里已经坐了一个男生，瘦瘦高高的，戴着鸭舌帽，正低着头专注地打着手游，看到她过来，只是抬了抬眼皮，点了下头，又继续沉浸在游戏里。
也好，清静。沈幼薇心想，至少第一轮可以保存体力，观察对手。
抽签继续进行。剩下的「轮空」签迟迟没有出现，队伍某个个被填满。没多久，场上只剩下最后几个未抽签的选手。
「顾凛。」
这个名字被叫到时，报告厅里的嘈杂声明显降低了一个度。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顾凛合上书，站了起来身。他个子高，身形挺拔，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在一群穿着各式游戏文化衫或休闲装的学生里，显得格格不入又异常醒目。他走上台的步伐不紧不慢，仿佛只是去讲台交份作业。
他站在屏幕前，没有立刻点击。目光在屏幕上剩余的选项上扫过——只剩下三个队伍编号：2、5、9，都还缺人。
随后，他举起手指。
点击。
屏幕再次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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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幼薇的心不知为何又提了起来，眼睛紧紧盯着屏幕。
停。
【队伍：5】
台下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5号队目前已经抽到的四个人……沈幼薇快速回忆了一下，犹如实力都比较一般，没啥特别突出的选手。看来顾凛的运气不怎么样。
顾凛脸上依旧没啥波澜，回身下台，走向5号队的集合区域。那四个早就抽到5号队的男生看到他过来，表情都有些拘谨，其中一个甚至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抽签全部结束。张宇开始宣布各队成员名单，并提醒各队有十分钟时间进行初步沟通。
沈幼薇坐在休息区，目光却忍不住飘向5号队那边。
顾凛被四个男生围在中间，他似乎在听其中一个男生说话，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偶尔点一下头。那四个男生看起来都有些不安，说话都带着点小心翼翼。没多久，顾凛似乎说了句什么，那好几个男生都微微颔首，随后散开各自去拿东西了。
看来，他是默认被推举为队长了。
沈幼薇正想着，忽然发现顾凛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不是无意的一瞥，而是明确的、隔着半个报告厅的注视。
他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仿佛在评估着什么。沈幼薇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不想露怯。
顾凛看了她几秒，然后，视线下移，落在她手里那张「轮空」的凭证上，嘴角宛如又动了动——那抹极淡的、带着点讥诮的弧度复又出现。
接着，他转开了视线，低头从背包里拿出了手机。
沈幼薇一口气堵在胸口。他那眼神什么意思？觉着她靠运气走不远？还是嘲讽她不敢正面打第一轮？
她攥紧了手里的凭证，纸张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颇为钟的沟通时间没多久过去。张宇再次上台，开始宣布第一轮的对阵表。十四支队伍，除去两支轮空，剩下十二支两两对决，胜者进入下一轮，与轮空的两支队伍组成八强。
沈幼薇认真听着对阵。5号队的对手是10号队，实力中等偏上，但有某个很强的边路选手。对顾凛来说，应该不算太难……吧？
下午两点，比赛准时在学校电竞馆开始。电竞馆内划分出了七个比赛区域，每个区域配备五台比赛用机和观赛屏幕。第一轮七场比赛同一时间进行，吸引了不少学生前来观战。
沈幼薇没有转身离去。她找了个相对偏僻但视野不错的位置坐下，心中决定观察一下潜在对手的实力，尤其是……5号队的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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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号队的比赛区域在第三排。她能发现顾凛早就坐到了中间的打野位，戴上了一副黑色耳机，侧脸对着她这边，看不清表情。他的四个队友看起来还是有些不安，不停地调整着座椅和耳机。
对手10号队则显得跃跃欲试，尤其是那个强势的边路选手，正笑着和队友说着啥，目光时不时瞟向顾凛，带着点挑衅。
比赛开始，进入BP（禁选英雄）阶段。
沈幼薇通过观赛屏幕能看到双方的禁选情况。10号队显然研究过，上来就禁掉了两个版本强势的野核英雄，试图限制顾凛。5号队这边，顾凛宛如说了句什么，负责禁选的队友依言禁掉了两个保护型辅助。
选人阶段，10号队一抢了那件边路选手的成名英雄「马超」。轮到5号队，一二楼选了中单和射手，都是比较稳健的英雄。
「顾凛会拿啥打野？」沈幼薇心里猜测。对方禁了野核，但剩下的选择还有不少。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5号队的三楼，也就是顾凛的位置，秒锁了某个英雄——
「瑶」。
一个软辅英雄，通常由辅助位使用，骑在队友头上提供护盾和控制。
整个电竞馆这一片区域都安静了一瞬，随即涌出出低低的惊呼和议论。
「瑶打野？？？」
「搞啥？摆烂了？」
「5号队这是直接放弃了吗？」
连10号队的选手都愣住了，面面相觑，随即露出好笑的神情。那件马超选手甚至笑着摇了摇头。
只有坐在打野位上的顾凛，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甚至调整了一下耳机，侧脸在屏幕光线下，平静得近乎冷漠。
