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何故不使人去那等大城……比如临淄多订些武器呢？」她说完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格外笨蛋的问题。
刘备没有大规模招兵买马，锻打兵器，不是因为平原城没有人，也不是缘于青州其他地方就没人没铁匠没兵器了。
……单纯是因为刘备穷，非常穷，特别穷而已。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平原城本身十分荒凉不说，赋税还要拿来供给田楷公孙瓒借给他的兵马，省下来的一点点财物粮再用来养活刘备自己的军队罢了。
当她寻到田豫时，这位田县丞正案牍劳形，忙得不可开交，因此她坐下来时，他只「嗯嗯啊啊」支吾了几声，让她自己去寻水杯倒水，顺带说清来意。
看起来有点不拿她当外人了，她摸摸下巴，觉着这是个好的开始，但考虑到田豫那件抠搜劲儿，她觉着警惕心也不能放回。
「我想在平原城外买个房子，」她说，「要大一点，能装下几分人的，离城不必太近，城中宛如都没人想卖房子，但我明白你们之前没收了刘平不少家产，因此我来啦。」
田豫一瞬间抬起了头，那双盯了竹简许久的眼睛竟然还能迸出亮光，看得她很不自在地往后蹭了蹭。
「悬鱼欲置一处家产么？」这样东西青年文官的态度一下子变得格外和气，手上的工作也不做了，将竹简分门别类放在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坐。
……她觉得有点不对劲，但他又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阳光打在他的脸庞上，将睫毛照出了一小片阴影。
……这个感觉跟上次特别像，她想，就是那种拿她当肥羊的感觉。
「我就是想买个小庄子，」她不自在地开口说道，「有就有，没有的话我就……」
「自然是有的，」田豫斩钉截铁地说道，「上次之事，我心中始终内疚。贤弟既欲置产，我当为之谋划。」
「好，那你说。」她丝毫没被田豫这种亲亲热热的态度打动，「太贵的我不买，太小的我也不买，太……」
「我带你去！那套庄子清幽得很，却只要五个金饼！」
田豫一把捉住了她的手，双目里简直放出光来。
刘平的这套别院的确很大，主仆客卧厨一起算上，足有二十多个屋子，而且附近还有十几亩地，一片果林，林中一弯溪水经过，春夜里坐在溪旁，可以弹琴，行喝酒，行赏玩一轮圆月，也行悠然地感受这一点清幽静谧之意。
但它有好几个美中不足。
首先是所有家具都几乎被搬空了，席子也不剩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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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是那十几亩地已经全部放荒了，想种地要重新开垦；
再其次是这庄子没有围墙，围墙都被拆得差不多了，只有七零八落的栅栏，想住还得重新将围墙修起来；
最后，这庄子在城北约五十里的地方，与其说这是平原城附近，不如说是冀州附近，这早就是袁绍的地盘儿了！怪不得没人买！怪不得荒废这么久！谁他喵的敢买在比战壕还往前的前线上啊？！刘平这个袁绍粉自己也不敢住这里啊！
「你就给我介绍这种庄子，」她说，「田国让啊田国让，你心黑啊。」
「若是旁人，自然住不得这样的庄子，」他说，「但悬鱼剑术绝伦，万军从中亦可全身而退，难道也不敢住吗？」
她一点也不吃激将法，「就算我敢住，难道我的家眷也敢住吗？」
田豫半分迟疑都没有，话接得特别快，「你是想带家眷住的吗？我以为你想带那些游侠儿来此处。」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话是不错，」她滞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那也不对，你凭啥收我五个金饼子啊！」
「四个亦可，悬鱼觉得如何？」
她刚想习惯性说三个，陡然反应过来，「某个！不卖拉倒！」
「卖。」田豫一脸平静，「回县府吧，我与你写契纸。」
