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晨。
天光比往日亮得更迟。厚厚的铅灰色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山谷上空,遮住了本应升起的冬阳。天色是一种不祥的、浑浊的灰白,像浸了水的旧棉絮。没有风,雪地反射着天光,刺得人双目发疼。空气又干又冷,吸进肺里像含着冰碴子。
狼山坳反常地安静。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平日清晨就该喧嚣起来的「集市」,此刻只有寥寥好几个摊主在慢吞吞地支着摊子,动作透着心不在焉。偶尔有人走过,也都裹紧了皮袄,缩着脖子,脚步匆匆,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很少交谈。连那些惯常在雪地里撒欢的瘦狗,也夹着尾巴,躲在背风的墙角,不安地呜咽着。
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如同这低垂的云层,笼罩着整个山谷。连山谷两侧光秃秃的、挂着冰凌的岩石和枯树,都仿佛在沉默地等待着啥。
西坳的木屋里,火塘已经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烬。屋里比外面更冷,呵气成霜。
韩老四和耿大牛早就醒了,正就着瓦罐里残留的一点冰水,啃着硬如石头的杂面饼。两人吃得没多久,很用力,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需要吞咽下去的、名为「力气」的东西。韩老四不时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独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警惕。耿大牛则反复检查着他那几样武器——手弩、短刀、还有一把从刘魁山洞捡来的、更适合劈砍的厚背砍刀。他把武器擦了又擦,紧了又紧,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内心的焦躁。
姬凡靠在墙上,身上裹着皮袄和毛毡,依旧觉得寒气一丝丝往骨头里钻。左肩的伤口经过一夜,肿似乎消下去一点点,但疼痛变得更加尖锐和清晰,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一把小锤在那里敲打。低热带来的虚弱感依旧存在,让他手脚发软,但他强迫自己保持着清醒。他睁着眼睛,盯着窗纸上渐渐地亮起来的灰白色,耳朵捕捉着外面每一丝异常的声响。
石红玉坐在她的角落,正将最后一点「迷踪散」分装进三个更小的、用蜡密封的薄皮囊里。她动作稳定,手指没有丝毫颤抖,但嘴唇抿得紧紧的,显出与平日不同的凝重。分装完毕,她又拿出那管唯一的「还魂散」,认真检查了一遍蜡封,随后贴身藏好。
燕七是最后某个「醒」来的。他靠墙坐着,闭着眼,呼吸悠长微弱,直到天光透窗,才缓慢地睁开。灰白色的瞳孔在昏暗晨光中,仿佛蒙着一层冰雾,比平日更显空洞漠然。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和手腕,发出轻微的「咔吧」声,然后默默起身,走到窗边,掀起兽皮一角,向外望去。
他的目光,首先投向「集市」方向,停顿一会儿,又缓缓扫过山谷北侧、东侧的山林和几处显眼的废弃建筑,最后,久久停留在「病虎」石屋所在的那个方向。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对劲。」燕七放回兽皮,音色低沉,带着一夜休整后的清冷。
「如何?」姬凡马上问。
「太静了。」燕七道,「‘集市’上人少得不正常。北边出坳子的好几个小路岔口,原本只有暗桩,现在明哨也撤了。但林子里的鸟,比平时少,况且惊飞的方向很乱。‘病虎’石屋那边,炊烟比往日早升起半个时辰,现在还没散。」
韩老四凑到另一扇窗前边,掀起兽皮缝隙看了看,独眼眯起:「这小崽子说得对。是太静了,静得瘆人。像暴风雪来之前。」
不是暴风雪,是比暴风雪更可怕的东西——多方势力潜伏、对峙、一触即发的死寂。
「赤蛟帮的人呢?有动静吗?」姬凡问燕七。
燕七摇头:「我看到的几处废弃木屋和石洞,没有烟火,也没有人出入的痕迹。要么还在潜伏,要么……早就换地方了。」
「官府的‘客人’呢?昨晚去黑水河的那两个,归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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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看到。石屋后门一直没动静。」燕七顿了顿,补充道,「但今天一大早,从石屋里出来三个人,往‘一线天’方向去了,带着测量绳索和木桩,像是在……勘查路线,或者做标记。」
勘查路线?做标记?是「病虎」在为今晚的交易做最后准备?还是……在布置陷阱?
