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熄灭的那一刻,世界仿佛也随之陷入了短暂的昏迷。
我推开车门,冷风夹杂着城市特有的铁锈味和霉味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车厢内残留的烟草气息。陈霄没有下车,他靠在驾驶座上,手里依旧紧握着那把匕首,像个尽职的门神一样守在车里。我明白他需要时间消化刚才在管理局发现的一切,而我更需要时间去整理那堆乱麻般的思绪。
这间位于老城区边缘的安全屋,是我们临时的落脚点。这是一栋被周围高楼大厦挤压得几乎变形的老式公寓楼,外墙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像极了干瘪的血管。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快步走上楼梯,木质楼板在脚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推开那扇掉漆的防盗门,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橘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丫丫?」我轻唤了一声,音色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没有人回应。往常这样东西时候,她应该蜷缩在那件旧沙发上,抱着那件破布娃娃睡着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顺着我的脊椎爬了上来。我迅速反手锁上门,摸向腰间的枪,借着窗外的一点光亮,快步走向客厅中心。
客厅中央空荡荡的,但丫丫就在彼处。
她没有在沙发上,也没有躲在任何角落,而是直挺挺地站在屋子最阴暗的角落里,背对着我,面对着那面斑驳脱落的墙壁。她那小小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单薄,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被遗忘在此处的蜡像。
「丫丫?」我放轻了脚步,渐渐地向她走去,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缓慢地地转过身来。那张苍白的小脸庞上没有丝毫恐惧,反而透着一种诡异的兴奋。她的双目瞪得大大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收缩,正死死地盯着身旁的空气——那里啥都没有,只有飞扬的尘埃。
「赵生叔叔,」她的音色很轻,带着一种孩童特有的天真,却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件数字在跳舞,它是红色的,好漂亮。」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面墙壁上只有一道蜿蜒的裂缝,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哪里有数字?」我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试图看清她眼底倒映出的世界,「丫丫,你在看啥?」
丫丫伸出一只细小的手指,指着那道裂缝,又往上指了指虚空:「就在彼处啊,飘在头顶上。是个好大好大的数字,比那一屋子的糖果还要多。它始终在冒烟,还在滴血……」
我的心猛地一沉。
难道是缘于我也卷入了这个世界的深层规则,导致她这样东西跟我紧密相连的人,灵魂也发生了某种异变?
自从我觉醒了「清偿人」的能力,眼中的世界便已异于常人。我能看到因果,能看到债务,能发现每个人灵魂深处的标价。但丫丫不同,她是个普通的孩子,至少在我离开之前她是。
「你能看到每个人头顶都有东西吗?」我试探着问道,喉咙有些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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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丫歪着头想了想,随后点了点头:「有的有,有的没有。刚才窗外走过的那件爷爷就没有,但是……有个叔叔,价格好高好高。」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足音,伴随着酒瓶滚过地面的声响。
我马上警觉地站起身,透过窗帘的缝隙向下看去。楼下昏黄的路灯下,某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正跌跌撞撞地走过。他手里提着半瓶劣质白酒,头发蓬乱,浑身散发着恶臭,看起来就像是这座城市的垃圾,被所有人无视和遗忘。
「是他吗?」我回头看了一眼丫丫。
丫丫没有看窗外,她依然盯着那件角落,嘴里却念念有词:「不是那件,那件便宜。是个……更贵的。」
我皱了皱眉,正想再问,却见丫丫陡然轻摇了摇头,指着窗外那件流浪汉说:「不对,赵生叔叔,适才那个影子也是。那件流浪汉爷爷的价格变了……变得好重,黑乎乎的一团。」
价格变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我眯起双目,重新审视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流浪汉。倘若是以前,我会觉着这只是个可怜的醉鬼。但现在,在丫丫言语的引导下,我集中精神,调动起眼中的「清偿」之力。
刹那间,世界在我的眼中褪去了伪装。
那流浪汉的头顶,果然悬浮着一串数字。不是那种代表金财物债务的苍白数字,而是一串猩红、粘稠、仿佛还在滴血的符号。那数字在不断跳动,像是一颗心脏。
「命价:三条。未偿还。因果:连环碎尸案,埋尸于废弃化工厂地基下。」
一股寒意瞬间从我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个看起来连只鸡都杀不死的醉鬼,竟然背负着三条人命的血债!而且这罪孽如此深重,却被世俗的法则掩盖得严严实实,让他像个幽灵一样在城市里游荡。
我猛地回头看向丫丫,眼神中充满了震撼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看不到具体的文字,但她能发现那股「力场」,能发现那代表的「价值」。在她眼里,罪恶不再是抽象的法律条文,而是具象化的「价格」。
「丫丫,」我走到她面前,一双手扶住她瘦弱的肩头,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听着,这可能是一个游戏,但也是某个很危险的游戏。」
丫丫眨了眨双目,似乎并不明白危险意味着啥,只是兴奋地问:「我能抓到它们吗?像抓蝴蝶一样?」
「不能抓。」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要学会只是看,看清楚了,然后告诉赵生叔叔。但是,绝对不能让它们明白你在看,更不能伸手去碰那些黑色的、红色的东西。」
如果这孩子真的成了我的「雷达」,那在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清算战争里,我无疑是掌握了一个核武器级的优势。但代价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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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感知世界的天赋,对于某个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来说,或许是致命的毒药。如果每天都要面对这世间无数肮脏的因果和淋漓的鲜血,她的精神迟早会崩溃。
丫丫似懂非懂地微微颔首,小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然后迅速缩回口袋里,像是藏起了一块珍贵的糖果:「我明白了,只看不碰。就像看橱窗里的洋娃娃一样。」
我看着她清澈的眸子,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我必须教会她控制这种能力,不能让这天赋反过来吞噬了她。
「来,」我拉过她的小手,让她坐回那个破沙发上,「我们来玩一个新游戏。从现在开始,如果你发现了那些特别亮的、特别红的东西,不要直接指出来。你在心里数数,或者告诉我你饿了,想吃什么。只有我们在安全的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你才能悄悄告诉我。明白吗?」
丫丫乖巧地坐着,歪着头盯着我,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冷光,显得格外深邃。
「因为赵生叔叔是查账人嘛,」她突然开口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通透,「只有查账人才能看账本,我只是帮叔叔翻书的小助手。」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我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对,你是我的小助手。」
外面的风啸似乎更大了,呼啸着撞击着窗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但我坐在昏暗的客厅里,看着这样东西能发现「价格」的小女孩,心中的迷茫竟消散了不少。
这世间的烂账太多,多得让人绝望。管理局是一张巨大的黑网,遮天蔽日。但现在,我有了一把能刺破黑网的剪刀。
哪怕这剪刀本身也脆弱不堪,哪怕它需要我倾尽所有去呵护。
「睡吧,丫丫。」我轻声说道,帮她盖上了那条发旧的毛毯,「今晚没有新玩具了。」
丫丫闭上双目,睫毛微微颤动。过了几秒钟,她忽然又睁开一条缝,压低音色说:「赵生叔叔,楼上有一个声音,滴答滴答的,它的价格……是金色的。」
金色的?
我猛地握紧了拳头,眼神在黑暗中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原来,这栋看似死寂的安全屋里,除了我们,还住着别的「东西」。
既然丫丫已经亮起了雷达,那就让我来看看,这金色的价格背后,到底藏着啥惊天动地的秘密。
我站起身,无声地走向入口处,手中的枪悄然上膛。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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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算,从未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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