「……………………」
可能是田豫答应得太痛快，她总还是觉着肉疼。
但黑刃有些不解，【你不是不准备买房子吗，为什么又改变主意了？】
【我这些日子总在想一件事。】
【升级？】
【……………………】
一人一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黑刃重新开口了。
【你想要做出改变，这很好，但你选择的路与你自身特质很不相符，你会走得很痛苦，需要我提醒你这一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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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在乎这个。】
她跟着田豫骑上了马，马蹄踩在铺满落叶与荒草的原野上，发出了闷闷的响，她望向地平线的边际，那里还看不见平原城，但她知道，平原城就在那里，只要她策马而行，她是一定会跑到彼处的。
但天国不一样。
尘世里得不到的东西，天上也不会得到。
【我的天国在地面。】她那样平淡而又冰冷地说给黑刃，也说给自己听，【我要让别人看到它。】
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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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数武将都有这样的作息：清晨起来练武,然后去军营跑一圈，看看自家园子里这些小麦苗长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哪棵比较出息，行提拔一下当个亲卫护旗兵，再继续往上升一升，领个百人队？在军营巡视完再回城吃饭上班摸鱼等等等。
今日的刘备也是这样的作息，练过武、巡过营、吃过饭，铺开了田豫给他的几分财务报告，提醒他天气渐冷,曹操抢了一大堆财物肯定回去过年了，袁绍大概率也不会调转矛头顶着大雪来平原城视察，所以士兵们不必吃得太好，节省点儿吧。原来营中每日一顿干饭一顿杂菜饭,现在万物凋零，一天一顿饱饭就行了,另一顿改喝粥吧,多攒点粮食以待开春，万一随着大地的复苏,袁本初也跟着复苏了呢？
刘备看这一堆竹简双目都疼，于是全推给了张飞。这位「万人敌」坐在兄长旁边,开始认认真真地计算起这道「开春时很有战斗力」和「开春时还有不少余粮」哪某个更有诱惑力的重要题目。
头顶太阳晒着,屋子里也依旧有些冷了,刘备搓了搓手,略有点期待地四处望了望，但县府忙忙碌碌走来走去去的仆役们没发现主君想要个炭盆的问题。
陆悬鱼就是这时候走上台阶,进入刘备眼帘的,少年看起来有点犹踌躇豫,似乎在为啥事困扰着。以刘备对他的了解，多半困扰他的是「如何开口」。
这个少年走上台阶之后，向他行了一礼，又向旁边的翼德也行了一礼，刘备笑眯眯地招呼他落座，「悬鱼今日所为何来？」
那双一贯看起来不如何精神，总好像在发呆出神的眼睛眨了眨，而后很认真地看向了他。
「令长，我想转身离去平原一趟，不能够再打更了。」
「嗯？」他回忆起田豫曾经同他说过，前几日卖出刘平那座庄子的事，「你要搬去博泉？」
离平原往北五十里的博村曾有平地涌泉之事，平原这一片土地又极平坦，鲜有能拿出来作地标的东西，因此村庄虽已荒废，却留下了博泉这么个地名，刘平那座庄子自然也名为博泉庄。
「是，」她说，「也不是，我自己要去博泉，但家眷留在平原城，想求令长看顾。」
他听得有点好奇，「你去博泉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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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着我现在只有匹夫之勇，也帮不上令长什么，」她说，「所以我准备出去招兵买马，试试看能不能拉起一支队伍。」
捏着竹简在彼处看来看去的张飞动作忽然停滞了，然后抬头像看神兽一样，上下打量她。
