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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迷茫〗

孟江林 · 黄宗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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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马车是下午四点开进厂里的。
白色,5系,即使在义遵这座灰扑扑的工业小城,它也亮得扎眼,像一块移动的、格格不入的石膏。车身上蒙着一层细细的灰,但轮毂锃亮,停在满是油污和水渍的水泥地面上,有种屈尊纡贵的傲慢。开车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腋下夹着皮包,说话时下巴微微抬起,目光扫过厂里那些沾满油污的脸和手时,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习惯性的审视。
「转向有点异响,跑高速的时候方向盘有点抖。」男人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每个字都透着「我很懂,你别糊弄」的味道。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陈,汽修厂的老板兼大工,五十来岁,矮壮,脸上总是泛着油光,像永远没洗干净。他马上堆起满脸的笑,腰不自觉地弯了几分,凑到车窗边:「老板放心,小问题,肯定是悬挂或者拉杆球头有点松旷,给您认真检查,保证给你弄巴实。」
「要多久?」
「没多久,没多久,您坐着喝杯茶,休息室吹下空调,最多两个小时。」老陈搓着手,回头吼了一嗓子,「小帅!过来!把老板车开进去,顶起来看看!」
沈帅正在给一辆破夏利换机油,满手乌黑。听到喊声,他双目亮了一下。厂里规矩,好车、贵车,一般都是老陈亲自上手,或者让跟了他最久的大徒弟弄。让他碰,少见。他赶紧在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工装裤上擦了擦手,小跑过去。
孟江林蹲在一辆面包车底下拧螺丝,听见动静,探出头看了一眼。他发现沈帅脸上那种混杂着紧张和兴奋的表情,也看到老陈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不耐烦和某种算计。老陈最近总嫌沈帅毛手毛脚,上次换个火花塞最后没有给车子拧紧,差点出大事,还好孟江林检查了一下。但今日大徒弟请假了,另某个老师傅在忙一台发动机大修。
沈帅坐进驾驶室,调整了一下座椅。真皮座椅的触感和他平时摸的那些布满裂纹的人造革完全不同,光滑,微凉,还带着一股淡淡的、他说不出的香味。他有点笨拙地挂挡,松离合,车子轻轻一震,平稳地滑进维修工位。他感觉工位上其他好几个学徒都在看他,目光里有羡慕,也有等着看热闹的揶揄。
「仔细点!」老陈走过来,敲了敲引擎盖,音色压低,但带着警告,「这可是宝马,零件贵得很,弄坏了把你小子卖了都赔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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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得咯,师傅。」沈帅应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雀跃。他熟练地操作举升机,车辆平稳上升。底盘露出来,干净,规整,和他平时捣鼓的那些锈迹斑斑、管线纠缠的国产车底盘完全不同。他拿起手电筒,开始按照老陈之前教的流程检查。
异响,抖动。他回忆着课堂上学过的有限知识,还有平时看师傅们处理类似问题的片段。可能是下支臂胶套,可能是转向机拉杆,也可能是更简单的,轮胎动平衡问题。他先检查了最容易发现的悬挂连接件,用手扳了扳,宛如没啥明显间隙。又趴下去看转向拉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戴眼镜的男人在简陋的「客户休息区」一张破沙发,一张瘸腿茶几,喝了三杯用一次性纸杯泡的、茶叶梗子浮在上面的廉价绿茶,看了四次表。
老陈也有点急了,走过来问:「找到毛病没?」
「好像……转向机这边有点松。」沈帅不太确定地说,他用手扳动拉杆,感觉宛如有那么一点点旷量,但又不确定是不是正常范围。在那些老旧车上,这根本不算事。
「那就紧一下试试!麻利点!」老陈皱眉。
沈帅找到合适的扳手,套在转向拉杆的锁紧螺母上。他想起师傅说过,这种地方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他用力,扳手纹丝不动。他加了点力,还是不动。旁边有学徒路过,吹了声口哨。沈帅脸上有点挂不住,他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一双手握住扳手柄,身体后仰,全身的重量压了上去!
