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宛蝶扯扯唇角,没说什么,只是抬手将针管递给任祺安。
任祺安踌躇一会儿接过来,这才看清上面有标签,一支消炎针、一支止痛针,而不是她自制的那种不明针剂。
但任祺安仍有些不放心,抬眼望向她,琢磨着她为啥陡然转性了。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程宛蝶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开口:「倘若我想杀他,就不会挑你在的时候来了。」
大抵,再如何恨组织的人也无法抵消这段时间以来和凌子夜相识相伴的种种,恻隐之心是人的本性,只但是始终以来程宛蝶的恻隐心被深入骨髓的仇恨麻痹了而已。
任祺安这才安心,给凌子夜注射了针剂。
程宛蝶面无表情地走近凌子夜,不知从哪儿拿出两个小人偶,一个递给了任祺安,某个递给了凌子夜。
某个是白发金瞳,穿黑色的战术服,骨节伸出利爪;另某个是粉发紫瞳的人偶,穿一身白,手上还绕着几条花藤。
做工很精巧,就连五官都刻得很像。
「我去蕾拉的屋子整理遗物的时候…」程宛蝶顿了一下,喉咙有些发哽,「她照着每个人的样子,做了不少人偶…」
程宛蝶最终还是没忍住,背过身去无声地抹眼泪。
即便蕾拉在实验室一战中就曾保护过她,即便蕾拉已然把所有人都当作了自己的家人,即便蕾拉只不过是某个13岁的、想要得到家人温暖的孩子。
或许比起蕾拉的离开,更加让她难以接受的是直到蕾拉为保护他们而死的前一刻,她都满怀着怨恨和怀疑,没有给过蕾拉半分信任、半点所谓家人的温暖。
可只是因为她曾经是组织的人,被仇恨吞噬的程宛蝶眼里便再也看不到其他任何。
程宛蝶渐渐地、渐渐地发现自己错了。她总将自己困在恼怒和仇恨的火海里,看不到爱、看不到希望,甚至感受不到快乐,就这样任由自己也变成没有感情的恶魔。
而现在她学会了认错,却是以一条鲜活生命的陨落为代价,任凭她如何追悔莫及,有些事情也早就无可挽回。
这一种教训,实在太惨痛。
她再也不会、再也不会做仇恨的奴隶,沦为堕落的屠龙士。
明白凌子夜醒了,其他几个人也下到了地下室,在凌子夜的身份暴露后,大家还是从未有过的与他正面交流,情绪却都显得过分平静,似乎也没有啥话好说,索性就问了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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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瞰是你的父亲,乔斯钦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哥哥,对吗?」宋典问凌子夜。
「……是。」凌子夜说。
或许也不是已经接受,只是无力再震惊,宋典只缓慢地点头:「好。」
「关于组织,你知道些什么。」
「我不比你们知道的多。」凌子夜说,「我不参与——」
「好。」大家显然也没指望他这个组织头目之子能曝光组织信息,没再多问。
「我们要和乔斯钦那边通话。」苍绫华没看凌子夜,只是低头干巴巴叙述着,「你配合一下。」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凌子夜正要说什么,戚星灼就把电话递到了他跟前,电话已经拨通,那边很快便接起来:「谁?」
「哥…」
「子夜??你在哪里??没事吗???」
「他好得很。」任祺安开口,「但如果不把e277毫发无伤地归还给我们,你就再也别想见到凌子夜。」
乔斯钦咬紧牙:「你搞清楚,抢走e277的不是我们,是……」
「你们的内讧与我们无关。」
乔斯钦也意识到跟一群疯子解释这些毫无意义:「好,我答应你,但是不要把他关起来,他——」
「这不是你该管的。」任祺安打断了他。
「任祺安!!你不能把他关——」
乔斯钦话还没说完,电话就被任祺安压断,再拨过去时宋典已经切断了信号,通话时间太短,那边根本来不及追踪。
凌子夜垂了眼,有些担心哥哥为了自己去犯险,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很难说清,看到他落寞憔悴的样子,某一瞬间苍绫华还是想像以前一样揉揉他发顶、拍拍他脊背,然后才醒觉他们的立场已然鲜明对立,继续牵扯无谓的感情对谁都没有好处,于是她只能选择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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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自己都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任祺安。
凌子夜原以为没有人想听他的自白,也不会有人关心他的感情,他只需要用自己的身份给到他们最后的帮助,尽可能挽回自己造成的结果就够了。
但其实并不是。
「子夜…你……」戚星灼踌躇着开口,「你没有啥话想说吗……?」
「——对不起。」凌子夜轻声说,「我知道以我的身份和立场,从一开始就不当来到公会。」
「以前在组织的时候,我就总会在监控里看着你们。盯着大家在那样的绝境里顽强地抵抗,就犹如在大家的陪伴下获得了活下去的勇气一样,在我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时候,看着大家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他偏头抹了下双目,濡湿了睫毛,语句也缘于哽咽而扭曲,「所以转身离去组织之后,我也没有考虑过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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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打乱了秩序,只凭着自己的意愿来到了大家身旁…希望能亲眼看着大家自由快乐…」
没有人说话。或许在公会成员的立场上来看,这番话很荒谬,可信度几乎为零,但许是某种虚无却真诚的劲力,安静的空间里不知响起谁刻意隐忍却仍未能掩住的低泣。
「我背叛的不是大家,是组织。」
凌子夜泪流满面盯着手里的人偶,突然恨极了自己。
