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副部长和他的秘书始终没露面,不知是真的因公外出还是故意躲着不肯见我,这让我情绪低落,心烦意乱。我想跟巴姆蒂萝联系,却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她。实际上,阿尔法的通讯技术非常发达,所用的设备也比我们今天的地球人先进的多。关于这种技术,我不想在此花费过多笔墨,我只要告诉读者,人家的手提电话——倘若可以叫做「手提电话」的话——就一丁点大小,像个纽扣安置在衣领上;显示屏是跟前半空中的某个虚像,操作则全靠意念。可是我当时没有这种设备,甚至根本不曾听宇航员说起过;可能宇航员们对此也不了解,因为这种技术是最近十年里才在他们的星球发展起来的。
我每天的日子过得很无聊,除了在电子设备上打发几分时间外,简直行说是无所事事。我就像地球上的猪,无论什么季节,吃了睡、睡了吃,除了品尝食物之外再无其它乐事。我得承认,阿尔法星球的食物味道好极了,品种数不清,也很容易消化;这让我的食欲大增,往往在消化午餐时,我早就不由得想到晚餐了。到后来,我竟然除了吃啥也不想了,大脑几乎停止了运转。有科学家认为,贪吃的习性使人智力下降;我就是一个例证。从某个人变成一口猪,其实是很简单的事。侍卫长看我被养的肥肥胖胖,觉着是自己的功劳,就打报告给他的上级夸耀自己,强烈要求获得晋升。
消息传到奥尔洛夫教授耳朵里;这位宇宙生物学家就到特利芒地来看我。经过一番观察,他认为不当继续这样饲养我了,否则我会退化成一只愚蠢的塔曼。他重新圈定我的饮食范围,只保留了几种与我在地球上常吃的东西相近的食物,其它的美食一概取消。他还认为有必要让我干几分智慧生物行做的事情,以保持我的大脑思维的活力,因此请普兰朵教授给我出了许多道数学和物理学的习题,让我研究解答。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阿尔法航天部的官员不甘心耗费大量资金白白养活我,就研究出新的招数,说是要让我到全国各地去旅游,欣赏阿尔法的大好河山,唯一的条件是每到一地,我要跟在特利芒地一样接见民众。他们答应给我比例更高的出场费。作为一个地球人,我格外喜欢旅游,又不由得想到有那么多钱可挣,怎能不动心呢?我要求签订新的协议书,他们说没有问题。
为了阿卡利利在阿尔法全国各地的巡回展览,他们专门给我制做了一辆房车。那房车分上下两层,每层都有五十平方米,如同一栋小别墅。有卧室、会客室、书房、厨房、卫生间和水箱。车顶平面既是别墅必不可少的功能性露台,也是我接见民众时站立的平台,为了我不至于从那上面摔下来,四周安装了一米多高的栅栏扶手。一架楼梯设置在靠近驾驶室的地方,以供我爬上爬下。这辆房车行走起来颇为平稳,由于安装了防震装置,因此不管遇到多么糟糕的路面,坐在里面也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此车能源的供给全靠高能电池,充电的问题均在我落脚的地方解决。它的防卫性能也很优越,围护结构坚固,一般枪弹不能穿透。我本以为,这辆房车造价一定很昂贵,但航天部的一位官员私下里告诉我,其实这玩意便宜得很。造一辆这样的车子,只花费某个普通阿尔法公民四五十天的收入。所以我回到地球后,就专门写了一篇文章,向买不起房子的农民工和刚毕业的大学生推荐这种流动房屋。有几位粉丝照着我说的做了,但没享用几天就被警察和城管取缔了,但是这都是后话。
他们对我说,为了躲避天气与地质灾害,修建了地下铁路运输网,交通颇为迅捷。但倘若乘坐那种车,成天在黑暗的地下行驶,还算啥旅行啊!而且这样做也会让一个外星人恐惧生病,沿途的人民也不能发现我,会少挣不少财物。
