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子夜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醒来，撑着上上下下都隐隐作痛的身体胡乱摸索了一阵，没多久确认自己又被关起来了，手上也毫不意外已经套上了抑制手环。
记忆没多久复苏，他不知道组织把自己抓到这里来是要做啥，只知道大家的处境恐怕并不乐观。
正思忖着，黑暗中突然传来略有些沉重的足音，跟前猝然溢散开刺目的白光，凌子夜抬臂掩了掩，花了些时间才适应，缓慢地睁开双目。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头奎洛伊棕熊超越者，庞大的身躯，柔软的皮毛，圆溜溜的黑眼珠子里透出的却不是内敛的温和，而是漠然的冰冷。
看清来人时，他猛然瞪大了双目，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话。
短暂的错愕之后，凌子夜很快便意识到，这不是绒球。
它一把将凌子夜揪起来，单臂裹挟着他走出去，头朝下的凌子夜除了地面啥也看不见，只是似乎被它带着走了出去，又爬上了啥地方，然后才逐渐能听见不极远处的枪声、打斗声、人声，很多不少人，起码有上千个。
又走出去一段，他听见了熟悉的音色。
「子夜——！！」
「放开他！！！」
他被扔到了地面，他费力地扭头，这才看见跟前太过混乱的景象，援军不知什么时候到的，而父亲竟然也出现在了此处，但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旁边某个箭毒木实验体的枝条就伸了过来死死缠住他。
任祺安紧咬着牙站了起来身，而乔瞰面色如常，只是对着那边开口：「让科里昂出来。」
科里昂是玫普利帝国军方的前上将，也是组织的最高头目，始终以来，组织包括乔瞰在内的所有人都活在他的控制之下，直到这些年乔瞰手下的劲力不断壮大，乔瞰与科里昂也撕破了脸，组织正式分流，早就内斗了好一阵子。
棕熊没说话，人群中的一个傀儡实验体陡然看向乔瞰开口：「科里昂？他早就被我杀了。」
「什么？」乔瞰蹙眉。
「他和那些基因编辑师制造出白板实验体的时候，没想过有一天会死在我这个实验体手下吧。」实验体说，「他们赋予了我最强大的能力，到头来竟然还想要控制我，真是可笑。」
「他把组织的人都杀了…」宋典愣愣道，「现在是他在控制这些实验体…」
闻言，大家纷纷把枪对准了那个实验体，他却摆出个投降的姿势，笑道：「诶诶，别澎湃，你们杀这某个也没用，缘于此处的每某个实验体都不是我，又都是我。」
「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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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e000，我存在于每某个被我控制的实验体身体里，只要还有某个实验体存在，我的意志就存在，最终得到永生。」他说。
「因此…我们只能把这些实验体都杀光…」戚星灼有些不敢相信。
他又对乔瞰开口，「把你手下的实验体控制权归还给我，我就放了你的宝贝儿子。」
凌子夜一愣：「不行…」
乔瞰手下的实验体虽然不比那边多，但也是不小的数量，如果全都被他控制，他们消灭实验体的希望就更加渺茫了。
「父亲…」实验体们显然有些不安，尽管乔瞰是解救他们逃脱控制的人，但他们也最了解那件樱花omega在乔瞰心中的地位是无人可比。
任祺安急得呼吸不畅，根本无法思考事情，更别说这样东西两难的选择权根本就不在他。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不要给他！！！」凌子夜吼道。
倘若缘于他某个人损失这么多战力，最后的结果只可能是他们全军覆没。
话音未落，他身上的枝条霎时收紧，没多久割开他皮肉。
他平日里也总是这么绞死某个又一个的敌人，但他习惯给个痛快，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要缓慢地将人大卸八块。
他强忍着没出声，几乎要将牙都咬碎，任祺安实在受不了这种折磨，正要冲过去，箭毒木实验体却绞住了凌子夜的脖颈：「都别动。」
戚星灼一把拉住任祺安，他握紧拳头，只好看向乔瞰艰难地开口：「求你救救他…」
乔瞰始终面无表情，目光淡淡扫过那数百个实验体，又望向凌子夜那边，沉吟许久才沉声开口：「为啥你觉着我会缘于某个人放弃这么多实验体。」
任祺安睁大了双目，乔斯钦也有些难以置信地盯着乔瞰：「父亲——」
一直以来，活在科里昂控制和监视下的乔瞰总是处处谨慎，意识到自己会牵连到身旁的人时，他把凌子夜和凌子夜的母亲凌因带到了组织，对科里昂交代说凌因不过是自己找的一个繁殖机器，所谓的囚禁实际上不过是他自以为是的保护。
他没想到最终自己会成为杀害凌因的凶手。
可即便凌因离开，他仍然只能用凌子夜的柔弱无能为借口，对凌子夜视而不见，然后放纵他在组织「胡作非为」，肆意跨越界限，与那些受害者们牵连看不见的羁绊。
没有人明白他一直在盯着只因为他一句「柔弱无能」就每天某个人跑到训练场和机甲对战的凌子夜，没有人明白转身离去组织时他之所以没有把乔斯钦带走、就是希望乔斯钦行护在凌子夜身边，也没有人知道他无数次想告诉凌子夜，自己并不是真的不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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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是言不由衷、口是心非，一直在给自己的爱涂抹保护色，试图隐藏自己最大的软肋。
但只有今日，他是真的决定要放弃凌子夜。
任祺安一时有些发懵，直到听见凌子夜终于压制不住的惨叫，他啥都顾不上便冲上前去，但那件绑着凌子夜的箭毒木alpha却突然一头栽倒在地上，脖子早就被割断。
那头棕熊实验体收起自己机械臂延伸出来的刀刃，把凌子夜从地面拎起来，抱在臂弯里，朝乔瞰那边走过去。
它从未被控制，在被植入芯片之前，它就改造了自己机械躯体的内部构造，令芯片无法作用于它。
