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楼报告厅的空调宛如比昨日更冷了。沈幼薇坐在老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冷的边缘。屏幕上，是她昨晚反复观看顾凛那两场碾压局后，密密麻麻记下的笔记：
*裴擒虎针对关羽：放弃部分自身发育，死抓对抗路，废掉对方单带/支援核心。
*阿古朵放生对抗路：快速抱团推塔，用团队节奏抵消对方个人优势。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共同点：精准识别对方阵容关键点，用最低成本、最高效率的方式将其「无效化」。战术执行力极强，队友配合度高（即使临时组队）。
*潜在弱点？过于理性？忽略变量？情绪？不，他几乎没有情绪波动。
*应对思路：不能有「明显短板」被他抓住。团队协同需提升至接近「条件反射」级别。或许……需要格外规打法？打破他的「计算」？
字迹有些潦草，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和亢奋。她抬眼望向斜前方——顾凛今日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依旧坐在那件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书换成了《编译原理》。他微微侧着头，阳光透过玻璃，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睫毛在眼睑下映出浅浅的阴影。周遭的嘈杂、紧绷的空气、其他选手或兴奋或焦虑的低声交谈，宛如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离开。他静谧得像个误入竞技场的学者。
「不安吗？」林小雨凑过来，小声问。她今日特意陪沈幼薇过来，手里还攥着一瓶没开的矿泉水。
沈幼薇摇摇头，又点点头。紧张，当然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一定要纵身一跃的决绝感。四强，只剩四支队伍。陈锐带领的电竞社7号队，李哲带领的3号队，顾凛的5号队，以及她所在的队伍（暂时还没有队名，孙浩提议叫「临时联盟」，被一致否决）。
今日抽签，将决定半决赛的对阵。她既惧怕抽到顾凛——那意味着可能止步四强，与青训营名额失之交臂；又隐隐有一种近乎自虐的期待——她想在正式赛场上，和他真刀真枪地碰一碰，看看自己这些天的「改造」，在他那套冰冷精准的计算体系下，能撑多久。
讲台上，张宇调试着话筒，投影屏幕亮起，只剩下四个队伍编号：3、5、7，以及沈幼薇队伍的编号（系统随机生成的数字：2）。
「各位同学，恭喜进入四强。」张宇的声音带着公式化的祝贺，但眼神扫过台下时，在顾凛和陈锐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半决赛抽签立刻开始。规则不变，四个队伍，两两对决，胜者进入决赛，争夺唯一的推荐名额。抽签顺序按编号从小到大。」
报告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屏幕上那四个跳动的数字上。
「首先，2号队伍，请上台抽签。」
沈幼薇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黏在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漠然。她尽量让步伐显得平稳，走到讲台边。触摸屏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她举起手。
数字开始疯狂闪烁。
3？5？7？
不要是5，至少不要在半决赛就碰到……她在心里默念，手指却悬在空中，没有马上按下。一种奇异的直觉让她停顿了。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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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凛不知何时抬起了头。他没看书，也没看屏幕，目光正静静地落在她身上。隔着一排排座位，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像深冬结冰的湖面，映不出丝毫情绪。但沈幼薇就是觉得，那目光里似乎有啥东西，很淡，很轻，像是……一丝极细微的审视，或者说是……等待？
等待她的选择？还是等待命运的安排？
沈幼薇心一横，指尖按下。
数字滚动，由快到慢，最终定格。
【对阵：7号队伍】
报告厅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哗然，随即是低低的议论。
「是陈锐！」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电竞社长啊……这下有看头了。」
「还好不是顾凛……」
「沈幼薇他们队能打过7号队吗？陈锐可是2300分的打野……」
沈幼薇看着那个数字7，心里绷紧的弦稍稍松了一些，但随即又拧上了另一根。陈锐，同样不是好对付的对手。他的打法凶悍，个人能力极强，况且电竞社的队伍，配合默契度肯定比临时组队的要高。
紧接着，3号队（李哲队）上台抽签。剩下的两个对手，是5号队（顾凛队）和轮空的另一支队伍（编号为8，一支低调但稳健的黑马）。
她走下台，孙浩几人明显松了口气，但又马上露出凝重的神色。陈锐的名字，在校园电竞圈里，分量不轻。
李哲扶了扶眼镜，表情没啥变化，干脆利落地一点。
屏幕定格。
【对阵：5号队伍】
短暂的寂静后，议论声更大了。
「李哲对顾凛！」
「学霸对决啊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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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哲算计厉害，但顾凛那是怪物……」
