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摊的烟火气,混杂着孜然、辣椒面和油脂灼烧的浓烈香气,冲散了训练室里经久不散的电子设备气味和压抑氛围。简陋的折叠桌旁,围坐着星痕二队的五人,加上闻讯赶来凑热闹的秦雨和周辰(他从青训营其他渠道听到了风声)。塑料凳吱呀作响,冰镇的啤酒罐外凝结着水珠,在夏夜暖风中迅速融化,淌湿了桌面。
「来来来,先走一个!」阿轩率先举起啤酒罐,脸色缘于兴奋和酒精微微泛红,「为了咱们二队史无前例、惊天动地、干翻一队的伟大胜利!干了!」
「干了!」老K、墨鱼、周辰豪气地碰杯,仰头灌下一大口。云帆也笑着举杯示意,浅浅喝了一口。秦雨拿着果汁,小脸澎湃得通红。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幼薇盯着跟前冒着气泡的琥珀色液体,犹豫了一下。她很少喝酒,但此刻胸前那股混杂着疲惫、亢奋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热流,让她也拿起了面前那罐啤酒,学着其他人的样子,碰了一下,随后闭上双目,小心地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清爽,随即是麦芽的微苦和气泡的刺激感,让她忍不住轻微地咳了一下。但没多久,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蔓延到四肢,似乎将最后一点紧绷的神经也舒缓开来。
「行啊沈幼薇,深藏不露!」周辰眼尖,立刻起哄,「我还以为你滴酒不沾呢!」
沈幼薇脸上微热,没理他,又小口喝了一点。酒意不重,却让周遭的喧嚣和灯光,都蒙上了一层毛茸茸的、不真实的光晕。她看着旁边顾凛面前那罐未开的啤酒,和那个依旧放在手边的浅灰色保温杯。他没有参与碰杯,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面前摆着几串没动过的烤蔬菜,目光落在极远处街灯下飞舞的蚊虫,又或者,只是落在虚空。
烟火人间,似乎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冷的玻璃。
「顾神,真不喝点?」阿轩递过去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今日这顿我请,给个面子呗!」
顾凛的视线收归来,落在阿轩脸庞上,平静地摇了摇头:「不用,谢谢。」
阿轩也不勉强,转头又和墨鱼、老K吹嘘起刚才比赛中自己「关键」的几波操作。周辰和秦雨叽叽喳喳地问着沈幼薇最后偷家的细节,沈幼薇被问得有些招架不住,只能含糊地应付着,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件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身影。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阿轩开始大着舌头回忆自己刚打职业时的糗事,老K和墨鱼不时补刀,引得众人哄笑。连一向沉稳的云帆,也多喝了几口,脸庞上带着放松的笑意,偶尔插话几句。
沈幼薇也渐渐放松下来,酒精让她的大脑有些轻飘飘的,耳朵里灌满了队友们肆无忌惮的笑闹声。赢了,真的赢了。不用再想数据,不用再想模型,不用再想「变量X」。此刻,她只是某个和队友一起,在子夜里撸串庆祝的、普通的电竞选手。
「诶,你们说,一队那帮家伙,现在是不是脸都绿了?」周辰嘿嘿笑着,压低音色,仿佛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尤其是飞鸟,他那澜平时多嚣张啊,今天被咱们顾神和薇薇联手安排得明了然白!」
「那一定要的!」阿轩一拍桌子,「咱们‘风暴引擎’那是闹着玩的?冰火两重天,谁碰谁迷糊!」
「但是说真的,」墨鱼推了推眼镜,语气认真了些,「最后那波决策,真的太冒险了。万一婉儿没拆掉,或者被提前发现,咱们就彻底没了。顾凛,你当时怎么就敢下那件决心?」
这个问题,让热闹的气氛微微冷却了一丝。众人都看向了顾凛。
顾凛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放回。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幼薇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成功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五。」他重复了复盘时的话,语气平淡,「但当时,正面接团,胜利概率无限趋近于零。拖延,只会被运营致死。偷家,是唯一存在理论成功可能性的路径。而理论可能性,」他顿了顿,「需要有人去执行,并且执行到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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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沈幼薇:「她给出了可以执行到完美的信号。」
信号?啥信号?沈幼薇有些茫然。是她那句「我去」?还是她拆塔时那近乎本能的、极限的走位和操作?
