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七最后那句话,像块冰,砸进了适才有些热气的兽骨碗里。
洞里一下子静了。只有柴火噼啪爆开的脆响,格外刺耳。耿大牛嚼了一半的野果梗在喉咙里,瞪着眼睛,腮帮子鼓着,忘了吞咽。石红玉添柴的手停在半空,细碎的火星溅到手背上,烫了一下,她也没缩。姬凡只觉着刚刚喝下去、在胃里还没焐热的辛辣热水,瞬间变得冰冷,始终凉到指尖。
黑烟。不止一处。从东南,青石峡方向来。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搜救?还是清场?抑或是……闻着味儿赶来,等着捡便宜的秃鹫?
「多远?」石红玉放回柴枝,声音压得很低,双目盯着燕七。
燕七走到洞口,拨开藤蔓,侧身向外望了一会儿,又用那双异于常人的耳朵认真听了听风里的动静,才缩归来,重新掩好藤蔓。他脸庞上没什么表情,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丝:「最近的一股,离我们大概隔着一座半山梁。烟浓,直,烧的是湿柴混了油毡,故意弄出的声势,像是在驱赶,或者……标记位置。」
驱赶?标记?
姬凡心头发紧。是了,青石峡塌了,但里面的东西——那些「丙午余烬」的箱子,那诡异的「龙骸之门」,还有可能没死的顾弦和黑衣人——太扎眼,太要命。得手的势力要清场,没得手的要搜寻,谁也不想留下活口,谁也不想让秘密漏出去。放烟,既能驱散可能藏匿的残敌,也能给同伴传递信号,更能警告其他觊觎者:这片地方,有主了。
「能看出是哪路人吗?」耿大牛好不容易把果子咽下去,哑着嗓子问,手已经按在了砍刀柄上。
燕七摇头:「风向乱,雪沫大,看不清人。但烟起的方位,不止东南,偏东和偏南的山坳里,也有,只是细些,散些。不止一伙人,都在往这片区域靠。」
不止一伙人!
适才因为一点篝火和热水而稍稍松弛的神经,瞬间复又绷紧到极限!前狼后虎,四面楚歌!
「此处不能待了。」石红玉站起身,动作因为左臂的伤而有些僵硬,但语气斩钉截铁,「烟是朝这边来的。这洞虽然隐蔽,但一旦有人搜到附近,脚印、烟气,都藏不住。我们耗不起,韩伯更耗不起。」
她看了一眼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韩老四,眼里闪过一丝痛色,但没多久被更冷的决绝取代。
「往哪走?」耿大牛急道,「外头全是雪,脚印一踩一个坑!韩伯这样,姬兄也走不动,咱们能跑哪去?」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他们伤的伤,残的残,还有某个垂死的,在雪地里根本走不快,也走不远。无论往哪个方向,都会留下无法掩盖的痕迹,没多久就会被追上。
洞里复又陷入死寂,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沉重压抑的呼吸。绝望的阴影,随着洞外可能正逼近的黑烟,再一次沉沉地压下来。
姬凡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左肩的剧痛一阵阵冲击着昏沉的意识。他看着跳跃的火光,火光中同伴们焦灼绝望的脸,又望向洞口藤蔓缝隙外那片灰白阴沉的天空。
不能坐以待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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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两路。」
他忽然开口,音色嘶哑,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
所有人都看向他。
「韩伯走不了,我也走不远。」姬凡喘了口气,忍着左肩的抽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但清晰,「耿大牛,你背着韩伯。燕七,你带路,往西,进老林子最深的地方。别管脚印深不深,只管往里钻,找最难走、野兽都不去的旮旯躲。雪大,能盖住一些痕迹,林子密,也能挡一挡视线。」
「那你呢?!」耿大牛霍地站起,双目瞪圆了。
「我和石大姐一路。」姬凡看向石红玉,石红玉也正看着他,苍白的脸庞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了然,甚至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我们往北,走山脊,把脚印弄乱,弄多。必要时……」他顿了顿,音色更冷,「点一把火,把追兵的注意力引过来。」
「不行!」耿大牛低吼,脸涨得通红,「你这是去送死!你伤成这样,石大姐手也断了,你们能跑多远?一点火,全得完蛋!」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正缘于伤重,跑不远,才要当饵。」姬凡咳嗽两声,嘴角溢出血丝,被他用手背擦去,眼神却亮得瘆人,「他们人多,肯定分兵搜。发现两路脚印,一路深,往西,一路乱,往北。倘若你是追兵的头儿,你会先追哪一路?」
耿大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会追人多的,脚印深的,看起来像是主要逃窜方向的。」石红玉接口,音色冰冷,「西边林子深,难追,但一旦认定是主力,他们会投入更多人。北边山脊开阔,看似容易追,但我们人少,伤重,跑不远,反而可能被轻视,或者只派小股人马试探。就算被大队追上……」她看了一眼姬凡,没说完。
就算被大队追上,他们这两个重伤的「饵」,也能用命,给西边那一路,多争取一点时间,哪怕只有一刻钟,半柱香。
这是绝境中,唯一不是办法的办法。用重伤者的命,换另一线或许更渺茫的生路。残酷,但现实。
耿大牛眼圈红了,拳头攥得咯咯响,想说啥,却哽住了。他明白姬凡说得对,石红玉分析得也对,可他没法接受。一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就这么……分开?让姬凡和石大姐去当诱饵送死?