「感觉顾凛赢面大，但李哲说不定能搞点战术出来？」
沈幼薇看向李哲。他脸庞上依旧没啥波澜，只是走下台时，目光和顾凛有一瞬间的交汇。李哲的眼神很沉静，带着一种理科生特有的、面对难题时的专注和跃跃欲试。而顾凛，只是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便重新垂下眼看他的《编译原理》去了。
半决赛对阵确定：
2号队（沈幼薇队） vs 7号队（陈锐队）
3号队（李哲队） vs 5号队（顾凛队）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半决赛将于明日下午两点，在电竞馆主舞台进行。」张宇宣布，「届时将开放观众席，欢迎同学们前来观战。现在散会。」
人群开始涌动。陈锐带着他那好几个穿着统一黑色社服的队友，朝沈幼薇这边走了过来。他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那缕蓝色的挑染在灯光下有些晃眼。
「沈幼薇，是吧？」陈锐在沈幼薇面前站定，目光在她脸庞上扫过，带着点评估的意味，「我看过你直播，操作不错。明日赛场上见。」他的语气不算挑衅，但那种居高临下的自信感扑面而来。
沈幼薇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明日见。」
陈锐笑了笑，没再多说，带着人走了。他的队友经过时，也纷纷投来或好奇或轻视的目光。
「嘁，装啥。」孙浩小声嘀咕。
沈幼薇没说话。她收拾好东西，准备转身离去。转身时，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那个角落。
顾凛已经合上书，正将书放进背包。他宛如感觉到她的视线，动作微顿，抬眼看了过来。
这一次，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没有嘲弄，没有审视，甚至没有之前那种平淡的漠然。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还在这里，确认明日即将到来的对阵。
然后，他拉上背包拉链，回身，像前几次一样，径直离开了报告厅。
沈幼薇望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避开他而产生的侥幸，忽然变得有些空洞，甚至有一丝……失落？
她甩甩头，赶走这莫名其妙的情绪。现在最重要的是准备明日的比赛，对阵陈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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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电竞社活动室。
沈幼薇的队伍聚在一起，商讨战术。气氛有些凝重。
「陈锐的打野风格很凶，尤其擅长韩信、裴擒虎这种前期入侵强的。」孙浩调出陈锐以往比赛的录像，「他们队整体风格就是打前期节奏，靠陈锐带起节奏，中野辅联动特别快。如果前期被他们打崩，基本很难翻盘。」
屏幕上，陈锐的韩信在敌方野区七进七出，如入无人之境。
「我们得稳住前期。」王璐说，「野区视野一定要做好，不能被反烂。」
「我可以拿清线快的中单，尽量抢线权，帮你守野区。」沈幼薇指着地图，「但陈锐很可能不会按常理出牌，他喜欢抓边路打开突破口。我们边路要特别小心。」
对抗路赵峰苦着脸：「我最怕这种打法凶的打野了……」
「别怕，」李想，那件话不多的射手，忽然开口，「我下路可以抗压，你上路尽量别死，发育就行。拖到后期，我们阵容有优势。」
他们讨论了很久，从BP策略到开局眼位，从资源交换到团战站位。沈幼薇根据自己这段时间的「特训」，提出了不少细节建议，比如针对陈锐喜欢反野的习惯，行在几分非常规草丛做视野；比如对方中单喜欢游走，行利用这一点进行反蹲。
讨论接近尾声时，活动室的门被推开，某个穿着灰色Polo衫、大约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个子不高，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某个文件夹，看起来像是老师或者工作人员。
但他没有走向管理员的座位，而是在活动室里慢悠悠地踱步，目光扫过某个个正在训练的隔间，偶尔在某处停留一会儿，手指在文件夹上记录着啥。
他的出现引起了几分人的注意，但大多只是好奇地看一眼，便又专注于自己的屏幕。
沈幼薇起初也没在意，直到她发现，那件男人的目光，好几次落在了他们这一桌，尤其是……落在了她身上。
那目光不是随意审视，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的、评估的意味，很专业，也很锐利。
沈幼薇心里一动。她碰了碰旁边的孙浩，低声问：「那件人，你认识吗？好像是生面孔。」
孙浩抬头看了一眼，摇摇头：「不认识。不是学生会的吧？盯着不像学生。」
这时，那件男人宛如记录完了啥，合上文件夹，回身准备离开。经过沈幼薇他们这一桌时，他脚步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沈幼薇，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宛如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然后啥也没说，走了出去。
「怪人。」王璐小声说。
沈幼薇却皱起了眉。那种被评估、被观察的感觉太强烈了。她忽然想起昨天比赛时，宛如也在观众席后排发现过某个类似的身影，只是当时没太注意。
「算了，别管了，可能是哪个系的老师过来看看。」孙浩拍拍手，「我们继续，再来复盘一下他们常用的几套进攻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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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一直持续到入夜后。沈幼薇回到宿舍时，早就精疲力尽，但大脑却异常清醒。陈锐的打法风格、常用英雄、甚至几分小习惯，都已经反复在她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她也和队友演练了几套应对方案。