「什么信号?」阿轩好奇地问。
顾凛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在之前的磨合和刚才的部分对局中,她对于‘明确指令下的极限目标’,表现出超乎模型预期的专注度和操作稳定性。当目标足够清晰,风险与收益足够极端时,她的‘不稳定变量’属性,会暂时趋近于一种高精度的‘定向爆破工具’。」
他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技术性的语言,描述着沈幼薇在绝境中的涌出。定向爆破工具……沈幼薇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细想,又宛如无法反驳。最后那一刻,她脑子里啥都没有,只有「拆塔」这某个念头,身体自动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感觉」和操作,去完成它。
「因此,你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赌的?」云帆若有所思。
「是计算后的选择。」顾凛纠正道,「在胜率无限趋近于零的选项A,和胜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五但存在理论可能的选项B之间,选择B。并将资源,押注在能将B的可能性稍微提升的那件人身上。」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将一场热血沸腾、充满个人英雄主义的绝地翻盘,复又解构成了一道冰冷的选择题和资源分配题。
「行吧,反正赢了就是牛逼!」阿轩大手一挥,终结了这样东西过于「学术」的话题,「来来来,继续喝!今晚不醉不归!」
气氛重新热烈起来。沈幼薇又喝了几口啤酒,微醺的感觉更明显了。她听着队友们吵吵嚷嚷,盯着跟前袅袅的烟火和油腻的烤串,心里那片因为胜利和酒精而变得松软的土地面,却有一小片地方,依旧清醒地、固执地回味着顾凛刚才的话。
他将赌注,押在了她身上。不是盲目信任,而是基于「计算」和「观察」后的「资源分配」。但无论如何,他押了。在她自己都未必敢相信自己的时候。
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被认可的温暖和更深责任感的情绪,悄然滋生。
夜渐渐深了。街上的行人稀少,只有烧烤摊的灯火和喧闹,像黑暗海面上的一座孤岛。阿轩已经有些喝多了,拉着老K和墨鱼划拳。周辰和秦雨在抢最后一串烤馒头。云帆看着他们闹,脸庞上带着笑,眼神却已恢复清明。
沈幼薇觉得有点头晕,脸颊发烫。她站了起来身,想去旁边的便利店买瓶水。
「我陪你去。」秦雨立刻跟上。
两人穿过烟雾缭绕的烧烤区,走到相对清净的街边。夜风吹来,带着凉意,让沈幼薇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薇薇,你今天真的太帅了!」秦雨挽着她的胳膊,双目亮晶晶的,「最后那件偷家,我心脏都要跳出来了!顾神也是,竟敢那么指挥!你们俩配合得简直天衣无缝!」
「运气好罢了。」沈幼薇摇摇头,便利店冷白的灯光让她有些不适应。
「才不是运气!」秦雨认真道,「是实力!是信任!薇薇,我觉得顾神他……好像很信任你。虽然他总是冷冰冰的,说话也气人,但他把最关键的赌注,押给你了诶!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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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吗?沈幼薇想起顾凛那句「合作有效」,和那近乎技术分析的「押注」理论。那算信任吗?或许,是比普通信任更复杂、也更冰冷的一种东西。一种基于精密评估后的「可用性确认」。
「或许吧。」她含糊地应道,从冰柜里拿出两瓶水。
付财物时,她下意识地看向烧烤摊的方向。隔着玻璃和烟雾,能发现顾凛依旧坐在彼处,背对着这边,身影挺直,与周遭喧闹的环境形成静止的剪影。他面前那罐啤酒依旧没开,保温杯放在手边。阿轩似乎在跟他大声说着什么,他没啥反应,只是偶尔点一下头。
孤独。一种极其顽固的、仿佛与生俱来的孤独,即便身处人群,即便刚刚赢得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也无法驱散。
沈幼薇握着冰凉的水瓶,心头那点因为胜利和酒精而蒸腾的暖意,忽然冷却了几分。
两人走回座位。阿轩已经趴在了台面上,老K和墨鱼在商量如何把他弄回去。云帆望了望时间:「差不多了,明日还有训练。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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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起身,收拾残局。阿轩被老K和墨鱼架起来,嘴里还嘟囔着「我没醉」。周辰和秦雨帮忙拿东西。
沈幼薇提起自己的包,又看了一眼顾凛。他早就站起身,提起了保温杯。
一行人吵吵嚷嚷地往基地走。子夜的街道很静谧,足音和零星的笑语传得很远。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
沈幼薇走在稍微靠后的位置,酒精让她的脚步有些虚浮。她盯着前方顾凛那挺直而沉默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加快几步,走到了他身旁。