我乘着这部车子,在载着警察和随从人员的众多车辆的陪伴下,浩浩荡荡穿越阿尔法国家的辽阔领土,对几十个大城市进行了访问。这种出行的阵容格外壮观,我敢保证,地球上的古代皇帝出行也不过如此。或许读者希望我从旅游的角度将这些地方描绘一番,啥绮丽的风光啊,奇特的民俗啊,什么有独特风格的建筑物啊,什么古迹啊等等。但十分抱歉,我要遗憾地告诉读者,它们没有任何特色,都是千城一面,根本不值得浪费笔墨。说到风光,城市之间是清一色的荒漠,每个城市的近郊都有一个小小的植物园,种植了适应当地气候的几种树木花草,市区里都耸立着不计其数的蚁冢般的摩天大楼。说到民俗……由于自由迁居造成的融合与渗透作用,各地已经没有啥特殊的民俗了。低纬度的居民上街时会戴着一种宽檐的白色帽子,那是用以遮蔽烈日的烘烤;有的地方,人们外出时会用袍子将自己罩起来,那是为了防止蚊蚋的叮咬,仅此而已。无论你到啥地方,街上都一样是拥挤的人群和车辆,天际上飞翔着飞碟、飞艇和单人飞行器,整个居住区都会发出蜂房般的嗡嗡声。至于古迹,都是几分矮小破烂的土堆,在摩天大楼的反衬下,显得格外寒碜,让人觉着它们若是根本不存在,似乎要更好几分。坦率地说,除了植物略有不同之外,我实在说不出阿尔法各个城市有何区别。这让我格外意兴阑珊,但我不能单方面撕毁协议终止旅行。
当我们的车队行驶在这个国家的公路上时,我感到高山、河流、平原、洼地在视野中流转,看到的却只有令人沮丧的单调与荒凉。这些地方全部看不到人迹,缘于阿尔法人都集中到大城市里了。客观地说,高度文明的阿尔法人早就无法在远离城市的地方生存。车队跨过无数的桥梁和隧道;它们规模宏大,坚固异常,充分展示了阿尔法人雄厚的工业基础和令人羡慕的高科技。
我们的车队偶尔也会经过一个海湾;那时候,飞艇会把我们乘坐的车子吊起来,从空中送到对岸。我和我的房车就是这样被吊送过去的。但是由于房车体积过大,重量失衡,所以在起吊之后,像块跷跷板似的某个劲地面下颤动,而且始终在半空里打转儿,这把我吓得够呛,也引起随从人员的惊慌。若是把我这样东西国宝级的外星人弄个好歹,那责任可绝不是啥人能负得起的。
我每到一地,都会引起巨大的轰动。当地所有媒体的头条新闻就是关于我的消息。每当车队进城时,道路两侧都有上百万的市民看热闹,都有大批地方官员出来迎接。这些地方官员个个脸庞上带着谄媚的微笑,双臂着地,半趴半蹲在道路中间,点头哈腰,颇为的谦恭。起初我还沾沾自喜,以为一个外星人受到这样的礼遇也是理所自然。但我没多久就发现,他们尊崇的对象并不是我,而是随同我而来的那几位航天部公务员。至于我,则根本不予理睬,似乎我根本不存在。那好几个人从车子上挪身下地,可笑地挺直了腰杆,傲慢地伸出爪子让地方官亲吻,全部是一副我在地球上见惯了的封建官僚模样。后来我才明白,其实地方官尊崇的也不是航天部那几位小爷,而是即将因我而来的金财物。这一点,读者随后就可以看到。
接着是警车开道,路旁有全副武装的警察保护,上空还有武装飞行器跟随。警察用高音喇叭喊话,命令清空车队前方两千米内的路段,所有的行人和车辆必须立刻回避。在这种时候,如果警察冲着某个呆头呆脑的行人喊上一嗓子:「嗨!说你呐,赶快走开!」那人就必须赶紧逃离,否则就可能挨上一闷棍再被拖走,事后还会因为「妨碍公务罪」被法办。所以我没有遇到初进佩里城时的那种混乱局面。看来地方上的执法力度要比首都大得多。
我的「访问」计划早已提前二十天通知了各地政府,所以我得以获得最令人满意的接待。按照阿尔法人办事的效率,各地纷纷建造「外星人馆」,大多是仿照特立芒地我的驻地。一来作为我的临时宾馆,二来为了日后收费。他们本来打算有朝一日把我的克隆体放在里面喂养,对参观者收取门票。然而可惜的是,没等到这样东西计划实施,他们就随他们的星球一同灭亡了。
各地政府官员十分欢迎我的到来,因为民众参观我的门票收入要由航天部与地方政府分成,分成的比例是:我拿两成;剩下的八成,航天部拿六成,地方政府行得两成,由此它们可以获得大量钱财,而且一点力气也不费,只是辛苦了维持秩序的警察。