「咔!」
一声清脆的、不祥的断裂声,并不响亮,但在嘈杂的维修车间里,却像一根针,扎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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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帅愣住了,手里的力道一空,差点向后摔倒。他低头,看向扳手卡着的地方。锁紧螺母似乎动了,但旁边的防尘套边缘,崩开了一道细微的、却清晰可见的裂纹。而当他再试图轻轻晃动拉杆时,一种原本没有的、明显的、令人心悸的框量出现了。
冷汗,瞬间从他额头、后背冒了出来,冰凉的,黏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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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怎么了?」老陈察觉到不对,快步走过来。
「师、师傅……」沈帅的音色在发抖,他指着那道裂纹和松动的拉杆。
老陈蹲下身,只看了三秒钟,脸就白了,接着迅速涨成猪肝色。他猛地站起来,因为太快,跟前黑了一下,但他顾不上了,指着沈帅的鼻子,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我艹你个仙人板板!沈帅!你个龟儿子!手爪子是脚杆变的嘛?!这是宝马!宝马的转向拉杆!你他妈当是在拧拖拉机轮胎?!!」
怒吼声像炸雷一样在车间里爆开。所有声音——扳手的敲击、气动工具的嘶鸣、收音机里吵闹的音乐——瞬间消失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了过来。目光齐刷刷地钉在沈帅身上,有惊愕,有幸灾乐祸,有同情,更多的是看热闹的麻木。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沈帅僵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把扳手,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烧红的针,扎遍他全身。戴眼镜的男人也闻声走了过来,脸色阴沉。
「如何回事?」男人问,音色很冷。
老陈瞬间变脸,刚才的暴怒硬生生挤成一种比哭还难看的谄媚和恐慌:「老板,老板,恕罪对不起,学徒娃子毛手毛脚,出……出了点小问题,我们立刻处理,马上处理好!」
「小问题?」男人蹲下身,只看了一眼,就站了起来,脸色铁青,「转向拉杆防尘套撕裂,拉杆球头可能也受损了。这是小问题?高速上转向出问题,是要死人的!」他转向老陈,语气斩钉截铁,「这车我不修了。把车给我复原,另外,赔偿。转向机总成加上工时,你们盯着办。」
「老板,老板您别急,能修,我们能修好,保证跟新的一样……」老陈急得汗如雨下,他明白,这不是「修好」那么简单了。这种豪车的原厂配件,死贵,况且一旦动了关键部位,后续隐患和责任无穷。更重要的是,这事传出去,他这小厂的名声就完了。
「少废话!」男人不耐烦地手一挥,「要么赔财物,要么我现在打电话给消费者协会,再报交警,说你们无证经营、操作失误导致车辆安全隐患。你看看哪个划算?」
老陈像被抽干了气的皮球,瞬间蔫了。他太明白这些「有身份」的人的手段了。他惨白着脸,跟男人走到一边,低声下气地讨价还价。隐约能听到「一万多」、「全新原厂」、「最少八千」之类的字眼。
男人一走,老陈猛地转身,所有的怒火、恐惧、憋屈,复又化为狂暴的倾泻,目标直指还僵在原地的沈帅。
最后,老陈几乎是弓着腰,把男人送出了厂门,承诺三天内把财物送到指定地方,并且负责把车拖到指定的4S店维修。男人开着另一辆来接他的车走了,留下那台白色的宝马,静静地趴在举升机上,像一头受伤的、沉默的怪兽。
「沈帅!你个砍脑壳的!背时倒灶的瘟丧!老子当初瞎了眼收你进来!你妈生你的时候是把胎盘养大了嘛?!啊?!」老陈冲到沈帅面前,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八千!八千块!你听到没?你拿啥赔?!把你拆了卖零件够不够?!」
他越骂越难听,方言里最恶毒、最肮脏的词汇像污水一样泼出来,夹杂着对沈帅祖宗十八代的「问候」。车间里鸦雀无声,只有老陈粗重的喘息和咆哮。其他工人都低着头,假装忙自己手里的活,没人敢往这边看,更没人敢劝。
沈帅低着头,盯着自己沾满油污的鞋尖。那鞋尖也开了胶,和孟江林的一样。他能感觉到师傅的唾沫溅到自己脸上,能闻到师傅嘴里浓重的烟臭味,能听到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血液一阵阵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指甲沉沉地掐进掌心,掐破了皮,但他感觉不到疼。一种比愤怒更冰冷、更沉重的东西,像水泥一样灌进他的胸腔,堵住了他的呼吸,也冻僵了他的四肢。是羞耻,是无地自容,是灭顶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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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江林始终蹲在面包车底下,紧紧攥着那把冰冷的扳手。他想冲出去,想把沈帅拉走,或者挡在沈帅前面。但他动不了。老陈的怒火像一堵无形的墙,把他钉在原地。他只能透过车轮的缝隙,盯着沈帅微微发抖的背影,盯着老陈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油脸。八千块。这个数字像块巨石,压得他也喘不过气。他某个月三百,不吃不喝要干两年多。沈帅呢?沈帅家里根本不管他,他比孟江林还惨。
不知骂了多久,老陈大概是骂累了,或者意识到骂死沈帅也骂不出财物来。他喘着粗气,指着沈帅的鼻子,最后吼道:
「滚!给老子滚蛋!这样东西月工资,还有上个月押的半个月,一切扣光!抵你的饭财物住宿费!不仅如此,你给老子赔三千!拿不出三千,就报警!让派出所来抓你!我看你龟儿子还敢不敢毛手毛脚!」
