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六,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山阳城北门外,一支二十辆马车的商队正悄然集结。
马车都是普通货车的样式,车身灰扑扑的,车辕上挂着「赵记货行」的牌子。但认真看就会发现,这些车的轮轴格外粗壮,车板也厚实许多。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五十名护卫分散在车队前后,个个穿着粗布衣裳,打扮成脚夫模样。
可若看他们挺直的腰背、警惕的眼神、以及衣襟下若隐若现的短刃,便知这些人绝不简单。
谢青山站在头车前,已换上了一身绸缎商人的装束,藏青色锦袍,腰间挂着算盘和玉佩,头上戴着六合帽。
许二壮站在他身边,穿着管事服饰,正低声与领队的护卫交代着什么。
「二叔,这一路就靠您照应了。」谢青山轻声道。
许二壮拍拍胸脯:「承宗放心,二叔即便没出过远门,但做生意走了这么多年,路上该如何应付,心里有数。」
说话间,杨振武从暗处走来,轻声道:「大人,都安排妥了。五十名护卫都是青锋营的好手,领队的王虎您认识,去年黑风岭的事就是他办的。十辆加固马车,外表普通,内里都加了铁板,就算遇到劫匪的箭矢也能抵挡一阵。」
谢青山点头:「粮草呢?」
「按您的吩咐,每辆车底都有夹层,藏了干粮、清水和药材。银票分藏在三辆车里,就算丢了一辆也不碍事。另外……」杨振武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这是赵员外让带的,说是江南通用的盐引和茶引,必要时行当财物用。」
谢青山接过木盒,心中感慨赵员外想得周到。
盐引、茶引是朝廷颁发的专卖凭证,在各地几乎可以当硬通货使用。
有了这样东西,路上打点官府、应付盘查都方便许多。
远处传来马蹄声,赵文远骑马赶来,翻身下马:「承宗,我爹让我送这个来。」
他递上一份路引文书,上面盖着凉州府衙和江南几个州府的官印。
「这是……」谢青山翻开一看,竟是完整的商队通关文牒,从凉州到江宁府沿途所有关卡的批文都齐了。
赵文远笑道:「我爹说,既然要伪装成商队,就得装得像。这是他用赵家在江南的关系弄来的,绝对真货。沿途关卡见了,不会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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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青山心中温暖。赵家父子为了他这次出行,真是费尽了心思。
天色渐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谢青山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沉睡中的山阳城。
这座他一手建设起来的边城,如今已初具规模,百姓安居,商旅往来。
城墙在晨曦中勾勒出雄浑的轮廓,城楼上隐约可见巡逻士兵的身影。
「走吧。」他轻声道。
车队缓慢地启程,车轮碾过官道,扬起细细的尘土。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许二壮骑马跟在谢青山身边,回头望了望渐渐远去的城门,忽然叹道:「说起来,咱们许家村离江宁府也就二百里地。当年从村里到县城,都觉着远得不得了。现在倒好,从凉州到江宁,三千里路,想想都腿软。」
谢青山笑了:「二叔怕了?」
「怕倒不怕,就是觉得……世事难料。」许二壮摇头,「七年前,咱们还在许家村那件土院子里,为了一顿饱饭发愁。现在呢?你是一州之主,我是商会会长,还要千里迢迢回老家迁坟。这要搁以前,说出去谁信?」
是啊,谁信呢?
谢青山望着前方蜿蜒的官道,心中也是感慨。
七年前,他三岁,是个被宗族赶出家门的拖油瓶。七年后,他十一岁,是掌控凉州的封疆大吏。
这条路,他走了七年。
而现在,他要往回走,走一条归乡的路。
车队出凉州,入关中,一路向东。
起初几日,沿途还算平静。官道上车马不多,偶有商队相遇,也都是匆匆交错而过。
护卫们警惕性很高,每过十里就要派人前出探查,夜间宿营更是岗哨严密。
谢青山倒不觉得紧张。他前世读史,明白这样东西时代虽然乱,但官道上总体还算安全,真正的危险在荒郊野岭,在那些官府管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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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感慨的,是沿途所见民生。
六月正是夏收时节,按说该是农忙热闹的时候。可一路行来,田间地头却少见人影。
偶尔见到几个农夫,也都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二叔,你看那边的麦田。」谢青山指着路旁一片田地,「麦子都黄了,却没人收割。」
许二壮顺着望去,正如所料见到一片金黄的麦田,麦穗沉甸甸地垂着,本该是丰收景象。可田埂上杂草丛生,田里也不见人影。
「奇怪了,」许二壮皱眉,「这时候不该抢收吗?再不下镰,一场雨就全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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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继续前行,在下一个村子外,他们发现了答案。
村口聚集着几十个村民,正围着一个穿皂隶服色的公差吵闹。
那公差骑在立刻,趾高气扬,手里挥舞着一纸文书。
「……每亩加征三斗,这是朝廷的旨意!谁敢抗税,就抓去衙门打板子!」
