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有歹人行凶,郎君在此,必能护住家中女眷,这才是紧要之事。」
……也的确如此,说服她了。
趁着天色未晚,这位弟弟就准备出门了,出门之前宛如还跑去跟董白嘀咕了什么……大家都假装没发现他去嘀咕啥,但用脚指头也能猜出来。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弘农城中财货丰饶,娘子平时所用之物,可有啥不趁手的,在下亦可一并买了来……」
小胡子和三郎是第二天未到晌午时回来的,准确说不是自己骑马回来的,而是装在麻袋里,驮在立刻,被二十来个壮汉送归来的。
当祖屋里的妇人们惊叫着扑上去,将麻袋里那扭曲而狰狞,鲜血淋漓得几乎认不出原本面貌的两个人抬出来时,骑在立刻居高临下的那个年轻人笑吟吟地自报了家门。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亲眼见到邬堡的主人……准确说是韩家堡的少主人,这位朝气人脸庞上带了一道刀疤,但其实对他那本来就颇为粗糙的面貌而言没什么妨碍,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
「你们既然想讲一讲道理,那我今日就来同你们讲一讲道理——听清楚了,你们那些田契,圣贤书,还有你们的道理,都没用了!」
「你——!」王家二郎目眦欲裂,拔剑要冲上去时,却被媳妇和老仆一起死死抱住。
对面带了一群人,况且各个腰间佩刀,一字排开,就是等着他冲上去的。
见王家二郎怂了,少堡主十分得意地笑了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现在明白了?我堡中有三百壮汉,人皆配刀,这就是我们的道理!我们的规矩!」
他这样说的时候,一双双目还不忘扫视了这座破落的大屋一圈,「你们若想在此处住下倒也不难,我知道你们家有个漂亮女儿,只要将她送来与我做妾,我便放过你们。」
「那不是他家的女儿,那是我妹妹。」
那道十分沙哑的声音出自祖屋门廊后的阴影处,不细看几乎见不到有那么个人,况且细看之后发现,但是是个瘦弱少年,生得颇为不起眼,让少堡主忍不住皱了皱眉。
「少废话,我管是你们谁家的女孩儿,那你如何说?」
「我今晚想去拜访贵堡主可否?」少年的音色又轻又哑,一双眼睛盯在他身上,里面还藏了些笑意,「放心,一切就按你们的道理来。」
第78章
她上学的时候,曾经背过《桃花源记》,她还想起其中的几分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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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土地平旷,屋舍俨然」,「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那些读起来颇为寻常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似乎成了可望不可即的奢求,哪怕追求它的并非贫民百姓,而是累世阀阅的士人,现实都会无情地嘲弄他,再将他击溃。
王家三郎虽奄奄一息,但似乎还能救得活,而小胡子被丢下马时,就只剩了一口气。
他被抬进屋中,两只被血糊住,根本睁不开的眼睛硬是用泪水冲出了一条缝隙,于是靠着那个眼神,家眷凑上前去,哭哭啼啼地听他说些啥。
小胡子的胸腔起伏了几下,伴着最后呼出的一口气,他说:
「这天道有何用啊。」
……似乎着实没啥用,尤其是临死之前说这么一句,就更没用了。
「他们今日无论如何不会再来,但门窗仍要警醒些。」她没去管那一屋子的哭声,而是十分郑重地叮嘱家里的这群小妹子们,看好了羊家小郎,不要随处乱跑,留在家中,等她回来。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身上的各项装备都检查好,黑刃嘀嘀咕咕的保养也做完之后,她将它重新背在身上,准备出门时,被王家二郎喊住了。
「郎君高义,王氏满门铭记于心!」他眼圈通红,音色颤抖,长揖到地,「但恶贼人多势众,郎君一人怎能替家兄报仇?不如带家眷速速离去,以免惹祸上身!」
「不,」她打断了他,「我不是为你家兄长报仇。」
「……郎君?」
「你家与邬堡结仇,无非为那千亩良田,但那些田地,既不是你家的,也不是邬堡的,理应是百姓所有。」她说,「你家也罢,你祖上也罢,都没少吃百姓血肉,我为什么要替你们报仇,抢回田产?」
王家二郎的双目弹指间睁大了,「那郎君此去何为?」
「我是个剑客,他当着我的面喊,刀子才是道理,我只是想看看——」
她淡漠地看了他一眼,推开了院门。
「我们谁的道理更硬几分。」
粟米将熟,收割过之后,或许要种一拨冬小麦,因此田间有许多农人在忙碌。
天气已经转凉,但那些农人多半是赤膊赤脚,只穿一条破裤子下地劳作的。虽说这些田地都为邬堡所据,但农人干活时也颇为卖力,不见半分偷懒。毕竟除了他们下田之外,还有人腰间系了鞭子,或骑马或步行在田间巡视,谁要是活干得不够利落,就狠狠一鞭子抽下去,让他清醒清醒!
