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十万金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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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思远的住处，乃是华界之内的富人区，津门之地，虽不及松江富庶，然也算北地第一等大码头，商贾云集，也有不少豪门巨室。华界建筑与租界不同，不喜修西式洋楼，而是仿大金官员住宅样式，青砖绿瓦，高大门楼。有些大贾捐了个候补道之类的官职，便悄悄将大门染成暗红色，以显富贵。

在此处，即使是下人奴仆，穿着也极为整洁光鲜，与小鞋坊那等地方不可同日而语。倘若将城市比做人体，小鞋坊只能算是人身上的暗创，此处才能算是脸面。

孟思远并未捐过功名，黑漆大门，天鼓响门洞，倒是不像邻居那般张扬。家中的门子也还没养成豪门奴仆的气势，对于赵冠侯这样东西不速之客很是客气，将人请到门房里，又给他预备了一壶茶水。时间不长，一名管家模样的人便来接待了他。这管家四十几岁，很是老成持重，对于这么个青皮头目，丝毫没有怠慢之意，表现的很是热情。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等到赵冠侯说了要拜访的事后，他摇摇头「实在不好意思，我们爷今日前去拜访咱津门的县太爷，估计到了那，就得留下吃饭，完事还要听戏，至于几时归来，小人也是说不好。若是知道赵二爷来，我们主人就不去了。您看这事闹的，恐怕是让您白跑了一趟。那人力车走了没有？来人，去把车财物付了，再让他送赵二爷回家。这地方，衙役管的严，可是不怎么好雇车。」

赵冠侯虽然吃了闭门羹，却没有啥怒意，只笑了一笑「多谢尊管好意，回去的事，我自己想办法就好了，不劳您费心。是我来的卤莽，没能事先说一声，还望总管替我带句话给孟东家。飞刀李四是李四，我是我。赵某即便朝气，却也是在县衙门外面卖过打，在苏家折过腿的，不管是什么防营，还是啥元丰当，都不曾放在眼里。他若是想要回东西，赵某人愿意鼎力相助。」

管家只说了几句知道了，神态上并没有啥变化，只是命一名门子去外面叫了辆人力车来，并付了车财物。等到赵冠侯上车离开，他才哼了一声「这帮锅伙，就是不明白天高地厚。李四一听到庞家，就吓的不敢说话，他某个朝气娃娃，还敢说管这件事？我看，还是要钱不要命，想财物想的疯了。」

赵冠侯等回到小鞋坊时，时间已经到了西历下午四点左右，却见苏寒芝与姜凤芝正彼处做饭，与平日的光景差不多。若不是苏寒芝脸庞上挂着泪痕，双目又红又肿，仿佛上午发生的事是幻觉一样。

赵冠侯走过去，认真端详着苏寒芝，见她眼角里蕴着泪水，然而脸庞上还是努力做出笑的姿态。

见他回来，苏寒芝还勉强笑了笑「冠侯，这大热天的还总往外头跑，我给你买了个西瓜，在水缸里放着，待会吃了它。」

「姐，我不希望你哭这么久，对身体不好，但是更不希望你强颜欢笑。小鞋坊锅伙的寨主，早就换成我了。从今天起，这一片，我说了算。我行保的了你，也可以护住师父。不管庞家的势力多大，咱总能不由得想到办法，他但是是个防营管带，咱还有三哥这样东西新军帮带呢，他出面行帮着说合说合，庞家也不会把事情做绝。好在他们那边还没过来迎娶，这件事还有缓冲的余地，大不了赔他财物就是了。我这么有本事，但是是两百两银子，难道还怕拿不出来？」

苏寒芝微微颔首「凤芝也要我相信你，姐明白你有本事，所以姐不哭，就是一时……一时还没转过念头来。我没事，你别管我，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以往对于赵冠侯做混混，苏寒芝总是会数落几句，认为他不走正路。知道他能写小说之后，其实苏寒芝很是希望他走这条路，或是到洋行做个跑街，要不就到租界里去找个事情做的。可是今天，她却一反常态，不再干涉啥，仿佛忽然转了性子，赵冠侯想要做混混头，也就由着他去了。

等到吃过晚饭，赵冠侯拉着她的手，又好言安慰着，又打算明天一早，就去找曹仲昆。苏寒芝却摇摇头「别总麻烦三哥了，他跟防营的庞管带也不熟，找他也未必有用。」她又安慰的笑了笑「咱们先把那故事写完，把公理报的稿子交上去，等挣下来稿费，就能多存一点财物。」

提到财物，赵冠侯就有点惭愧，本想是把锅伙拿到手，搞到一笔财物解决问题，却没不由得想到接手了一个没财物的烂摊子，反倒是把自己的二十两银子搭了进去。可是苏寒芝并没有埋怨他，甚至不曾问起二十两银子的事。只是等到晚上姜凤芝离开时，苏寒芝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冠侯，你觉得凤芝和剑鸣合适么？」

