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孝乾隆承颜钟粹宫 聪察君闻捷反惊心〗
傅恒在马上口说手比,一条一条向刘统勋譬说奏折讳败邀功的欺饰之处,如同亲历目睹。听得刘统勋心里一阵阵发焦。五月端阳毒日头将午时分照得大地一片蜡白,暑气蒸蔚上来,更觉燥热难当。待到西华门首,两个人都已前襟后背湿透。一路进大内,命太监请乾隆接见,刘统勋犹自疑信参半,开口说道:「听着有理。太危言耸听了吧?我军还占着松岗和下寨呢!」
「大本营都没了,」傅恒站在石狮子阴下,认真理着汗湿了的发辫,苦笑道:「刷经寺是运粮屯军最冲要的地方。讷亲不是三岁孩子,怎敢轻易弃守?」
…………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看看他写折子的纸、墨就明白了。有用这种记账用的麻纸、臭墨写报捷折子的么?」
「你是说……」
「我说他们败得一塌糊涂,是仓皇逃到松岗去的,连奏折本子都没带上!」
刘统勋想着官军大败,困守松岗的惨景,又想乾隆为筹粮调饷连黜湖广十二个州县官,日盼鹊噪夜卜灯花巴望捷报的心情,热辣辣一片心,倾这么一桶冰水,该有多么伤情……想着,自己的心也是一缩,顿了几下,急跳着要出腔子似的,忙从怀中取出药酒,对瓶嘴儿喝了一大口,便见卜智一路小跑过来,喘吁吁请安行礼,笑道:「二位爷来得正好!主子在钟粹宫主子娘娘那呢!丰台花园子贡来蟠桃,这么大个,红尖儿绷鲜的带着绿叶儿——」他咽了口水,「——娘娘说刘统勋当值,叫进去赏用,万岁爷说,拢共就这么一篓,叫傅恒也来吧——可可儿的您二位就递牌子请见……」傅恒不待他再往下唠叨,向刘统勋一让,二人便同入永巷。到钟粹宫垂花门前,又有皇后富察氏的掌宫太监秦媚媚接引进去。
这里却又是一番热闹。北房皇后正寝丹墀上横排一溜长几,分列坐着贵妃钮祜禄氏、那拉氏、惇妃汪氏、陈氏、惠氏、嫣红、英英等,几位嫔也自有位置。剩余答应、常在一应低等媵御十几人,也都明珠翠珰穿戴齐整,把头儿花盆底鞋侍候在廊下,却是没有座位。正中一席,中间一张安乐椅,斜坐着鬓发苍苍体态慈祥一位老人家,即是当今太后「老佛爷」了。太后东侧边坐着富察氏皇后,西侧的乾隆皇帝,却没有坐,原来正在击鼓传花游戏耍子,乾隆输了,被罚着唱曲儿。见他二人进来行礼,乾隆摆手示意起身,笑着道:「老佛爷,傅恒和刘统勋进来了,儿子更唱不出来了,饶了我,罚酒一杯如何?」
「你是皇帝,本罚不得的。」太后笑着道:「可这是你自定制度,世法平等!既不能唱,说个笑话儿我听,也是你一片孝心。」
「好,儿子就献丑了。」乾隆仰脸想了想,「前明年间内宦专权,有个小太监新得用,奉旨出去采办。他在外省名声不大,官员们都不来趋奉,临回京前作了一首诗。嗯——这样写的——」他顿了一下,念道:
地动山摇奉旨来,
文武百官不理咱。
有朝一日回京去,
人生何处不相逢!
