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山始终跟着他。
盯着他跪下去，看着他磕头，看着他红肿的眼睛，盯着他干裂的嘴唇。
好几次，他想把二叔拉起来。可他想起奶奶的话，又忍住了。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不是惩罚。
这是赎罪。
用膝盖，用额头，用尊严，去赎那些永远赎不完的罪。
第三天傍晚，许二壮走到城西一家。
这家的情况特别惨。老两口只有某个儿子，儿子战死了，老两口一夜之间白了头。
许二壮跪在门口，正要磕头，老太太忽然冲出来，一把拉住他。
「别磕了！别磕了！」
许二壮愣住了。
老太太哭着说：「我儿子活着的时候，常提起你。他说许二叔人好，每次见他都笑眯眯的，还给他塞过糖。他说等打完仗，要去商会干活，跟着许二叔学做生意。」
她抹着眼泪，继续道：「我儿子不怪你。我们也不怪你。你也是被人骗的，你心里比谁都苦。快起来，回家去吧。」
许二壮跪在地面，浑身颤抖。
他忽然抱住老太太的腿，放声大哭。
「大娘！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们啊！」
老太太抱着他的头，也跟着哭。
周遭的邻居们看着这一幕，都红了眼眶。
没有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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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低低的啜泣声，在风中飘荡。
谢青山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
这就是凉州的百姓。
他们恨过，怨过，可当他们发现有人真心赎罪时，他们的心，比谁都软。
那些人盯着他，有同情，有愤怒，有叹息，有冷漠。
最后一家走完，许二壮站在城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许二壮忽然又跪了下来，朝着整个山阳城的方向，磕了最后一个头。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凉州的父老乡亲！我许二壮对不起你们！」
他的音色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瞎了眼，娶了朝廷的奸细，害死了咱们凉州的将士！我该死！我该千刀万剐！可我娘不让我死，让我来给你们赔罪！」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
「我明白，磕好几个头，换不回你们的儿子，你们的丈夫，你们的爹！可我没别的办法！我只能磕头！只能跪着！只能求你们原谅！」
人群中，有人哭了。
有人喊：「许二叔，起来吧，不是你的错！」
有人喊：「你也是被骗的，我们不怪你！」
有人喊：「那些死去的兄弟，也不愿意盯着你这样！」
许二壮跪着，一动不动。
谢青山走过去，在他身边跪下。
人群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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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青山抬起头，盯着那些人，缓缓开口：
「凉州的父老乡亲，我谢青山，也给你们跪下了。」
他磕了某个头：
「这一跪，是为我的二叔。他被人骗了，害了大家。他错了，我替他认。」
他又磕了一个头：
「这一跪，是为那些死去的将士。他们是凉州的英雄，是凉州的脊梁。我谢青山，替凉州多谢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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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磕某个头：
「这一跪，是为凉州的百姓。你们信任我，跟着我，把身家性命交给我。我却没能保护好你们的儿子，你们的丈夫，你们的爹。我有罪。」
人群炸了锅。
「主公！您不能跪！」
「主公快起来！」
「主公！这不关您的事！」
谢青山没有起来。
他跪着，盯着那些人，一字一句道：
「凉州的父老乡亲，我谢青山在此处起誓：从今往后，凉州的事，就是我谢青山的事。你们的儿子，就是我的兄弟。你们的爹娘，就是我的爹娘。我谢青山活着一天，就护着凉州一天。」
人群静了下来。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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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压压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某个接某个地跪下。
那些压低的哭声，像是一场最后的送别。
许二壮看着这一切，浑身颤抖。
他扑过去，抱住谢青山。
「承宗！承宗！二叔恕罪你！恕罪大家！」
谢青山抱着他，轻声道：「二叔，没事了。没事了。」
那天之后，山阳城变了。
不是变坏了，是变得更好了。
那些曾经对许家心怀怨恨的人，看见许二壮，会主动打招呼。
那些曾经在背后议论的人，看见胡氏，会过来嘘寒问暖。
杨振武来许家小院，拍着许二壮的肩头说：「二叔，我杨振武这辈子没服过谁，这回服你了。两千多家，跪着磕头，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王虎也来了，没说话，只是陪着许二壮喝了一顿酒。喝到后来，三个大男人抱在一起，哭得像孩子。
林文柏对谢青山说：「主公，这一跪，跪出了凉州的人心。现在山阳城里，没有某个人说许家的不是。」
谢青山点点头。
他想起那天跪在城门口时，百姓们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原谅，有理解，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民心。
是比刀枪更锋利，比城墙更坚固的东西。