无怪乎那些农人都不穿衣服,因为也没啥衣服经得住那样的鞭子,但牛皮鞭子直接打在骨瘦嶙峋的身体上,是必定要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因此她一路走过,就见了一路的伤痕,偶尔有农人抬起眼睛往她此处看一眼——那是无声无息,全无生气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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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在路上,走在金色的麦浪中,走在生机勃勃的大自然中间,又仿佛走在无数死人中间。那些人静默着,像是等待他们既定命运到来一般,温顺,沉默,绝望地当他们的奴隶。
她继续耐心地走着,看到一名监工调转马头,慢慢远去时,对路边正忙碌的某个农人打了一声招呼。
「老伯,」她问,「你是邬堡里的人吗?」
那人头也不抬,仿佛聋了似的,于是她掏出一块饼子,递了过去。
这次农人终于有了反应,他抬起头,小心地看了她一眼,接过饼子,揣进怀里,然后才开口说话。
「你快些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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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她笑着道,「我自走我的大路,碍了谁的眼不成?」
「耕种人手不足,恰逢关中有变,堡中这几日正抓流民呢。」农人小声说道,「你这小娃子竟然孤身上路,遇了他们,你我就是一样的人了。」
她疑惑地看了他一会儿,「县令不管?」
「堡中有数百力士,莫说县令,便是郡守也畏韩公三分哪。」
「那你想逃吗?」
农人皱眉看了她几眼,轻摇了摇头,「不逃。」
「为何?」
「逃去何地?」农人反询问道,「弘农十数个邬堡,互相攻伐,大掠男女,每每打一次仗,少说要死十余条,多了几十条,上百条人命也不止。逃了这某个,还有下一个,莫说逃了,便是老老实实在这耕种,还会被掠过去呢!我妻子儿女飘零四散,也不知身在何处,是否还在人世!逃又能逃去哪里!」
听得农人这一番悲怆话语,她半天也没反应过来,正想再问点什么的时候,后面路上却远远地传来了些嘈杂声,那农人吓得踉跄后退几步,急急忙忙地埋首下去,再也不多看她一眼,嘴里还念叨着,「还不快走!」
路的尽头正如所料是十好几个骑马佩刀的壮汉,中间押着几十号流民,都用绳子捆了手,连成一串,某个拽某个,哭声连天。
但谁要是哭得声音太大了些,便有壮汉策马上前,一鞭子让他闭嘴。
队伍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牛车上载着财物粮,麻袋上还有许多早就干涸的血迹,一见便知这些壮汉是经过一番打斗,甚至杀了好几个不听话的流民之后,才将剩下的人带归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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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田地时,监工远远地跑了过来,热情洋溢地打了一声招呼。
「今日如何?」
「三十多个,其中总有好几个得用的……对了!」那人跳下马,从队伍里扯出了一个少女,大声嚷嚷道,「你看这样东西如何样!」
那边吹起了口哨,「可是要进献给大公子的?」
「大公子这两日似是要纳新妇的,必没心思的!」那人哈哈大笑起来,「我同刘伯说一声,入夜后留给咱们好几个吧!」
队伍中出现一阵骚动,有人破口大骂,又被几鞭子抽得惨叫连连。她坐在树上,看那少女惊恐绝望,看她家人悲愤莫名,再重新将头抬起,放眼望去。
听说弘农郡有十数个邬堡,她想,如果都是这样的做派,郡守也不理不睬的话,要那些地方官何用呢?