沈幼薇也瞪大了眼睛。瑶打野？这简直是天方夜谭！瑶的清野步伐慢得令人发指，几乎没有单挑能力，打野刀的效果也大打折扣。顾凛在想啥？
游戏加载完毕，进入对局。
开局，顾凛的瑶正如所料买了打野刀，独自走向蓝区。清野速度肉眼可见的慢，当对面打野早就刷完半片野区时，他才适才打完蓝Buff。
10号队显然不打算放过这样东西机会。他们的打野和中单早早升到二级，直接入侵顾凛的红区。
「First Bl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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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血提示音响起。
阵亡的不是顾凛的瑶。是对面入侵的中单。
观赛屏幕上显示得清清楚楚：顾凛的瑶确实在慢吞吞地打蓝，但当对面中野两人进入红区视野时，他的瑶陡然放弃了打到一半的野怪，利用技能「风飒木萧」轻飘飘地穿墙而过，出现在河道。而5号队的中单和辅助，早已按照顾凛开局时的简短指令，埋伏在了中路草丛。
三人集火，瞬间秒掉了走位靠前、想抢野怪的对面中单。对面打野见势不妙，交闪逃走。
开局节奏，瞬间逆转。
沈幼薇屏住了呼吸。
这不是乱选。这是算计。
用瑶这样东西看似毫无威胁的英雄，诱使对方轻敌冒进，随后配合队友进行反蹲。代价是己方打野前期弱势，但收益是打乱了对方的节奏，并且让自家C位拿到了人头。
接下来的对局，一切进入了顾凛的节奏。
他的瑶，没有像传统打野那样到处抓人，而是紧紧跟随着自家发育最好的射手。当对面以为瑶只是个挂件时，他会突然从射手头上跳下，一个精准的「若有人兮」控制住关键对手，配合射手完成击杀。当对面集结想要强杀射手时，他的瑶又总能及时给出护盾，化解危机。
他全部放弃了野区经济，将大部分资源让给了队友。自己则利用瑶的机动性，充当一个移动的眼位和救火队员。哪里需要就去哪里，控制给得恰到好处，护盾套得及时无比。
10号队被打得越来越烦躁。他们每次集火，都像一击打在棉花上。那件瑶，滑不留手，总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又在你以为能杀她时飘然远去。而5号队的其他四人，在得到充分的经济和「保护伞」后，越打越自信，操作也愈发流畅。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比赛在第十八分钟结束。5号队以碾压之势推掉了对方水晶。
顾凛的战绩是1/0/15（击杀/死亡/助攻），参团率高达91%。输出占比全场最低，但承伤和对敌方英雄的控制时间，却排在前列。
他摘下耳机，站起身。旁边的四个队友满脸兴奋，澎湃地互相拍着肩膀，望向顾凛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而对面10号队的队员，尤其是那件马超选手，脸色难看地盯着屏幕，似乎还没想了然怎么就输了。
沈幼薇坐在原地，心情复杂。
她看懂了。顾凛根本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打野，也不在乎用什么英雄。他用一种近乎降维打击的方式，指挥着整场比赛。他用一个看似荒谬的选择，摧毁了对手的心态，并且最大化地激发了队友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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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技术碾压。这是智力碾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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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像个坐在棋盘前的棋手，而对手和队友，甚至包括她自己，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但紧接着，又被更强烈的战意覆盖。
原来，他强到这种地步。
原来，她之前对他的认知，还是太浅薄了。
顾凛宛如察觉到她的目光，朝她这边看了一眼。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这一次，沈幼薇没有避开。
顾凛目光微微一动，似乎有些意外。但他什么也没表示，只是收回视线，和队友一起转身离去了比赛区域。
她盯着他，眼神清亮，里面没有了之前的窘迫和忐忑，只剩下清晰的、灼热的挑战意味。
沈幼薇也站了起来身，转身离去了电竞馆。
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局比赛，顾凛每某个看似随意却精准无比的决策。
轮空晋级的好运带来的那点轻松感，早已消失无踪。
她面对的，是某个一切超出她预想的对手。
但她心里的火，却烧得更旺了。
回到宿舍，她打开电子设备，登陆游戏。没有开直播。
她点开英雄列表，找到了那件她平时几乎不如何玩的英雄——「瑶」。
随后，她创建了某个单人训练屋子。
屏幕的光映在她认真的脸庞上。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知道，模仿他的打法没有意义。但她需要理解，需要思考。需要找到，战胜那个人的方法。
窗外，蝉鸣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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