太后听了,问道:「这是啥诗?」「是啊,」乾隆说道:「回京有人奉承说‘真好诗!’他谦逊说‘算不上太好——叶韵而已!’」刘统勋和傅恒鹄立东廊下,听乾隆的笑话,起初也罢了,愈想愈耐不住,都缩着脖子背脸笑得打颤。余下嫔妃,也是有的笑不可遏,有的嚼不出味来,陪着呆笑。太后道:「我老了,懒得动心思,这笑话儿太深,再换一个说说!」
「是!」乾隆赔笑道,「说三个活死人,张三李四王二麻子——」这一说太后便笑,说道:「我就耐烦听这样的!」乾隆忙一双手举杯奉上,「这就是儿子的虔心到了,母亲饮一小口!」
太后呷一小口,指着傅恒和刘统勋道:「别叫他们干站着,桃子一人赏两个,再取点点心果子,乐一会子再说话办事去!」站在富察氏身后的宫女睐娘忙答应着,吩咐小苏拉太监张罗。
「——三个活死人住店打通铺。张三觉得腿痒,就拼命挠,挠得指甲上血乎乎的,仍旧不解痒……」乾隆接着开口说道,「挠到天明,才看见挠的不是自己的腿,李四一条腿被挠得血淋淋的,还在呼呼大睡……」他没说完,太后已笑得前俯后仰,手里瓜子儿撒了一地,咳嗽着问,「那王二麻子呢?」乾隆道:「王二麻子半夜尿憋得起来解手,偏那夜下雨,房檐往下滴水,他就以为没尿完,始终站到天明……」
众人一发哄堂,东倒西歪地都笑倒了,傅恒心里惦着事,跟着笑一阵,偷眼看刘统勋,恰刘统勋目光也闪过来,只一对眼,彼此明白,傅恒因睐娘是自己府里荐来的,如今在钟粹宫是最得用的,便笑着给睐娘递眼色。偏被太后一眼看见,指着傅恒笑道:「你两个嘀咕啥,又挤眉弄眼的?罚说笑话儿,一人某个——然后跟你们主子办正经事去!」乾隆笑着道:「统勋是咱们大清的包孝肃,说笑话儿太难为他了,不如罚他大口吃了两个桃子。您看——赏他的东西,恭谨得一点一点咬着进,这不也是雅罚?——傅恒说一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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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说罢,安顿坐了下去,见刘统勋虽略吃得快了点,仍是不肯放肆张口,想说句啥,又咽了回去。睐娘递茶过来,小声在乾隆耳边说道:「万岁爷,两位大人像是有要紧事,主子娘娘说叫奴才禀知了……」此刻天时正热,睐娘薄纱单褂,体气幽香若馥似麝,说话吹气如兰,乾隆不由得心里一荡,咳了一声定住神,听傅恒说笑。
「奴才也不大会说笑话儿。今儿老佛爷主子主子娘娘欢喜,当得巴结承欢。」傅恒笑着道:「康熙朝名相索额图,其实是个怕老婆的——」见众人都笑,顿了一下接着开口说道,「他在南书房当值,天天要进去见康熙爷。偏这一天午觉起来,不知何故事两口子犯生分,夫人使鸡毛掸子赶得相国爷走投无路,就钻了床底下去。夫人兀自探着身子打,一边打一边问:
「‘你个狗娘养的,出来不出来!’
「‘老母狗’,索相说,‘男子汉大丈夫,说不出来就不出来!’
「‘你出来!’
「‘我不出来!’
「内廷里还在等着索相去理事,到未末时牌还不见他来,高士奇便知他在家又‘出事’了,命人去唤,‘就说得去见主子呢!’那人飞骑赶到索府,见家人都捂嘴葫芦笑,隔窗儿就喊‘索相,别误了见主子!’」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傅恒说到此处,满院人已都笑得控背躬腰,太后捂着胸前问道:「他敢情是出来没有?」
「说话间索额图早就出来。」傅恒正容开口说道,「一头一脸都是灰……拍打着出滴水檐下,梗着脖子一路下阶,一头恨恨说:‘哼!鸱嚣么?有万岁爷给我做主,我怕谁?!’」
在众人大嬉笑声中,乾隆起身,带着傅恒刘统勋出了钟粹宫。乾隆兀立在垂花门前,双眉压得低低的,双目适应着被阳光映得刺目的永巷。随着心里起伏的思绪,觉得一阵阵发烦:整整某个冬天,长江以北的山东、山西、直隶几乎没有一场透雨、一场大雪,许多地方旱得寸草不生。入春以来却又黄水泛滥,豫东到淮南淮北决溃,冲得一塌糊涂,芜湖一带尽成泽国,连清江的河漕督署衙门都泡进水里。甘陕倒是一冬好大雪,但去秋歉收,家无隔宿粮的穷民百姓嗷嗷待哺。四面八方的饥民背井离乡扶老携幼,涌入湖广和江南趁食,弄得两江总督金和湖广巡抚哈攀龙三日一折叫苦不迭。派户部尚书鄂善去江南赈济,回奏说苏北、南京早就传瘟,有的地方义仓形同虚设,没有银子、粮食、药物,饥民啸聚,邪教乘势传布,「将有不堪深言之事」。因此乾隆拜天坛祈年岁成,回宫又请太后去钟粹宫佛堂随喜,原是一腔心事疏散疏散的意思。击鼓传花,也为的有一份「解秽」心肠……
