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寿二年六月十三。辰时。
三人围坐在仁寿坊旅舍的堂中,对着台面上那串财物发呆。
财物不多了。从蔚州到长安,两千余里,雇车、住店、打尖,盘缠像水一样流出去。到通化门那日还剩些,这两日住店吃饭,又薄了一层。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高谈圣把书笈里的东西翻出来,一件件清点。书,换洗衣衫,几块干粮,还有临行前乡里学子们的二十三文饯行财物,他始终压在笈底没动。
他把那些财物也摆在台面上。「就这些了。」他道。
王一婷没说话。她在家里从不管财物,祖母每月给的月钱都交给丫鬟收着,出门时一股脑揣进包袱,走到太原就花得七七八八。若不是雄澜一路管着,只怕到不了长安。
雄澜望了望那堆钱,又看了看窗外的日头。「我去打柴。」他又道「毕竟是我给了那舟子五两。」
高谈圣抬头:「打柴?」雄澜道:「那天听车夫说,长安柴贵。南山柴一担能卖五十文。」
高谈圣愣了一下:「南山?那多远?」
「来回半日。」雄澜顿了顿,「打柴半日,卖柴半日。两日当能赚百余文。」
王一婷也站起来:「我跟你去?」
雄澜摇头:「你先办你的事。裴府不远。」
王女不满,但没说话。
她没跟任何人提过裴家的事,她打算安顿下来再寻机会去拜访。雄澜如何明白的?
雄澜没解释。他向来不问,但什么都记着。
高谈圣看看两人,轻咳一声:「那我……」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各地举子入京赴省试,可入住国子监官舍,食宿由官府供给。」他道,「我去那边便好,不必占着这些钱。」
王一婷愣了一下:「你不跟我们一起住?」
高谈圣摇头:「官舍在务本坊,离考场近,也方便与同科举子往来。况且——」他看了一眼台面上那堆钱,「你们比我更需要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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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谈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道:「我安顿好了,便来寻你们。」
雄澜微微颔首。高谈圣把书笈重新收拾好,站起身。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
雄澜和王一婷还坐在原处,望着他。
日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们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高谈圣忽然想起七年前,蔚州道观外,他第一次见雄澜。那时他被家中嫡子欺辱,冒出一个孩子两三下把他们都打跑,随后蹲下来给他捡散落一地的书。随后他们通过姓名。
「在下高谈圣,请教恩人姓名」「雄澜。」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名字会和这个人绑在一起七年。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喂。」他喊了一声。
雄澜看着他。高谈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道:「十几日后,我父王会差人送来银钱,我来寻你们。」
雄澜点头。高谈圣回身走了。
国子监在皇城以南,务本坊西侧。
高谈圣背着书笈,站在门外,仰头望着那方匾额。门楼不高,但进出的都是读书人模样,有的与他年纪相仿,有的已两鬓斑白。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报到的手续不复杂。验过所,验解状,登名造册,领号牌。某个小吏领着他往舍区走,穿过两进院子,停在一排厢房前。
「蔚州来的?」那小吏看了一眼册子,「你与相州几位举子同院。他们上月就到的,早就住下了。」高谈圣道了声谢,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株石榴树,正开着红花。厢房分左右,门上挂着号牌。
他的那一间在东厢第三间。
刚放回书笈,隔壁的门开了。一个年轻人探出头来,二十出头,穿着月白襕衫,眉目清朗。
「新来的?」他笑道,「在下杜正伦,相州人。兄台怎么称呼?」
高谈圣还礼:「蔚州,高谈圣。久闻一门三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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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杜生眼睛一亮:「蔚州?那是代王治下。听说代王好学,蔚州文风颇盛。」高谈圣笑了笑,没接话。
杜如晦又道:「那两位便是我家兄——杜正玄、杜正藏。」他往身后指了指,「咱们这一院,都是今科赴考的。日后若有不懂的,还望兄台指点。」
高谈圣谦道不敢。
两人又说了几句,杜正伦才掩门回去。高谈圣回到自己房中,把那卷《礼记》取出来,摊在台面上。
窗外传来那兄弟们的说笑,隔着墙,隐隐约约。他忽然想起仁寿坊那间小旅舍,想起雄澜和王一婷。
此刻他们还在彼处吧?雄澜该动身去南山了,王一婷也该往裴府去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望着窗外的石榴花,发了很久的呆。然后低头,翻开书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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