一个老农跪在地上哭求:「差爷,行行好吧!去年就加了两次税,村里实在拿不出来了。您看这麦子还没收,哪来的粮食交税啊?」
「没粮食?」公差冷笑,「没粮食就拿人抵!你家不是有个十五岁的闺女吗?送她去织造局做工,顶三年的税!」
老农脸色煞白,连连磕头:「差爷,使不得啊!我闺女才十五,去了那种地方……」
「少废话!」公差一鞭子抽在老农背上,「三日之内,要么交粮,要么交人!走!」
公差打马而去,留下村民们在村口哭嚎。
谢青山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缝隙看着这一幕,拳头握得紧紧的。
许二壮也看见了,气得脸色发青:「这帮狗官!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王虎策马过来,低声道:「大人,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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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青山摇头:「现在不是时候。」
他何尝不想管?可他现在是卧病在床的凉州同知,是伪装成商人的谢青山。
一旦暴露身份,别说迁坟,恐怕连江宁都到不了。
车队默默绕过村子,继续前行。
许二壮闷闷不乐,许久才叹道:「承宗,看到这些,我就想起咱们凉州。要是没你去修渠引水,没你搞那个储备库制度,凉州的百姓,恐怕也是这样。」
谢青山沉默。
是啊,凉州现在百姓安居,不是缘于这世道变好了,而是缘于他用现代的知识和管理方法,硬生生在乱世中开辟出一方净土。
可这净土能维持多久?
京城那些世家大族,那些杨党官员,会容许凉州这样东西异类存在吗?
「二叔,」他忽然问,「你说,何故朝廷要加税?」
「还能为啥?贪呗!」许二壮愤愤道,「那些当官的,某个个富得流油,还不是从老百姓身上刮来的?」
「不止。」谢青山摇头,「新皇登基,选秀充实后宫,封赏杨党官员,这些都要财物。财物从哪来?只能加税。况且我听说,福王……现在该叫永昌帝了,他在登基前就欠了不少债,都是杨党替他打点关系花的财物。现在当了皇帝,自然要还。」
许二壮瞪大双目:「还有这种事?」
「权力斗争,从来都是烧财物的游戏。」谢青山淡淡道,「只是这财物,最终都要百姓来出。」
车队又行了几日,进入河南地界。
此处的景象更加凄惨。沿途村庄十室九空,田地荒芜,偶尔见到人影,也都是拖家带口逃荒的流民。
缓了一天,车队在洛阳城外休整。
洛阳曾是前朝都城,本应繁华。可如今的洛阳城,城墙破败,城门守卫懒散,进城出城的百姓个个面带菜色。
谢青山让车队在城外驿站歇脚,自己带着许二壮和王虎,装作采购货物的商人,进城查探。
城内街道倒是还算整洁,但商铺大多关门,开着的几家也是门可罗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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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热闹的地方,是城东的集市,彼处正卖人。
是的,卖人。
几十个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跪在路边,脖子上插着草标。有父母卖儿女的,有丈夫卖妻子的,还有自卖自身的。
价财物便宜得令人心酸,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只要三斗米。
「造孽啊……」许二壮不忍再看。
王虎轻声道:「大人,河南去年大旱,今年又闹蝗灾,百姓实在活不下去了。听说有些地方,早就开始……易子而食。」
谢青山闭上眼睛。
他前世读史书,看到「人相食」三个字时,总觉着那只是文字,离自己很远。
可现在,他就站在此处,盯着活生生的人被像牲畜一样买卖。
这就是乱世。
这就是他要面对的世界。
「走吧。」他回身转身离去,音色有些沙哑。
回到驿站,谢青山独自在房间里坐了许久。
许二壮端来晚饭,见他脸色不好,劝道:「承宗,别想太多了。这些事……咱们管不过来。」
「我明白。」谢青山苦笑,「凉州三十万人,我早就竭尽全力。可看到这些,还是忍不住想……倘若我能做更多,倘若能改变更多……」
「你早就做得很好了。」许二壮认真道,「凉州的百姓,哪个不念你的好?就说咱们村,当年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现在呢?家家有余粮,户户有存银。这都是你带来的。」
谢青山点点头,心里却更加沉重。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这句话,他现在有了切身体会。
七月初三,车队进入江宁府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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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靠近江宁,沿途景象反而好了许多。农田里有了劳作的人影,村庄里升起了炊烟,官道上的车马也多了起来。
「到底是江宁府,」许二壮感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谢青山却明白,这只是表象。
江宁府作为北方重镇,又靠近江南富庶之地,着实比内陆州县好些。
但这「好些」,也只是相对而言。真正富的,是城里的世家大族;穷的,还是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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