我编写了一套用于在各个城市使用的讲话通稿。这种讲话稿的写法,我是跟地球上的外交家学来的。用时,只要改换一下开头称谓就行了。我把不管是哪个城市都说成是「你们伟大而美丽的城市」;将它的过往说成是「光荣的、具有优良传统的历史」——其实它们往往根本谈不上有啥「历史」。坦率地说,就算是它有啥历史,我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把它的居民统统说成是「勤劳、勇敢、智慧的人民」;又将我臆造的星际友谊说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我还用英语卖弄几句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反正人家也听不懂;我甚至胡说啥我就是地球派往宇宙的「和平使者」……总之,全是假话、空话、套话、废话。但是阿尔法各地那些傻帽儿市民听了却十分的高兴。
我被安排在各地的城市广场上露面。缘于这里是城市最空旷的地方,能容纳最多的观众,当然也就能最多地捞钱。我所见到的最小的城市广场都能容得下三十万市民,大的,甚至能聚集百万之众。我每天接见五次,而每个人需收取五百索斯比,这样每天就可以赚取八亿到十五亿索斯比,我也就能有一亿六千万到三亿索斯比的进项!为了看我,各地的阿尔法人毫不吝啬;尽管票价昂贵,人人都大方地从他们的钱包里掏出钱来。是以各色各样的索斯比,支票、金币、银币、镍币和钢币,还有纸币和铜钱,像流水一般,哗哗地流进航天部与地方政府共同指定的经纪人的财物箱里。
我站在房车顶上,就像国家元首检阅游行的民众。我有时举起右手,有时挥动双臂,自然我也不会忘记偶尔做几个飞吻动作,向潮水般从我面前流过的人们致意。同一时间扩音机会反复用地球汉语和阿尔法语两种语言播出我那份讲演稿。
普通人离我最近的距离大约为十五米,有全副武装的警察组成可靠的隔离带;在隔离带和我的房车之间留出一条宽两米的小道。为了给那些慷慨的富豪一些特权,当然也是为了赚更多的钱,他们只需另掏三千索斯比就行沿着这条小道走到我的房车下,近距离观看我;如果肯再加两千索斯比就有权同我握手,听我用阿尔法语说一声:「尊贵的市民,你好!」
结果我发现,这些城市里的有钱人还真的不少。他们络绎不绝,像道士的念珠似的源源不断地滑过来和我碰面。我不得不像啄木鸟一样频频弯下腰来跟他们握手问安,把我累得够呛。尤其是在烈日当头之时,我汗流浃背,犹如落汤鸡一般,尽管侍卫长将冷风机对着我猛吹,也还是无济于事。
在我访问第二十一个城市时,发生了一件小小的不愉快。一位身材矮小、肥胖无比、打扮得像一只花里胡哨的公鸡一样的阔佬,陡然抓住我的手不放。一般握手只用几秒钟,最多不过十秒钟,可是这家伙拉住我一分多钟还是不肯放开,况且用他那红的像猪血一般的嘴唇吻我的手背。我极力想甩开他,他却拉住我悬空打坠。那厮个头不大但重量不轻,如果不是警察及时赶来,我非得某个倒栽葱从车顶摔下来不可。警察试图将他摁倒在地,那人竟挣扎着向空中撒钱,一面喊:「我有权这么做,钱,钱,我有的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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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粗略地计算了一下,当我完成了第二十一个城市的访问后,我当得到的财物有一百二十亿索斯比。请诸位想想看,只要在各地的群众集会上露个面,像地球上的大明星一样说上几句话,做好几个动作,就可以挣到巨额的钱财。这样的好事到哪里去找!不由得想到普通人挣钱的艰难,我觉得自己犹如是在做梦。
实际上每次接见结束,我都会计算一次收入的情况。计算钱财,即便枯燥乏味,但绝对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有谁会不喜欢财物呢?