「刘魁的人那边呢?」耿大牛问。
「我留痕迹的地方,有新鲜脚印,不止某个人去看过,很凌乱。但岩洞那边,没有大规模出动的迹象。」燕七回答。
信息碎片在姬凡脑中快速拼凑。赤蛟帮潜伏不动,官府来客未归,「病虎」派人勘查「一线天」,刘魁余党收到风啸但按兵不动……各方都在等待,都在观察,都在积蓄劲力。这反常的死寂,正是大战前最后的压抑。
「他们在等。」姬凡缓缓开口,声音因干渴和虚弱而嘶哑,「等天黑,等子时,等那批‘货’出现,等某个最适合动手、也最容易撇清关系的时机。」
「那我们……」耿大牛看向姬凡。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我们也等。」姬凡目光扫过众人,眼神冷硬如铁,「但我们的‘等’,不是干等。昼间,我们最后确认几件事。」
「第一,韩伯,你对老鹰崖和一线天附近的地形最熟。你再仔细想想,从老鹰崖下到西边林子,除了你昨天说的那条兽道,还有没有更隐蔽、或者撤退更快的路线?哪怕险一点。」
韩老四独眼微闭,陷入回忆,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动着,仿佛在勾勒山势地形。半晌,他睁开眼:「有。老鹰崖东侧,有一片风化的碎石坡,很陡,几乎垂直,但坡上长满了老藤和枯树。从彼处用绳索垂降,能直接下到一线天谷口上方不到十丈的一处平台,再从平台侧面的一条石缝钻进去,就是西边老林子的边缘。那条路更近,但一旦失手摔下去,必死无疑。而且,从平台石缝走,可能会碰上冬眠的熊瞎子。」
「就这条。」姬凡毫不踌躇,「险,才安全。别人想不到,也不敢走。熊瞎子……总比人好对付。我们需要几条结实的绳索,越长越好。」
「绳索我有办法。」耿大牛接口,「昨日在旧货摊看到几捆鞣制过的牛皮绳,虽然旧,但够结实。我今日再去‘换’过来。」
「小心,别引起注意。」姬凡叮嘱。
「第二,」姬凡看向燕七,「你今日昼间,不能休息。你还需要做一件事——摸清楚,赤蛟帮那二十好几个人,具体藏在哪好几个点,最好能估算出他们大概的装备和状态。还有,如果可能,看看‘病虎’派去一线天勘查的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但记住,绝对不要靠太近,安全第一。你的双目和箭,今晚比什么都重要。」
燕七默默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极度危险的任务只是去林子里打个兔子。
「第三,」姬凡的目光落在石红玉身上,「石大姐,除了已经备好的药,你再想想,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那批‘货’……不那么容易被快速转移,或者,留下点难以抹去的‘记号’?不用破坏货物,但要能让我们在混乱中,更容易识别或追踪。」
石红玉沉思一会儿,道:「有一种‘附骨香’,是用几种特殊矿石和兽脂混合熬制的,无色,但沾上后气味极淡,却能吸引一种叫‘雪地鼬’的小兽。这种小兽鼻子极灵,能循着极淡的气味追踪很远。而且‘附骨香’一旦沾上,水洗不去,除非用烈酒和特殊药草反复擦洗。但熬制需要时间,而且材料不全。」
「需要什么材料?缺的,让韩伯和大牛想办法。」姬凡立刻道。
石红玉报了几种矿石和草药的名字,有些常见,有些生僻。韩老四认真记下,微微颔首:「我试着去‘集市’和那些采药的老家伙那儿踅摸踅摸,当能凑齐大半。缺的,用别的性质相近的代替,效果差点,但也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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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熬制需要多久?」