【你明白答案,但你总是试图躲避它,不去直视它,其实这没啥,】黑刃说,【既然某个秩序已经摇摇欲坠,失去了权威,那么总有人会建立新的秩序的。】
【这样的秩序?】
【这样的秩序。】
天色暗了,无论是那些农人,还是被抓来的流民,都在看守与监视下,或沉默,或哭泣地排队走进了邬堡,自然,除了他们之外,还有收割下来的粟米,以及那些掠夺来的物资。
是以邬堡内的妇人们止步了择菜洗菜,忙忙地擦干手上的水,跑过来帮忙从牛车上卸下那些物资,以及搬运粮食。于此同一时间,她们也会忙里偷闲地对那些新抓归来的流民品头论足。
「刘家阿姊,你可发现那小娘子了?」
「哎呀,我从来不忍心看那些流民的,」那件妇人马上说道,「你还不知?我最是心善的。」
「话虽这么说,你家儿妇这几年还未生育……」音色便转了低,中年妇人听她这般嘀嘀咕咕,立刻也开始上下审视起来。
「看着瘦了点儿……不像个好生养的样子,况且这几日不是又收纳了些壮士进堡?堡主吩咐下来,若有妇人,先令他们随便挑选的。」中年妇人踌躇道,「也未必能轮到我家吧?」
「堡主虽这么说,但他又不能时时去查细账,你且想想,地牢里哪天不死好几个?抬出去扔了不知多少,只要在二哥那处礼数到了,难道这还不是小事?」
中年妇人便上下打量起那个爱说话的小个子妇人,「你怎的对我家这些事如此上心?」
那小妇人一扭身子,噗嗤一笑,「前日他们不是推了一车草药回来么?」
「那个嚷嚷起来没完没了,被二公子一刀宰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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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对对,就是那件特别能嚎的一家子!就是他们那车!我家小郎一到夏秋交替就起湿疮,我想着那车上既然有绵茵陈……」
……她在暗处听着,觉着堡内生活也倒井井有条,其乐融融。
尸山血海上的井井有条,其乐融融。
火把点了起来,有管事模样的人出来一一清点后,吩咐了一声,「拉进地牢去,依旧是关上三日,不许给食水。」
「哦对了,刘伯,里面臭烘烘的,」那壮汉将少女扯了出来,「这样东西就不必关了吧?」
少女似乎早就喊得嗓子快要嘶哑,说不出什么话来,倾尽全力,也不过哭喊一句:
那被称为刘伯的中年男人斜了一眼,笑嘻嘻地,「那你便留着吧。」
「你们不讲王法,也不讲天理了吗?」
大家都笑得很开心,很大声,谁也不想跟她聊一聊天理或者王法的事。
但嬉笑声在下一刻戛只是止。
自火把下的阴影处迈出来某个少年,一身黑衣,看容貌也并不出众,一双双目似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因此就更不讨人喜欢了,他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如同鬼魂一般,既诡异,又阴森,让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但很快有人反应过来,警惕地拔出了环首刀,「你是何人?来此作甚?!」
「我是……」他想了一下,「来讲道理的。」
这没头没尾,莫名其妙的话令韩家堡这些壮汉们一愣,甚至有些无法理解地皱起眉,「道理?」
「对,」他伸手向背后,是以一柄在火光下闪着寒光的长剑出鞘,被他随意地挽了某个剑花,提在手中,「你们的道理。」
第79章
这座邬堡长宽一百余米,城墙厚三米,高五米,其中有打铁的铺子,有喂马的马厩,有水井,有菜地,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鱼塘。
虽比不过雒阳长安那样高且峻的城池,但早就算是很像样了。堡中这些壮汉虽但是散兵游勇,但也算受过训练,见她拔出长刃时,那些人马上也跟着拔出了武器。
但在她面前,这种反应不仅是无用的,甚至是可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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