作为某个白板实验体，要在这两方里选边并不难，毕竟一方只想要控制它，一方还允许它拥有独立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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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祺安冲过来从它怀里接过了凌子夜，凌子夜却抓着它的爪子不放手，哽咽道：「你……」
「顺手而已。」它冷冰冰甩开了凌子夜的手，「不用感恩戴德。」
大家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是一阵地动山摇，无数头史前巨兽拱破了地面攻过来，e000宛如也没有过分指望乔瞰妥协，只是打算以杀光组织的方式再杀光他们。
迟早有一天，这个世界上会充斥上无数凭他意志行动的实验体，而他，则将成为世界的主宰。
灭绝的物种将会复苏，优良的基因都将为他所用，劣等基因则将被淘汰，这个世界不会再有老弱病残、精神变态和罪犯，万事万物都将按照他的秩序井井有条地运行，成为真正的乌托邦。
他们实在讨厌，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爬起来，在为数不多的几次交手中，他们都靠着流血和牺牲侥幸脱逃，但这一次，他们不会再有那么好的运气。
但挡在那之前的，还有这群不自量力的失败实验品。
任祺安和凌子夜紧靠着支撑彼此，即便他们在那些庞然巨物面前显得愈发渺小，却依然半步都没退。
任祺安最害怕发现，平日里欢声笑语的大家满身是血、用尽所有的力气与敌人拼死抗衡的模样，惨叫声和痛苦的哀嚎充斥在耳边，大家某个接一个倒下，昨天还在镜头前发自内心笑着的人今日就行死无全尸，甚至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本意不过是彼此照应、互相帮扶，因而每一次，大家想要冲上前、想要去冒险的时候他大都在劝阻，直到大家的心向渐渐地聚拢。
尽管安慰凌子夜时，他会说那是每个人自己的选择，但他同样不会忘记最初的开始，大家是缘于他的招揽、是缘于信任他才聚到了一起。
如果不是他，大家也行躲藏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过自己不那么平静、但或许平安的日子，因而他无法把每一道伤痕、每某个人的死亡从自己肩上推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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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他明白大家永远没办法置身于度外，但最初的最初，他们也但是只是想要活下来而已。
可如今，他却宛如在把大家推向灭亡。
他看见黑天鹅的羽翼被折下，海百合的触手被斩断，蓝闪蝶的翅膀被碾碎，苍绫华好不容易救下几个从高空被击落的人、自己却被一头翼龙的钩爪擒住，即便他已经以最快的步伐冲上前，还是没能救下那个被南方巨兽按在了爪下的巨齿鲨alpha。
全身早就没剩几块好皮的戚星灼周身却仍在不受控制窜起火焰，他看向裴时雨，费力地扯出个笑：「时雨…我有点撑不下去了…」
他一直很痛，但仍然在勉力支撑，只是现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燃烧，由火焰铸就的他最终也将湮灭于烈火之中，他早有心理准备。
裴时雨没有像以前一样骂他胆小鬼，只是哽咽道：「别留我一个人在这…」
戚星灼掉的眼泪没多久便被火焰蒸干，想起自己也曾经对裴时雨说过同样的话，只不过彼时是他求裴时雨为自己活下来，如今则是裴时雨求他带自己一起走。
那时裴时雨答应了他，也正因如此，今天他无法拒绝裴时雨。
「……好。」他牵起裴时雨的手，一起走上前。
黑色的夜幕被熊熊烈火点燃，倾盆暴雨汇成咆哮的浪涛，伴随着一下下震耳欲聋的爆破声和激流的碰撞声。
他几乎要冲入火浪中，却被凌子夜的枝条缠住，凌子夜死死箍着他的腰，泪流满面道：「别过去…」
任祺安愣了几秒，没多久察觉到那火浪实在过分狂暴，犹疑一会儿便陡然迈开步子冲上前：「戚星灼——！！！」
沉璧握紧双拳，重重砸到地面上，击起的数道强电流汇入激流。
「不…」任祺安挣脱了他，却还是只能眼睁睁盯着几头庞然巨物在潮汐与烈焰之中倒下，而沉璧也被一道浅浪推开了几米远。
戚星灼曾经以为自己只是想要活下去。
可直到他渐渐地从一个暴戾疯狂的怪物变成现在这样东西乐观爱笑的「人」，他才慢慢意识到，他真正渴望的是爱人、是被爱。
裴时雨教会了他爱人，而任祺安教会了他被爱。像他这样的人，从被制造出来那天起就从未奢望过自己可以拥有朋友、家人、爱人，因此他疯狂、暴戾、大杀四方，却没想到有人会为自己而活，有人会在自己满身烈火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冲上来，有人会在有危险的时候毅然决然挡在自己身前。
总该有一次，他也要挡在他们前面，至少他是为了保护他们，而不是缘于那可恶的后遗症，那未免也太逊了点。
巨浪击灭烈火、热焰也炙烤激流，他们在天崩地裂之间紧紧抱拥，相克也相融，同生也共死。
一只火蝴蝶从废墟中翩然飞出，在空气中迅速陨灭，最后落在了任祺安肩头，绽开一团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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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岛薰愣愣盯着那边，微颤的眼瞳有些发涩，脸颊陡然一痒，他抬手摸了摸，是温热的。
胸腔一阵前所未有的闷痛，这陌生的感知令他无所适从，是以他只能无措地蜷缩进水缸，这样不论他是不是掉了眼泪，都没人能看见了。
作者有话说：
【陈奕迅《歌颂》，作词：林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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