「材料齐备,一个时辰足矣。但需要稳定的火,不能太大,也不能断。」
「黄昏前弄好。入夜后,我们就用不上了。」姬凡道。
「第四,」他最后看向耿大牛,「大牛,除了绳索,你再想办法,搞点能快速引火的东西,不要多,但要能保证点燃。油布,浸了松脂的干草,或者烈酒。还有,每人身上,除了武器和药,再带点能顶饿的干粮,一小袋盐。进了山,这些东西就是命。」
耿大牛重重点头,把姬凡的要求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任务分配完毕,屋内的气氛更加凝重。每个人都明白,这是最后的准备,任何某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葬送所有人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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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记清楚了?」姬凡问。
众人点头。
「好。现在,韩伯和大牛,你们先去‘集市’,办你们的事,务必小心。石大姐,你准备熬药的材料。燕七,你再休息半个时辰,然后出发。我守着屋子。」
众人没有异议,立刻分头行动起来。
韩老四和耿大牛裹紧皮袄,缩着脖子,像两个普通的、为生计发愁的落魄匪徒,一前一后,相隔一段距离,混入了渐渐地有了些许人气的「集市」。他们的身影没多久消失在杂乱的人影和简陋的摊位之间。
石红玉开始整理她那些瓶瓶罐罐和药材,将可能需要用到的单独拿出来,其余的认真包好,藏在屋内一处松动的石板下——如果他们回不来,或者这屋子被搜,至少不会便宜了别人。
燕七重新靠墙落座,闭上双目,调整呼吸,让自己尽快进入那种深度休息的状态。他的恢复能力着实惊人,短短半个时辰的深度休息,足以让他恢复大部分精力,应对白天的复又侦查。
姬凡独自留在床上,忍着伤痛和虚弱,侧耳倾听着外面的每一点动静。风啸,极远处模糊的人声,偶尔的狗吠,还有……他自己胸腔里,那并不平稳、却异常坚定的心跳。
时间,在等待和准备中,一点点爬向正午。
韩老四和耿大牛陆续回来了,带回了鞣制过的旧牛皮绳,几块浸了松脂的破布,一小皮囊烈酒,还有石红玉需要的大部分药材矿石。耿大牛甚至「顺」归来一小包粗盐和几块更硬、但能放更久的肉干。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坳子里气氛不对。」韩老四压低声音,独眼里带着惊疑,「‘集市’上多了不少生面孔,即便也穿着皮袄,但脚上的靴子,手上的老茧,站姿走路的架势,都不像山里讨生活的。他们三三两两聚着,不如何说话,双目却到处瞟。我认出其中一个,左边耳朵缺了半块,是赤蛟帮‘翻江鼠’手下的某个狠角色,外号‘半耳蛟’。」
「我也发现了几个。」耿大牛补充道,脸色发白,「在卖旧兵器那件摊子附近转悠,对刀弩特别感兴趣,但问的都不是行话,像是……在估量兵器的杀伤力,还有摊子上有没有弩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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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蛟帮的人,已经开始明目张胆地出现了?还是在故意施压,或者试探?
「病虎的人呢?有什么反应?」姬凡问。
「没反应。」韩老四摇头,「该收‘摊位钱’的收财物,该巡逻的巡逻,对那些生面孔视而不见,犹如早就明白,或者……默许了。」
默许?姬凡心头一沉。难道「病虎」和赤蛟帮之间,早就达成了某种默契?还是「病虎」故意放纵,想让赤蛟帮的人也卷入今晚的乱局,他好从中渔利?