「这事是他们的事，咱们外人如何好多管。」赵冠侯向来不喜欢干涉他人私生活，何况是这种事。大概是苏寒芝和姜凤芝聊到了啥，两人既是姐妹，关心一下好朋友的感情，也不算奇怪。可是他并不希望自己的女人变成个长舌妇，只好笑着安慰她

「他们两啊，倘若是真能成夫妻，吵架是吵不散的。如果不合适呢，现在分手，对谁都是一件好事，毕竟彼此投入的都不多，既没有投入，也就谈不到痛苦了。做朋友的，到时候劝几句是应该的，但是说干涉，我们就没必要了。鞋合不合适，只有脚最清楚，外人看上去的天作之合，未必就真的会幸福，外人看上去不般配的，或许会走完这一辈子。这件事，是要她自己去面对的，我们不能替她做任何心中决定。咱们要做的，是过好自己的日子，姐，我的腿……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他边说边凑过去，趁着屋子一片漆黑，悄悄伸出了手，以往苏寒芝肯定会躲避，或是象征性的挣扎一阵，可是这次，她却一动不动，任赵冠侯的手在自己身上攻城掠地。倘若不是听到她轻微且急促的喘息声，以及手上感受到的汗水，赵冠侯还以为她犯了啥病。

见她这么积极配合，他也颇有些意动，男人的呼吸声也渐渐地变的粗重起来，积极的寻觅着女子的脸颊、耳垂，乃至一路向着樱唇而去。就在他即将成功到达目标位置时，一阵敲门声响起，接着就是新任军师侯兴的声音响起来「寨主，我是侯兴，今晚上我来伺候您。」

苏寒芝连忙跳起来，把衣服整理了几下，拉开了房门，朝侯兴施了个礼。侯兴这人很是乖觉，在当铺学徒时，也见识过不少事，脑子是有的。自然明白这种时候，不能有啥寒暄，只点个头，就不动声色的闪开身，让苏寒芝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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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进屋里在地上打好地铺，赵冠侯怕他有啥负担，忙安慰道：「没事，寒芝姐面嫩，其实你来也没事，都不是外人。他们怎么让你来了，你是堂堂军师，怎么能让你来做这样东西，谁欺负你，跟我说一声，我跟他算帐去。」

「没有的事，大家都很关照我，说实话，咱们这样东西锅伙，比我以前待的那几个锅伙强多了。那些锅伙嫌弃我身子弱，没力气，都不待见我，就连吃饭，也是大家都吃完了，剩一点残汤剩饭给我，经常吃不饱。可是在这，大家都喊我一声军师，我觉得……自己现在活的，才像个人！」

侯兴说到此处，有些澎湃「本来今晚上好多人要过来，是我说服大家，让我来的。大哥对我有恩，我要报答恩情。再者，锅伙里的军师，本就该为寨主出谋划策，大哥既然要替孟东家出头，我就得给你帮忙。可惜，我不是说书先生说的吴用、诸葛亮，主意是想不出来，只能把我知道的，跟大哥说明白。我听人说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好歹也在当铺待过一段，这里的事瞒不了我。」

他说着就介绍起当铺里的种种勾当，以及他所知道的一些当铺业界秘闻。赵冠侯也不时的问上几句，开始盘算着，该怎么替孟思远出头，要回这件宝物。事实上，他也没有啥成型的想法，关键还是在于，信息量不足。

所谓奇谋，从来都是不存在的东西，高明的谋略，都是建立在完善的情报之上。自己对于元丰当所知甚少，不可能现在就拿出某个高明的计策，随后说一句一切尽在掌握。

同一时间，自己也不是蓝博，不可能拿着一支枪杀到当铺里，干掉所有人，把那啥传家宝抢出来。是以他虽然积极的接触九记孟家，但实际上，现在主要做的还是搜集信息，制定方略，侯兴提供的情报对他而言，堪称雪中送炭。

等到第二天天刚一亮，苏寒芝就举了早餐过来，侯兴知趣的离开，可是苏寒芝并没陪则着冠侯一起吃，而是把他的那床破拿出来，放到院里准备重新拆洗。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赵冠侯咬着油条，一脸不解「姐，现在还是夏天呢，你折腾棉被干啥？赶紧进来吃早点。」

苏寒芝以脊背对着他「你懂啥，等到了冬天再弄就来不及了，你这个人啊，就是这么马虎，被子都脏成了这样也不说拆洗，等到冬天如何盖。以后你自己要学着会照顾自己，光会打架是没用的，要学会过日子，否则哪个女人跟你，也是倒霉。我一会出去给你扯点布，重新把被里被面换一下。还有，你的衣裳也该买几套新的，都当了寨主的人了，也得穿的像点样子。」

看她在彼处不停的说着，赵冠侯总觉得她的情绪不大对劲，可是不等他发问，院门复又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传进来

「请问，这是赵壮士的公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