但是刘备没有惊呆，他举止颇为轻柔地摸了摸自己那修整得很精心的小胡子，然后嘴角翘了起来。
……宛如很想往下压，但是没压住，大概就是某个「我受过专业训练，不会笑你」的表情。
「想试试自然行，」他说，「你准备带谁一起去呢？」
「那好几个游侠儿吧，」她说，「我看他们在城里晃悠也不做啥正事，不如我带了去。」
「除此之外？」
「……我还需要带谁吗？」
刘备盘腿在彼处上下审视她，偶尔上半身摇晃摇晃，「那好几个游侠儿你熟悉吗？」
「……差不多吧，我记性很好的，他们的名字我不会念错。」
笑嘻嘻的神情从刘备脸上消失了，「那就证明你不熟悉他们，你年纪尚幼，正是英雄出少年之时，天地之大无不可为，想试一试招募兵马自无不可，但你身旁需要有信得过的人。」
她陷入沉思。
「将你那件仆役带上吧，」刘备上半身又开始晃来晃去，「家眷住在城内，我来照应她们便是。」
「是……多谢令长提点，」她说，「还有啥需要我注意的事吗？」
刘备看看张飞，张飞也摸了摸他那浓厚得多，因此在汉朝人眼里比刘备也体面得多的胡子：「别多招，你先招一百人试试，要是某个月后还剩下五十人，你再继续招募也不迟。」
「……我不带他们出去打仗的，」她说，「不至于一个月就死得只剩一半吧？」
张飞犹如被她噎住了，过了一会儿开始「噗噗」地乐。
「你到时就知道了。」他说，「还有，粮草要可靠的人为你保管，厨房也要用你可靠的人负责，夜晚打更值夜要用可靠的人手，白日里的哨探斥候也要用可靠的人。」
「什么样比较可靠？」她问。
「甘愿为你效死的，」张飞没如何想就回答了她，「或者是畏你甚于畏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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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酷吏苗头啊张三爷！
「且再留一刻，」待她将一切事情都报备完，准备出门时，刘备又喊住了她，「你准备以啥名义募兵？」
她想了想，「匡扶汉室？」
刘备看看她，她看看三爷，三爷也看看她。
「我给你写一道公文，」刘备最后这么开口说道，「就说是平原国相的命令，清剿山贼，招募乡勇。」
干嘛非要用刘备的名义呢？她自己的不行吗？
她在心里这样想了想，然后没多久否定了自己，她总不能将「平原国总更头」这种名头拿出去唬人，要是真有人能被她唬住，那智商也基本告别军队了。
不过发现刘备在彼处铺开纸写过文书，又拿出了自己的平原相印盖上去，她还是忍不住思维发散了一下。
「有了这个印鉴别人就会信服吗？」她问，「那我自己刻某个行不行？」
刘备看了看自己那一方铜印，又望了望装铜印的匣子，再抬头看看她。
「哪有这么胆大妄为的人。」
「当今乱世，胆大妄为的人多去了，这算什么呢？」
「不错，」平原国相珍之重之地将自己的铜印又放回了匣子里，「所以那些一等一胆大妄为的人早已是一方诸侯了，哪里还需要私刻这么某个玩物呢？」
她何故要拉起一支军队？
答案挺简单：她某个人的劲力是有上限的，军队没有。
无论她想要建立一支军队，融入一支军队，亦或者打败一支军队，她都一定要先弄清楚「军队」的本质：它是如何组织起来，每某个零件起到啥作用，平时如何运行，战时如何运行，哪些是薄弱环节，哪些又是重中之重。
高顺和吕布教了她许多东西，但多半只存在于理论上，还有更多东西需要她自己摸索着来。况且她早就开始察觉到，「军队」和「军队」是不同的：
高顺的陷阵营装备精良，刘备的军营装备寒酸，因此高顺能选择的战术，刘备不能。就比如她最为忌惮的长牌强弩，莫说刘备的兵马里见不到这两种烧财物的东西，哪怕在田楷的兵营里也是稀罕物什。
因此高顺教导她的那些理论知识，是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呢？
她心中决定自己试着招募一些民兵，并且听从三将军的劝告，先从一支百人队开始。关于这个心中决定，她回家宣布之后，马上引来了不同的音色。
故事还在继续
四娘觉得打仗很吓人，建议她继续打更，平平安安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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