沈帅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瞪着老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困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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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不是八千,是老陈自己承担了大部分,或者用了别的办法。但这三千,对沈帅和孟江林来说,依旧是天文数字。
「看啥看?!不服气?!不服气现在就给财物!」老陈一巴掌拍在旁边的工作台上,工具箱里的工具哐啷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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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帅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那赤红双目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只剩下死灰一片。他猛地转身,推开旁边看热闹的人,冲出了车间。他跑得很快,像是背后有鬼在追,差点被地面的油管绊倒。
「看啥看?!都不用干活了?!都想扣钱是不是?!」老陈把怒火转向其他学徒,众人马上作鸟兽散。
孟江林从车底爬出来,手上、身上都蹭满了灰。他看了一眼沈帅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还在喘粗气、眼神阴沉地扫视全场的老陈,默默地走回自己的工位,提起一把扳手,继续拧那宛如永远也拧不完的螺丝。扳手冰凉,机油的味道格外刺鼻。
下班时,天已经黑透了。孟江林在水龙头下胡乱冲了冲手和脸,冰凉的水激得他一哆嗦。他没去食堂——今日肯定没心思吃饭。他径直走向棚屋。
沈帅正如所料在。他没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直挺挺地躺在自己的铺位上,脸朝着斑驳脱落的墙壁,一动不动,像具尸体。
孟江林在他铺位边站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说什么。他默默地从自己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用旧手帕包着的小布包。里面是他这样东西月的工资,三百块整,昨日刚发的,还没来得及去邮局。崭新的三张百元钞票,还带着油墨的味道。他留下十块财物,这是他原本计划用来买肥皂和牙膏的,把剩下的两百九十块,又翻遍自己所有的口袋,找出皱巴巴的八块五毛零钱。加起来两百九十八块五。
他走到老陈单独住的那间小平房入口处,敲了敲门。
老陈开门,看见是他,脸色依旧很难看:「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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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师傅,」孟江林把手里的钱递过去,厚厚一摞,零票,「这是……两百九十八块五。沈帅的……赔偿。先赔这些。剩下的……剩下的他渐渐地还,从以后工资里扣,行吗?」
老陈盯着他手里的财物,又看看他低垂着的、还带着些稚气的脸,脸庞上肌肉抽动了几下。他一把抓过财物,蘸着唾沫数了数,哼了一声:「还差一块五。」
「我……我明日捡点废铁卖了补上。」孟江林低声说。
老陈把钱揣进兜里,挥手一挥,像赶苍蝇:「滚滚滚,盯着就烦。告诉沈帅那龟儿子,明天不用来了!老子庙小,供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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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江林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夜风一吹,他才感觉到后背的工装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那三百块,他原本计划明日一早去邮局,寄两百二回家,剩下的八十块,是这个月一切的活命财物。现在,只剩十块,和欠着老陈的一块五。
回到棚屋,沈帅还是那个姿势躺着。
「钱我给陈师傅了。」孟江林说,声音在黑暗里有些干涩,「还差一块五,我明天补上。他……他说你明日不用去了。」
沈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没回头,也没说话。
孟江林站了一会儿,走到自己铺位边,从床底拉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他攒了两个月的、准备换新鞋的三十七块钱,都是一块、五毛的毛票。他拿出三十块,又走到沈帅铺位边,把钱放在他枕边。
「这三十,你先拿着。找地方住,吃饭。」孟江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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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帅猛地翻身坐起,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布满血丝。「谁要你的钱!」他低吼,音色嘶哑,「我自己惹的事,我自己扛!」
「你拿啥扛?」孟江林反问,声音平静,「睡大街?喝西北风?」
沈帅瞪着他,胸膛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像头受伤的野兽。半晌,他肩膀垮了下去,抓起那三十块财物,死死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没有声音,但孟江林知道他在哭。