柳儿还关在大牢里，等着处置。
许二壮去看过她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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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牢门，他盯着那个曾经让他心动的女人，心中说不出是啥滋味。
柳儿瘦了很多，头发散乱，脸色苍白，眼中没有了当初的光彩。
看见许二壮，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你来了。」
许二壮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娘醒了。」
柳儿点点头。
「我明白。」
「大夫说，再晚一刻钟，就救不回来了。」
柳儿又点点头。
「我明白。」
许二壮盯着她，忽然问：「你后悔吗？」
柳儿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二壮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后悔。也不后悔。」
许二壮没说话。
柳儿抬起头，看着他，眼中第一次有了泪光：
「后悔的是，害了你。你对我那么好，我却……我却……」
她说不下去了。
「不后悔的是，这就是我的命。我从小就被训练成这样的人，没有别的活法。」
许二壮看着她，心中说不出是啥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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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恨她，可盯着她现在这样东西样子，又恨不起来。
「你有啥想说的吗？」他问。
柳儿想了想，轻声道：「告诉你娘，恕罪。告诉你家里人，恕罪。告诉那些死去的人，恕罪。」
许二壮回身要走，柳儿忽然叫住他。
「二壮。」
许二壮回头。
柳儿盯着他，眼泪流了下来：
「谢谢你。对我那么好。」
许二壮没说话，转身走了。
二月初三，柳儿被处斩。
刑场上，她表现得很平静。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求饶。只是最后看了一眼人群，像是在找啥人。
她没找到许二壮。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许二壮没来。
刽子手刀起刀落，人头落地。
柳儿死了。
消息传到许家小院时，许二壮正在院里劈柴。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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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斧头，一斧头，一斧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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劈了很久。
入夜后吃饭时，胡氏给他夹了块肉。
「二壮，多吃点。」
许二壮点点头，低头吃饭。
谁也没提柳儿的事。
二月初十，陈梨花又来帮忙。
她正在院里晒被子，许二壮从屋里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梨花。」
陈梨花回过头，脸有些红：「许二哥。」
许二壮走过去，在她身旁站了一会儿，忽然道：「梨花，多谢你。」
陈梨花低着头：「谢什么，当的。」
许二壮看着她，忽然发现，这个姑娘其实挺好看的。不是柳儿那种惊艳的好看，是耐看的那种。越看越顺眼。
他想起那天一大早，她冲进来发现娘倒在地面时的惊慌。想起这些日子，她默默帮衬着许家的点点滴滴。
「梨花，」他忽然道，「以后常来。」
陈梨花抬起头，双目亮了一下：「真的？」
许二壮点点头：「真的。」
陈梨花笑了，两个酒窝在脸上绽开，像两朵小花。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二壮盯着那笑容，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或许，日子还能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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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还有人在等着他。
那天入夜后，谢青山和胡氏坐在院里。
月光如水，洒满小院。
胡氏纳着鞋底，谢青山陪着她，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胡氏忽然开口：「承宗。」
「嗯？」
胡氏盯着他：「你二叔真的变了吗？」
谢青山点头：「真的。二叔现在，比以前踏实多了。即便心里还难受，但至少不用背着包袱过日子了。」
胡氏叹了口气：「奶奶也是没办法。你二叔心眼实，要是就这么算了，他一辈子都会想这件事。只有让他去跪，去磕头，去赎罪，他才能放下。」
她顿了顿，继续道：「那些死去的人，奶奶也心疼。咱们家欠他们的，得还。你二叔跪了，磕了头，他们心里那口气，就消了。以后见面，还是乡亲，还是熟人。」
谢青山盯着奶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奶奶，比他想象的要通透得多。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奶奶，您放心。以后凉州会越来越好。那些死去的人，不会白死。」
胡氏点点头，继续纳鞋底。
月光下，祖孙俩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夜风吹过，带来极远处隐隐的梆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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