「燕七!」耿大牛猛地望向始终沉默的少年,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你说!这能行吗?」
燕七没看耿大牛,他那双灰白色的瞳孔,静静地看着姬凡,看了好几息。洞里火光跳跃,映在他眼里,却照不出任何情绪。然后,他缓缓微微颔首。
「西边,十里外,有个地方,叫‘百丈冰’。是条冻死的瀑布,后面有个很小的冰窟,入口被冰棱一切封住,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极冷,但能躲人,野兽不进。明白那地方的人,这片山里,不超过三个。」他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带你们去彼处。进去后,封死入口,能撑几天。但进去,就短时间出不来了,会冻死。」
冰窟。绝地。但也是绝境中唯一的、或许能暂时避开追兵的藏身之所。
韩老四需要这样的地方,需要绝对静谧的、不被发现的角落,才能有那么一丝渺茫的生机。
「好。」姬凡毫不踌躇,「就去彼处。耿大牛,韩伯交给你了。进去之后,一切听燕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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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兄……」耿大牛音色哽咽。
「别废话了。」姬凡打断他,挣扎着想站起,试了两次,都跌坐回去,最后还是石红玉用那只好手,和耿大牛一起,将他搀扶起来。他靠着岩壁,脸色惨白,冷汗淋漓,但眼神扫过耿大牛背上的韩老四,又望向燕七,最后落在石红玉脸庞上。
「记住,活着。把韩伯带出去。把怀里的东西……」他摸了摸胸口那硬物,「倘若有机会,送到该送的地方。倘若……没机会,就毁了,绝不能再落到那些人手里。」
石红玉重重点头,眼神决绝。
那一眼很短,没有任何言语,却仿佛说了不少。
燕七走到韩老四身旁,蹲下身,认真检查了一下捆扎的布条,又将他往耿大牛背上紧了紧,用剩余的绳索固定得更加牢固。然后,他走到洞口,最后听了听外面的风啸,回头,灰白色的瞳孔看了姬凡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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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率先拨开藤蔓,侧身钻了出去,身影瞬间没入外面纷飞的雪沫中。
耿大牛背起韩老四,最后看了一眼姬凡和石红玉,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猛地一低头,也冲了出去,沉重的足音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洞里,只剩下了姬凡和石红玉,还有那堆渐渐小下去、噼啪作响的篝火。
忽然空荡下来的洞穴,冷得惊人。
石红玉走到火堆边,用脚将燃烧的柴枝踩灭,只留下一点暗红的炭火,然后用泥土小心掩盖。最后一点光热消失了,洞穴重新陷入昏暗阴冷。
她走回姬凡身边,用那只好手架起他的右臂,将自己的肩头顶在他腋下。
「走吧。」她声音平淡,仿佛只是出门采棵药草。
姬凡点点头,用那根木棍撑地,在石红玉的搀扶下,艰难地挪向洞口。每走一步,左肩都像是被钝斧劈砍,冷汗瞬间湿透重衣。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拨开藤蔓,凛冽的风雪瞬间扑了满脸,呛得人喘不过气。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灰白,极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姬凡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样东西短暂收容了他们、给予了一丝温暖和喘息的地穴。然后,他转过头,望着北方那道覆雪的山脊线,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
「走!」
两人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迎着风雪,朝着与燕七、耿大牛他们相反的北方,一步,一步,踏进了没膝的深雪,留下一串凌乱、沉重、却异常清晰的足迹,蜿蜒指向灰蒙蒙的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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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他们身后东南方的天际下,几股浓黑的烟柱,正笔直地刺破铅灰色的云层,越来越高,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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