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到达〗
老驴车继续行驶在黄土路上。
一行四人没有人开口说话,静默地坐着,只余寒风呼啸,野草摇曳,飒飒作响。身后离得越来越远的小山坡上的一棵大树下,拱起一个不太明显的小包。
那是一座坟。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墓前没有立碑,大树的树干上却刻着曹嵩二字。
金大壮心情复杂而沉重,心里憋了一堆的疑问,想了许久还是忍不住问:「妹妹为何如此做?」
金藐窝在阿娘温暖质朴的怀里,在外风餐露宿的,阿娘身上说不上好闻,可却温暖得让金藐眷念,她往阿娘怀里又缩了缩,带着倦意的嗓音轻声说:「就当是做件善事吧,报答赠物之情。我们不问自取拿了人家的东西,虽因为尸体太多,我们力薄不及一切埋葬,但这位老者一看便是领头人,好生埋了他,不至当个孤魂野鬼,也算是报答了。」
「至于名字是他衣服上绣的,想来不会出错。」
金藐当然猜测过这位曹嵩是不是三国历史上曹操之父那件曹嵩,她记得曹嵩死于徐州之战之前,正因为曹嵩死了,曹操才愤怒带兵讨伐徐州,之后又引来兖州危局。而杀死曹嵩及其族人的正是护送他们的人,这样一来就行解释为何曹嵩这样的人物会轻易死于野外了,也能解释为何现场护卫尸身的数量明显匹配不足。不过也可能是个同名同姓的巧合。
不管是不是巧合,都和顺手将其埋了不冲突。
和来时不同,渐渐地地,弥漫了一日的大风竟缓缓平息,乌云消散,西边方向的天际乍现大片赤金色,如烈火焚天,刹那间天便明亮了起来,视野也清晰起来。
天黑前,老驴车到达一处城池,金大壮跑遍了全城才找到唯一一家愿意收物的当铺。这家当铺黑得很,两把上好的刀剑,两件皮裘大衣,数件绫罗绸缎的衣裳,还有数件夹丝绵的厚实长袍,才回给不到两匹绢布,可这家当铺仗着是城中唯一的当铺,将价格压低不说,还趾高气昂,一副你不卖就滚,反正我就出这个价的姿态。
而老驴车一路向东北,赤金色的天际于他们后面骤然绽放。
金大壮咬咬牙出了。
这年头,五铢财物早就不好使了,拿去很多地方都买不到粮,但绢布算是比较硬且价值高的通货,各大商铺都收。一匹就足够他们花用许久,金大娘眼疾手快往自己怀里抱住,另外半匹叫儿子拿去采购物资。
民间是买不到地图的,他们也不知道下一站要多远,只能问当地的人往这样东西方向最近的城池多远,以此来估算距离,所需的物资等等。
这趟出来早就两三月有余,仍还没到达那件叫做兖州的地方。一年前,孩儿他爹曾来了封书信,说他如今在一个叫兖州的地方,有一份差事,等他攒够了家当,就托人带回家中。只可惜到如今一年半过去了,连根毛儿也没见,书信更是许久未曾再回一封,他们只能凭借书信留下的地址去寻人。
金大娘想着小闺女给那老汉挖坟埋了的事,顿时明悟闺女的道理。要是没有他们那帮死人,哪有客栈住哪有热饭吃,这下出行的盘缠又有了,实在是大好人大好事啊!是大恩就得报!
东西买得差不多,在城里的客栈住上一宿,好生洗个澡吃顿热饭,再好生睡上一觉,这就是这一路来最好的享受了。
金藐今年三岁有余,过了明年春才到四岁,她不足月而生,先天不足,身子自小比同龄孩子小上一圈,体质差,容易生病,气力不足,稍一折腾便困累乏力,因此早在吃过饭时就昏昏地睡过去了,身子是阿娘用布沾了热水擦干净的,穿上干净的里衣,裹进被子里,再被阿娘抱怀里沉沉地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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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如此兄弟俩在边上打地铺睡,就算手头宽裕些,金大娘也是不许他们挥霍的,出门在外住一间还安全。
第二天一早,乐极生悲的事儿来了。金藐生病发烧了!
金大娘的天塌了!
怀里抱着热乎乎的一团,都不敢抱出门,用被子紧紧地裹住,吩咐大儿子去请大夫,吩咐二儿子去找小二要热水,金大娘急得汗都要掉下来了。
她反复地念叨:「扒尸是我的错,不是藐儿的错,藐儿心善,给您立了坟,若有冤找那些杀死你们的人,若有气只管找老身,我的小藐儿是无辜的,可怜她自小没见过一面她那没良心的爹,多少次从鬼门关里爬归来,能养大到现在不容易,别收了她,要报找我老身来……」
大夫没多久来了,诊断风寒入体,摇着头说这般大身子又先天不足,喝了药能不能熬过来全看天意。
金大娘泪着双目瞪二儿子:「昨天是不是你让藐儿吹风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少年看看屋顶看看地板,手指抓着身上破旧的衣裳边角,心虚不安。他昨儿是让小妹吹风了,可是也只吹了一瞬间,他很快在她的淫威下……
可他昨天还在恼怒咒过小病秧子。
少年梗着脖子,「是她身子太弱了!这一路上走来,要不是因她几次三番生病,我们卖掉所有家业田产的盘缠怎么会这么快用光!都怪她!」
金大壮在弟弟脑袋上拍了下,「都是一家人,你如何行这么说话?平时打打闹闹就算了,现在不可再说这种话,让妹妹听了岂不心痛。」
小病秧子才不会心痛呢,金二壮心里嘀咕。他有时都怀疑小病秧子根本没有心!她简直是个小怪物!