孟江林在他旁边落座,没再说话。棚屋里,其他工友陆续回来,洗漱,吵嚷,抱怨今日的活累,议论沈帅闯的祸,语气里有同情,有鄙夷,也有事不关己的淡漠。渐渐地地,鼾声再次响起。
不知过了多久,沈帅抬起头,胡乱抹了把脸。「出去走走。」他说,声音闷闷的。
两人悄无声息地溜出棚屋,避开还在骂骂咧咧的老陈的窗口。夜色沉沉,厂区外的街道空旷无人,只有几盏路灯有气无力地亮着。他们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穿过狭窄的巷道,穿过还在营业的、散发着食物香气和嘈杂人声的夜市摊,穿过寂静的、黑黢黢的老居民区。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江边。
义遵被一条叫「江湘河」的河水劈成两半。河堤是水泥砌的,粗糙,开裂,缝隙里长出顽强的野草。他们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脚下就是黑沉沉的江水,能闻到水腥气、淤泥味,还有远处隐约飘来的垃圾堆的酸腐气。
对岸是新城区,零星的霓虹灯闪烁着「宾馆」、「歌舞厅」、「夜宵」的字样,倒映在江水里,被水流扯成破碎的光带,晃晃悠悠。更远的地方,是正修建的高楼,塔吊的轮廓像巨人的骨架,矗立在夜空下。
沈帅从脏兮兮的工装裤口袋里,摸出刚才在夜市摊买的四罐啤酒。最便宜的那种,绿色的易拉罐,罐身上印着粗糙的图案。他用指甲抠开拉环,嗤一声,白色的泡沫涌出来一点。他递给孟江林一罐,自己拿起一罐,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带着麦芽发酵酸涩味的液体冲进喉咙,他皱紧了眉,咳嗽了两声。
城市还没一切沉睡,但喧嚣隔得很远,显得模糊。此处只有风啸,水声,和偶尔驶过江面船只的、沉闷的汽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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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江林也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味道很怪,不如想象中好喝,有点苦,有点涩,气泡刺着舌头。但他还是又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进胃里,带走了一丝昼间的燥热和烦闷。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喝着酒,盯着黑沉沉的江面,盯着对岸破碎的灯火。
「不干了。」沈帅忽然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混在风里,飘进孟江林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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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江林没吭声,等着他说下去。
「这修车活,不是人干的。」沈帅又灌了一大口酒,易拉罐在他手里被捏得轻微变形,「又脏,又累,挣不到钱,还他妈成天挨骂。今日你也看见了,像条狗一样。不,狗都不如。狗叫两声还有人扔根骨头,我们呢?干好了是当的,干坏了,就往死里骂,往死里罚。八千……哈,三千……把我们论斤卖了值不值三千?」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啥。「我不想再闻机油味了,不想再钻车底了,不想再被人指着鼻子骂‘龟儿子’、‘瘟丧’了。老子受够了!」
「不干这个,干啥?」孟江林问,音色平静。他也盯着江面,盯着那些被揉碎的灯光。
沈帅沉默了。是啊,干啥?他初中都没读完,字认得不全,除了有点力气,会点三脚猫的修车手艺,现在这手艺也搞砸了,他还会啥?去工地搬砖?去饭店端盘子?还是像新江巷那些混混一样,拿着棍子钢管,去「摆阵仗」,为了五十块拼命?
「不知道。」沈帅颓然地说,把空了的易拉罐用力扔进江里。罐子在空中划了道黯淡的弧线,咚一声落进黑暗的水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多大,就被江水吞没了,悄无声息。「我就是不想干了。在这样东西厂里,我都能发现我十年后、二十年后的样子,跟老陈一样,满脸油光,点头哈腰,为了几千块财物骂娘,为了多收十块钱糊弄人。没意思,真没意思。」
孟江林喝光了自己那罐酒,学着他的样子,也把空罐子扔进江里。又是咚的一声,同样迅速被黑暗吞没。
「我也不想始终这样。」孟江林渐渐地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易拉罐拉环,「可我们能去哪儿?这样东西城这么大,楼这么高,」他指了指对岸那些黑黢黢的、在建的骨架,「可哪里能装下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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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学历,没有。要技术,沈帅那点手艺算是废了,他自己也只是个半吊子学徒。要本财物,两人加起来只剩几十块。要人脉,认识的都是同样在底层挣扎的工友、学徒。家?梨园村那个漏雨的老屋,回不去,也不想回去那样活着。
这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机器,日夜运转,吞吐着人流、物流、财富和梦想。但他们俩,像两颗微不足道的、生锈的螺丝,随时可能被拧下来,扔掉,换上一颗新的。甚至,他们可能连螺丝都算不上,只是机器运转时溅出的、无人在意的油污。
「总会有办法的。」沈帅忽然说,不明白是在说服孟江林,还是在说服自己。他又开了一罐酒,这次没急着喝,拿在手里晃着,「鸡哥那样的人,以前说不定也是从哪个厂里跑出来的。不闯,永远没出路。闯了,说不定……」
他没有说下去。闯了,说不定怎么样?说不定像今天这样,被人骂得狗血淋头,背上一屁股债,狼狈滚蛋?还是真能像他梦想的那样,开好车,住大房,走到哪儿都有人喊「大哥」?