或许他行冠冕堂皇地说自己不想伤害任何人,可事实是从爱上任祺安开始,他就打乱了秩序、进入了未知。随后所有事情都在他的自以为是和一厢情愿之下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最终却是他口口声声说要保护的人们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他戴着伪善的假面为自己粉饰一张天使的面孔,总有一天会露出真身、会得到惩罚。
这些他不要紧,都不要紧。他只是恨自己空有一颗救世的心,却根本无力负担所有人的伤痛。
「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大家都转身离去之后,少顷,梅比斯又折了归来。
任祺安不在的时候此处会上锁,梅比斯只能隔着铁栏与他说话,「何故不告诉他们那些东西是你送的…?」
凌子夜靠在墙角,笑笑:「原来你真的知道。」
「我始终都知道。」梅比斯轻声说,「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告诉过你,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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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其实你自己也明白为什么不是吗。」凌子夜说,「我向来都不属于你们。所谓的礼物,得是合适的人送出的,才叫做礼物。」
「绫华姐说,那时候收到的东西对大家影响很深刻。」
「可倘若现在大家明白那些东西是我送的,不少事情会变得不一样,梅比斯。」
「我不想星灼每次提起相机的时候都心有芥蒂,也不想让宛蝶因为我而讨厌那些鲜花,更不想让任祺安再也不愿意想起那些书和歌…」
「现在这样不好吗…?我只是希望我送出的东西行有最好的名分。」
「不是怜悯、也不是赎罪,而是单纯的、同伴的馈赠。」
梅比斯靠着铁栏背对着他一言不发,凌子夜只能看见她颤抖不止的肩头。
「不用为我难过,梅比斯。」凌子夜说,「你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
「可是…」梅比斯胡乱抹着眼泪,「我现在早就不那样想了啊…」
如果说组织象征的是黑暗、残酷、丑恶,那与之对立的公会恐怕当以光明、善良、美好为信条。
始终以来凌子夜都比他们、更属于他们。
*
苍绫华被梅比斯扶着坐到大厅的沙发上,公会成员也已经聚集在此,又等了约莫五六分钟,任祺安才迟迟赶来,还没坐下便早就听见了好几个人义愤填膺的诘责。
「把乔瞰的儿子领进公会,真是可笑。」
「家底儿都被人抄干净了,当时谁说出了事他负责?」
「公会都快成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料了」
「还笑料,先保命吧!」
一向不容二话的任祺安却没反驳半句,只是坐到了中间的沙发上,也没拖拉:「月岛薰被掳走和蕾拉的死是我的责任,我会为自己做的事负责。」
「负责?你负得起吗?」
任祺安顿了顿:「考虑到最坏的结果,如果月岛薰泄露了资料,组织很有可能会找上那些散落各地的组织受害者,有能联系上的就马上通知他们避险,倘若愿意的话公会可以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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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信息可能泄露的事情,或许会影响其他受害者对我们的信任度,但为了他们的安全我们一定要坦白,但是凌子夜的真实身份没必要外传。」
「凌子夜现在在我们此处,组织可能会找上门来。公会每三天移动一次位置,切断了信号,非必要情况不能外出,位置坐标只有宋典某个人明白就够了。」
「那凌子夜怎么处置??」某个人问。
「处置」这个词有些难听,任祺安无意识皱了一下眉:「关在地下,用来和组织谈条件。」
「和组织有啥好谈的?他是乔瞰的儿子,肯定明白很多组织内部的情报,好好拷问一下,戚星灼,程宛蝶、你们不是最会让人张嘴了吗?」
「算了吧,你又不是不明白他们之前完全把凌子夜当朋友,怎么可能下得去手?」
「换别人来也一样,那些拷问手段谁不熟?」
任祺安开口:「他是乔瞰的儿子,动了他,你们觉得乔瞰会放过公会么。」
「就算不动他,组织也不会放过我们。」
「与其苟延残喘,还不如拿到足够的情报直接和组织开战。」
「先不要轻举妄动。」苍绫华说,「忘了我们的人也在他们手上吗。」
「就是就是,我们得把薰救回来啊…」戚星灼连忙附和。
「你们到底是真的顾全大局还是只是狠不下心?对别的组织成员可没见你们心慈手软过。」
某个alpha说着就站起身:「你们下不了手,让我们去……」
话还没说完,他太阳穴陡然抵上了冰冷的枪口,两秒前还在他十米开外的任祺安不知啥时候闪到了他旁边:「我看谁敢!!」
「凌子夜是我的omega,他是死是活,是拷问他还是放着他,我说了算!!谁敢动他半根头发,我杀了谁——!!」
「知、明白了……」
他通红着眼咆哮的模样太过瘆人,没人敢再有异议,任祺安也放回了枪,缓和了情绪,许久才开口:「最后一件事,这几天我会把公会的重要事项渐渐地交接给苍绫华,但是我行保证,我不会以此为由头来逃避责任。」
闻言,原本在窃窃私语交头接耳的几分人没了声,有些诧异地望向他。
「——从今天开始,我会卸任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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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终以来他觉得自己坚定、纯粹,只是想爱人、只是想救人,只是想为受害者们提供庇护、建立某个互相包容、彼此疗愈的「家」。
可现在回过头去看,他才发觉是他自视甚高,自以为行凭着一腔不知所谓的信念来创造无限的可能性,到头来却为大家制造了更多伤痛。
很多事情,他早早就失去了资格。
泥足深陷的他,根本无力负担所有人的不幸。
作者有话说:
【陈奕迅《于心有愧》,作词:林夕】
文案说这篇文本质上是一群遍体鳞伤的人得到救赎的故事,个人感觉程宛蝶当是第某个得到救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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