一只飞鞋丢过来,准确地打在少年脸庞上,金大娘抱着闺女坐在床上,就算不便跑过来揍他一顿,飞鞋之法也是使惯了,百发百中。
「再说这种话,你就留在此处!」
金藐这趟生病又一次有惊无险地熬过来了,等好起来已经是数天后的事情,为了给她抓药看大夫,金大娘藏起来那匹绢布早就割去半匹,金大壮那半匹供完吃住和购买物资,正好只剩半匹。
金大壮寻人打听了,这是一个叫做戈阳郡的地方,属于豫州。豫州和兖州相邻,再往北走,就能到达兖州。由于问到的人都没去过兖州,金大壮也不明白从此处到兖州要多久时间,只知道还要经过好几个城池,下一站汝南郡。
老驴车载着一家四口从客栈离去,身后尾随着行色可疑的一帮人,到城外后,看着围成一圈的十几个人,金大壮摸摸自己留下的一把藏在稻草里的刀,评估了下自己和对方十几个人的武力值差距,又看了眼闭着双目的妹妹,老老实实将车上半匹布交了出去。金大娘死扯着不放,金大壮红着双目:「阿娘,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劫匪这么多人我们斗不过的。」
为首的劫匪不满,「你们不是卖了一匹半?」
金大壮心里大恨!那件黑心的当铺不但压低价格,还伙同劫匪抢劫,连他们卖了多少都明白,这几天肯定都盯着他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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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幼妹身子弱,生病了,这几天看病抓药花了不少,不信你们行找城里春草堂药馆的王大夫问话!」
劫匪早就盯了几天,也大概知道这几个人的行踪,没多计较就说:「那把你们其他东西都交出来!」
最后,车上采购的所有物资都被抢走了,尤其是御寒用的厚被子厚衣裳,这让金大娘痛心疾首,眼眶都红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几袋干粮没被看上留了下来。
等劫匪走了,金大娘开始骂天骂地把劫匪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儿。
金藐叹了口气。她对如今的世道了解得越深,越明白自己的天真,越觉着这两三个月能平安到此处,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东西被劫走也好,阿娘这是好事情,我们带着这些过路太晃眼了,就算不被他们抢走,路上碰到其他人也会被抢,若是有大批的难民和劫匪,连吃的和驴车可能都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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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觉着这些劫匪算是有良心,驴车和吃的没给抢走,能支撑他们继续赶路。
这样的庆幸可要不得。因为到了汝南郡,再往上走没多久后,他们的老驴车就交代在路上了,老驴子被一伙不明白从哪里逃难的百姓抢走了,当着他们的面杀了煮着吃,只给他们留下一块车板子。
金二壮哭得像个二傻子,仿佛老驴子是他爹。
金大壮也很难过,他把老驴子当成了家里一份子了,这一路来要不是老驴子给力,他们也到不了此处。老驴子累了走不动的时候,他还哄过,说等找到了爹,有了地方住,有了东西吃,就给它买最好的口粮。
越往北走越是冷,由于没有驴车,也没有盘缠,一家四口只能沦为乞丐一路乞讨而行。金大娘金大壮金二壮轮流抱着金藐,用自己的身体和体温护着她,不知道是那件春草堂王大夫的药太好还是身体潜力激发,金藐的身体奇异地在这样艰难的时刻,竟鲜少生病,好好地配合熬下来了。
不明白过了多久,乞丐的日子是没有数的,反正像是过了好几个月,也像是一眨眼,更像是过了半辈子,感觉一路来人意识有些不清晰了,浑浑噩噩的,每天只知道盯着太阳的方向赶路,乞讨些东西吃,有力气了便继续赶路,没力气就暂时歇着。寒冬时候,没法赶路,无处可去,绝望之际在路上小村口碰见一孩童吃东西噎着了险些窒息,金藐教大兄用海姆立克法救了这孩童,之后便在这孩童家里住下了,险险挨过这样东西冬天。
金藐终究领悟,乱世时代人在外头低调是最好的防护,越是凄惨越安全,因此她一路秉着无为就是福的策略,只想办法让自家一路平顺地往北走便好。
磕磕绊绊的,遇过土匪也遇过乱军,难民打了不少交道,几次死里逃生,其中艰辛不足外道,一家四口在来年春终究有惊无险地到达了兖州。
鄄城,如今兖州的主城。
这是一座面积不大但热闹安全稳定的城池,城墙上插着曹字旗迎风而立,城入口处站着训练有素的守卫军。
这里的百姓也比金藐一路走来见过百姓精神风貌要好上不少,至少还能见到好些脸庞上挂肉满脸笑容的百姓,不至都面黄肌瘦。面黄肌瘦当然不少,只是没有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贫瘠之感,那才是真正无家可归无路可走无粮可食的真难民。
说的就是金姓这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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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说他们贫是真的,来这一趟也着实没退路,但他们身上可没啥绝望感!
鄄城城入口处,在一群穿着粗糙朴素但整洁的百姓中,一个瘦小老妇、一个高大青年、某个瘦弱少年、某个病态孩童的乞丐四人组,格外扎眼。
四人一同仰望着高大的城墙,满脸的兴奋和惊奇,有一种翻山越岭终究到达终点的解脱感。老妇一屁股坐地面了,指着城墙。
「大壮你识字,瞅瞅上面俩字是不是鄄城?」
「是,阿娘,我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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