孟江林也没说话。他想起了自己枕头底下笔记本上那行字。「孟江林。要拍电影。要拿奖。」那些字在黑暗里,会不会发光?他忽然觉着脸庞上有点发烧,不知道是酒意上涌,还是羞耻。在冰冷的现实面前,那件梦想,比沈帅想当「大哥」的念头,更加缥缈,更加可笑。电影是啥?奖杯是什么?那是另某个世界的东西,隔着江水,隔着高楼,隔着无数他看不见也摸不到的壁垒。
但那件念头,就像扔进江里的易拉罐,沉下去了,却还在那里。在黑暗的水底,沉默地存在着。
「喂,小林。」沈帅用胳膊碰了碰他。
「嗯?」
「唱个歌吧。」沈帅说,音色有点含糊,「心里堵得慌。」
「唱什么?」
「随便。就……就唱那个,刘德华的,《今日》?还是《忘情水》?」沈帅挠挠头,他其实记不住几句歌词,只是在录像厅里听过旋律。
孟江林想了想,轻微地哼起一个调子。不是刘德华的,是更老的,他小时候在村里大喇叭里听过的,《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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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涩的沙,吹痛脸庞的感觉,像父亲的责骂,母亲的哭泣,永远难忘记……」他的音色很低,有些跑调,在风里断断续续。
沈帅跟着哼,他根本不会词,就胡乱跟着调子,用「啦啦啦」或者含糊的音节代替。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孟江林的声音渐渐大了一点,江风把歌词吹散,又聚拢。
沈帅不「啦啦」了,他扯开嗓子,用他那被烟熏坏了的、五音不全的破锣嗓子,吼了起来:「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啥!擦干泪!不要问!何故!」
他吼得声嘶力竭,青筋暴起,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憋闷、屈辱、不甘和迷茫,都通过这荒腔走板的歌声吼出去,扔进这滚滚东流的江水里。
孟江林被他带得,也提高了音色。两个少年的歌声,某个沙哑嘶吼,一个生涩跑调,混杂在一起,在空旷的江边飘荡,对抗着城市的寂静和江水的冷漠。他们唱着「长大以后,为了理想而努力」,唱着「总是幻想海洋的尽头有另一个世界」,唱到后来,词全忘了,就只剩下吼,吼着调子,吼着不成句的音节,吼得眼泪都飙了出来,混着鼻涕,糊了一脸。
唱完了,最后一个音消散在风里。两人喘着粗气,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忽然,沈帅先笑了起来,一开始是嗤嗤的,接着变成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捶打地面,笑得眼泪又流出来。
孟江林看着他,也渐渐地咧开嘴,笑了起来。嬉笑声在江边回荡,有点傻,有点疯,但在这深沉的夜里,却显得格外响亮。
笑累了,两人仰面躺在冰冷的、粗糙的水泥河堤上。夜空是深紫色的,被城市的灯光染成一片模糊的昏黄,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一弯下弦月,冷冷清清地挂在天边,像谁用指甲划出的一道浅痕。
「以后……」沈帅望着那弯月亮,喃喃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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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以后。」孟江林也望着。
以后会怎样?谁也不知道。三千块的债,被开除的窘境,看不见前路的迷茫,都还在那里,沉甸甸地压在胸前。但这一刻,在这江边,在酒精和荒腔走板的歌声带来的短暂麻痹与宣泄之后,那沉重宛如被江风吹散了一点点。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至少,他们还能吼出来。
至少,他们还活着。
至少,他们还有「以后」行想,哪怕那「以后」模糊得像对岸的灯光,破碎得像江中的月影。
沈帅把最后一罐酒打开,两人分着喝了。易拉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又空洞的响声。
「干了。」沈帅说。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干了。」孟江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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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把空罐子,再次用力扔进江里。两个易拉罐,一前一后,消失在黑暗中,连咚声都几乎重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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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无声东流,带走了空罐,带不走少年的迷茫,也带不走那一点点在暗夜里滋生的、微弱的、近乎可笑的不甘。
夜还很长。城市在对岸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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