按照地球人今日的标准,我从事的这种营生肯定算得上是绿色产业,不耗费能源,不污染环境,只动员了很少的几分人工就赚了大笔的财物。阿尔法国家航天部和各个地方政府的首脑们,当他们从办公屏幕上发现收入数字打着滚向上升时,都喜得眼睛发光,血压大增。而首都以外的民众,觉着自己在家门口就亲眼见到传说中的外星人,都既满足又快乐。
但是我的到来,给当地各个剧院、舞厅、杂耍场、饭店和零售市场的老板们带来了损失,也让那些雇员大为恼火。缘于少则五六天,多则八九天,人们只关注我,没有了闲财物娱乐,也无钱去购物或到饭店就餐。很明显是我抢了他们的生意,把顾客夺走,由此让他们心生嫉妒。许多名人参观过我之后,发表议论说我并没啥看头;一位大老板竟说看我不如看一只塔曼,花的那些钱实在有些冤枉。一位著名编剧声称他认真研究了我在已经去过的那些城市发表的讲话,认为是「千篇一律的胡说八道」。还有一位地方高等教育机构的经济学教授,撰文抨击说,我的巡游活动就像滚动的海绵,吸干了各地的流动资金,简直就是抢劫。还说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各地的购买力都会大大下降,制造业和商业都遭到巨大打击。值得注意的是,他们把攻击的矛头都对准了航天部,对我本人却不无宽容,说我作为某个可怜无知的外星动物,只但是是受人利用而已。
他们的意见在公共信息网络上发表,野火般地蔓延起来,没多久就发展成燎原之势。是以,在我即将前往的城市涌出了群众示威游行。那些地方的统治者看到财路受阻,都有些恼火;但他们的头脑都格外聪明,马上要求跟航天部重新谈判,试图将分成比例掉个个儿,况且要把票价降低至少三分之二。
然而航天部却不以为然,严词拒绝了那些城市的要求。
活动继续进行。在第二十二和第二十三个城市,一切还算顺利;即便有些人出来闹事,但都被警方迅速制服。但到了第二十四个城市,我们就品尝苦果,遇到了大麻烦。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那是一个很大的城市;在人口上仅次于首都佩里城,但地处边远,据说文化落后,经济也不甚发达。可是那里的人天性好奇,最喜欢凑热闹看新鲜。航天部和地方官都指望在此地大捞一把,不但没有降低票价,反而提升了三分之一。
第某个接见日开始。浓重的雾霾和隆隆的城市噪音中,我站在车顶露台上等待市民,扩音机也开始播放我的讲话录音。过了许久,或许相当我们地球上两小时,还不见参观的人群走来。我听到能见度不足一百米的空气后面,传来越来越强的「呼呼」的声响,看到下面的警察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面带不安的神色,不知发生了啥变故。陡然狂风大作,一阵沙尘从天而降,我来不及躲避,挨了一场沙土淋浴。当我睁开被尘土糊住的双目时,看到四面八方都是战斗的场面。手持棍棒的警察们,忽而向前冲,忽而向后退;一群群的市民,举着标语牌,一会儿聚拢,一会儿又分散开来。标语牌上写着:「滚出我们的城市!」「骗子,骗子!」「不许拿阿卡利利当摇钱树!」有一幅标语句子很长,我正要认真辨读,忽然看到几个警察推着一辆炮车般的装置过来,停在离我十几米的地方。他们将那件装置掉转方向,「哗」的一声,从那东西斜上方的一道缝隙中喷出一片沙子。那一阵阵的沙流扑向示威者,后者遮鼻掩耳,夺路而逃,纷纷跌倒在地。原来我刚才挨的那一下子,是缘于慌乱中警察搞错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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