「还有,」耿大牛想起什么,道,「我去搞绳索的时候,听到两个守北边路口归来的喽啰抱怨,说今日上头传话,让弟兄们入夜后都精神点,但别管北边和西边的‘闲事’,尤其是一线天附近,看到什么都当没看见,天亮前不许靠近。」
不管「闲事」?发现啥当没看见?这几乎是明示了!「病虎」这是要把「一线天」完全让出来,让各方势力自己去厮杀!他打定主意坐山观虎斗,最后出来收拾残局!
好毒的算计!
姬凡只觉着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们原先的计划,是利用混乱火中取栗。但现在看来,这场混乱的规模可能远超预期,而「病虎」这样东西最危险的棋手,却打算置身事外,稳坐钓鱼台!他们这些「鱼饵」,很可能在混乱刚开始,就被撕得粉碎,连掀起一点浪花的机会都没有!
「计划……要改吗?」耿大牛盯着姬凡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的脸色,忐忑地问。
姬凡闭上双目,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迫自己冷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现在改计划,早就来不及了。他们唯一的生路,就是在这潭被「病虎」故意搅得更浑的死水里,游得比别人更快,更狠,更不要命!
「不改。」他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却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疯狂,「按原计划。但我们要变一变——不等他们先乱。我们要……主动把火星,扔进炸药堆!」
众人一震。
「燕七,」姬凡望向已经睁开眼、静静听着的小年,「你下午去侦查,除了原来的任务,再多做一件事。倘若看到赤蛟帮的人,或者官府的人,和刘魁的人,有任何接触、对峙、或者调动的迹象……想办法,给他们之间,制造一点‘误会’。比如,用赤蛟帮的弩箭,射一颗石头到刘魁的人附近。或者,把刘魁的人丢弃的、带有标记的东西,扔到官府那些‘客人’可能经过的路上。不用复杂,但要快,要准,要让他们觉着,是对方在挑衅,或者想先下手为强!」
燕七灰白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兴奋的光芒。他微微颔首,没说话,但姬凡明白,他明白了,况且擅长这个。
「我们呢?」韩老四问。
「我们提前出发。」姬凡咬牙道,「不在木屋等到入夜。申时末(下午五点),天色将暗未暗,我们就动身,走韩伯说的那条最险的路,直接去老鹰崖!我们要赶在所有人之前,占据最好的位置,看清楚每一方的动向!随后……」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
「然后,在子时交接开始前,在‘病虎’以为的‘好戏’开锣之前……我们先放一把火!把那批‘货’,或者交接现场,或者随便什么能点燃的东西,点着!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把暗处的鬼,全都逼到明处来!」
主动点火,制造更大的混乱,强行打破「病虎」坐山观虎斗的如意算盘!把水彻底搅浑,浑到所有人都看不清敌我,浑到他们这好几个最弱小的「鱼儿」,才有可能在旋涡的缝隙中,溜走!
这是一个更加疯狂,也更加危险的心中决定。稍有不慎,他们就是第一个被烧死的飞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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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绝境之中,唯有行险,方能搏命!
屋内复又陷入死寂。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火塘灰烬中最后一点余热散尽的细微声响。
韩老四独眼圆睁,耿大牛拳头紧握,石红玉握紧了袖中的剪刀,燕七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腰间短刀的刀柄。
「干了!」韩老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听你的,姬兄!」耿大牛重重点头。
石红玉默默起身,开始收集熬制「附骨香」的材料。时间紧迫。
姬凡点头:「一切小心。申时末,老鹰崖见。」
燕七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对姬凡道:「我现在就去。」
燕七不再多言,如同融入阴影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拉开门,闪身出去,消失在午后更加昏暗阴沉的天光下。
姬凡重新靠回冰冷的土墙,闭上眼睛。左肩的伤口缘于刚才情绪的剧烈波动,又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但他早就感觉不到恐惧,也感觉不到疼痛了。
心中只剩下某个念头,冰冷,坚硬,如同磨利的刀锋——
腊月三十,子时,一线天。
要么,我们杀出去。
要么,就死在那里。
没有退路。
窗外,铅灰色的云层,宛如压得更低了。
山雨欲来。
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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