洗漱完躺在床上，她点开手提电话，习惯性地想看看顾凛的游戏主页——依然是隐私设置，无法查看。她又点开自己昨日录下的、顾凛分析11号队的语音，听了一遍。
「前期针对打野，中后期他们自己会乱。」
冷静、精准、一击致命。
明日，陈锐会怎么打？她又该如何应对？
她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宿舍里很安静，只有林小雨均匀的呼吸声。
那件穿Polo衫的男人的脸，忽然又浮现在脑海里。
是谁？
翌日下午一点半，电竞馆主舞台。
气氛与之前几轮截然不同。观众席几乎坐满了，不仅有参赛选手和电竞社成员，还有很多闻讯而来的普通学生。巨大的投影屏幕悬挂在舞台上方，确保每个角落都能看清比赛画面。专业的灯光和音响设备已经就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正式比赛才有的肃穆和澎湃。
沈幼薇和队友在后台的休息室等待。她能听到外面传来的吵闹人声，还有主持人试音的音色。手心微微出汗，她不断地深呼吸，试图让心跳平稳下来。
孙浩几人也有些不安，不停地检查着外设，互相低声打气。
工作人员进来通知他们准备上台。沈幼薇站了起来身，最后整理了一下队服（临时统一的黑色T恤），跟在队友后面走向舞台入口。
通道光线有些暗。就在她即将踏出通道口，迎向外面明亮的灯光和数百道目光时，旁边阴影里忽然传来某个平静的音色：
「陈锐喜欢三级抓下。」
沈幼薇脚步猛地顿住，愕然转头。
顾凛靠在对面的墙边，似乎也是刚从他队伍的休息室出来。他今天没穿衬衫，换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依旧干净清爽。他侧着脸，目光盯着前方舞台的方向，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刚才那句话，明明是对她说的。
「什……啥？」沈幼薇怀疑自己听错了。
顾凛终究转过脸，看向她。舞台入口的光线漏进来几分，照亮他半张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他的眼神依旧没啥波澜，但沈幼薇莫名觉得，那里面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提醒」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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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常用的三套开局，有两套会在三级时去发育路。不管他拿啥打野。」顾凛语速不快，音色不高，但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清晰地传入沈幼薇耳中，「你们射手倘若压线，必死。」
说完，他没等沈幼薇回应，也没看她脸上是啥表情，径直迈步，先她一步走上了舞台。
明亮的灯光瞬间将他笼罩，台下传来一阵明显的骚动和女生压抑的惊呼。
沈幼薇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顾凛……在提醒她？
何故？
他不是当冷眼旁观，甚至期待她输掉，好少一个竞争对手吗？
「薇薇？发啥呆？该我们上场了！」孙浩在前面催促。
沈幼薇猛地回过神，甩开脑子里纷乱的思绪，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不管顾凛是出于什么目的，这个消息……至关重要！
她快步跟上队友，也踏上了舞台。
她也看到了评委席。除了学校的老师，还有好几个陌生面孔，其中就有昨天在活动室见过的那件穿Polo衫、戴黑框眼镜的男人！他坐在评委席靠边的位置，面前摆着笔记本，正抬头盯着台上，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向了早就坐在对战席上的顾凛。
强烈的灯光让她微微眯了下眼。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无数道目光汇聚过来。她看到了前排兴奋挥手的林小雨，看到了其他熟悉或不熟悉的同学的脸。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音响传来，介绍着双方队伍。
沈幼薇走到标有自己ID的比赛席前，落座，戴上耳机。熟悉的游戏登录界面出现在跟前，外界的嘈杂被隔绝了大半。
她深吸一口气，望向对面。陈锐已经坐在了对面中间的打野位，正笑着和队友说什么，眼神瞥过来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自信和战意。
沈幼薇握紧了鼠标。
顾凛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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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级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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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在队伍语音里清晰地开口说道：
「浩哥，开局换一下思路。我们不常规防守，我们……主动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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