夜风拂面,带着凉意。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走过一个路口,路灯的光被茂密的行道树切割得支离破碎,阴影浓重。沈幼薇脚下不小心绊了一下,身体晃了晃。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地、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手指修长,力道适中,带着微凉的体温。
是顾凛。他扶了她一下,等她站稳,便立刻松开了手,仿佛刚才只是顺手处理了某个无关紧要的小意外。他甚至没有转头看她,目光依旧平视前方。
「多谢。」沈幼薇低声说,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不知是缘于刚才的踉跄,还是缘于手臂上残留的那一丝微凉的触感。
「嗯。」顾凛应了一声,脚步未停。
又走了一段,离基地不远了。能发现训练大楼零星的灯光,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眼睛。
「顾凛。」沈幼薇忽然开口,音色在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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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凛侧过头,看向她。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庞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沈幼薇顿了顿,酒精让她的胆子大了些,也让她的话有些词不达意,「你以前……会像今日这样,和队友一起……庆祝吗?赢了比赛之后?」
顾凛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理解她问题的含义。
「很少。」他最终回答,声音没什么起伏,「庆祝,是情绪化的行为。对复盘和调整状态无益。况且,通常没有需要庆祝的胜利。」
他说的是「通常」。沈幼薇捕捉到了这样东西词。也就是说,在他漫长而单调的、追求「最优解」和「胜利」的轨迹中,或许也曾有过那么一两次,值得「情绪化」的瞬间?只是那些瞬间,被他刻意淡化或遗忘了?
「那……今天呢?」她忍不住追问,「今日算吗?」
顾凛的脚步宛如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烧烤摊带来的最后一丝烟火气。
两人早就走到了基地后门。门禁的感应灯亮起,投下冷白的光圈。
顾凛在门前停下,转过身,面对着沈幼薇。他的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近距离的、毫无遮挡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清晰。沈幼薇能看见他眼底映着的、一个小小的、自己的倒影,也能看见那眼底深处,冰层之下,宛如有啥非常幽微的东西,在缓缓流动,闪烁,像是被子夜的寒风吹动的、将熄未熄的余烬,又像是黎明前最黑暗的天空中,顽强透出的、第一颗晨星。
他看着她的双目,看了很久。久到沈幼薇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她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混杂着极远处隐约的虫鸣。
随后,他缓缓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
「算。」他说,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沈幼薇心湖,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说完,他刷开门禁,率先走了进去。身影没多久没入门内走廊的阴影中。
沈幼薇站在门外,夜风吹拂着她滚烫的脸颊。她手里还握着那瓶冰凉的矿泉水,指尖的凉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心头那股骤然窜起的、滚烫的悸动。
算。
他说,算。
这些碎片,拼凑不成任何温暖的画面,却像冰冷灰烬中残存的一点火星,或沉沉夜幕里初现的一粒微光。
一场基于疯狂计算和极致冒险的胜利,一次烟火气十足的简陋庆祝,某个踉跄时的顺手搀扶,一句近乎呢喃的肯定。
不足以取暖,不足以照亮前路。
却真切地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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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醒着冰层之下的余温,与长夜将尽的可能。
走廊里灯光通明,将刚才门外那一会儿的微妙与寂静,切割得干干净净。前方传来阿轩含糊的哼歌声和老K的抱怨。
沈幼薇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夜风,也刷开门禁,步入了基地。
新的训练日,没多久就会随着清晨的到来而开始。
「风暴引擎」需要磨合,问题需要解决,与一队的差距依然巨大。
但至少今夜,在这条冰冷而漫长的职业之路上,她似乎,触碰到了一点,属于「人」的温度,和属于「同伴」的、沉默的星光。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握紧手中冰凉的「剑」,心怀那点未熄的「火」,继续走下去了。
走向那片依旧寒冷、却似乎已不再一切绝望的,黎明前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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