「万岁爷!」守在垂花门前的随行侍卫***见乾隆出神,上前一躬身开口说道:「外头的太阳——毒的!身子骨——要紧的!」
***是乾隆秋狝木兰,用一块奇秀琥珀向科尔沁王换来的蒙古有罪奴隶,憨直悍勇诚忠不二,由马僮改为三等侍卫,又进二等,还不到二十岁。他的汉话还说不好,艰涩僵硬地说这么两句也很吃力。乾隆不由得一笑,开口说道:「太阳‘毒的’么?到承乾宫去,彼处‘凉的’!——叫养心殿王耻送过大衣裳,朕该更衣了。」说罢也不叫乘舆,径自下阶,沿永巷向北,绕坤宁殿后踅往东,路南朝北第一座殿,便是承乾宫了。
这里已是「东宫」,历朝天子都不轻易在这里接见大臣的,乾隆七年之后,夏秋时却常常启用。刘统勋还是第一次来,觉得蛮新鲜。也不晓得何故特选此处召见说话。傅恒却明白为什么,原来,这座宫里有乾隆一段化解不开的情结,住的又是不久才从圆明园迁入宫里的两个爱妃——嫣红和英英……傅恒想着,偷地一笑,忙又仰起脸,装作什么也没想,随乾隆趋步而入。
这座宫正如所料是凉快,缘于坐南朝北,阳光和热风都透不进来,北边的殿宇都很低,又临着御花园,紫禁城北海子那边带着湿气的凉风敞然而入,扑怀迎面。从焦热的太阳地乍进来,好几个人都是心神一爽。嫣红和英英都去了钟粹宫太后彼处,宫里留着的太监宫女见他们一行进来,「唿」地跪下一片。
「起来侍候着。」乾隆一摆手,吩咐道,「给你们傅六爷和延清大人搬座儿,倒茶——你们坐吧。」
两个人斜签着身子半坐在椅子上,接过茶都没有敢吃。他们都是常常面君奏对的,但今日坐的椅子和乾隆一样高,觉着心里有些忐忑,都稍稍伏低了腰身。正思量着如何开口,乾隆声音闷闷地一笑,说道:「入门休问荣枯事,但见容颜便得知——过了元宵节,除了尹继善在广州奏来的折子,没有好消息儿。朕早就惯了,听拆烂污折子。你们只情说起。」
「这封折子是讷亲和张广泗奏来的,倒是报的我军大捷。」傅恒双手将折本捧给乾隆,沉吟着说道,「请主子先御览一过,奴才们有些想头容再细奏。」
「嗯——用这样的纸写折子?」乾隆接过折本开口说道。但也就是这一句话,他没有再说啥,认真看那洋洋洒洒数千言的折本。
刘统勋从来没有挨乾隆这么近坐过,此刻渐渐地定住了心,偷眼审视乾隆,只见他穿一件蓝芝地纱袍,套着石青直地纱纳绣洋金金龙褂,项上的伽桶香朝珠油润润的,映着窗外的光熠熠闪亮,一双脚蹬着青缎凉里皂靴,回蜷在椅子腿间,全身压在肘上伏在桌面上一动不动,蹙额皱眉全神贯注地凝视那份折子,一条梳得很认真的发辫在项下搭了半个圈,又从项后垂下去。早就年过不惑的人了,看去还是那么颀秀,冠玉一样的面庞上毫不见皱纹,立坐行走,都显得颇为精神。如果不是唇上那绺浓密得漆染一样的髭须,还有眉棱上几根微微翘起的寿眉,换个地方,凭谁看也是个不到三十岁的英武青年。刘统勋不禁暗自掂掇,这主儿每日要披阅七八万字奏折,还要接见大臣,骑射布库样样不误,吟诗弄赋间棋书自娱,亏他怎么打熬得这么好的筋骨?又想到方才见的那群容色艳丽花枝招展的嫔御,哪个不是伐性之斧……正自胡思乱想,乾隆已看完了折子,询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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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统勋,你发什么呆?」
「啊!啊……主子!」刘统勋忙将思路从不该想的收摄到该想的地方,赔笑着道:「奴才是走神了,瞧主子这么好的身子骨儿,想着自己好福气……」
乾隆点点头,仰望着殿顶的藻井,似乎在想啥事情,又随口问:「你儿子今年中了进士,是第几名呢?」
「回万岁的话,二甲第二十四名。」
「叫刘墉?」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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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个黑大个子、说话带点瓮声的那件?」
刘统勋有点迷惑地看一眼满脸茫然的傅恒,他不知道乾隆转身离去金川的折奏,陡然问起这离题万里的事是什么用意,怔着应道:「那正是犬子,何敢劳动圣问!」
「朕缺人才呀!」乾隆喟叹一声,从肺腑里长长透了一口气,语气变得喑哑阴沉「——文的武的,都缺!」他一双手在椅把手上一撑,缓慢地站起身来,悠悠地在殿中踱了两圈,倏地转过身来问道:「傅老六,嗯?是不是这样?」
傅恒正大睁着眼看他,猝不及防遭这一问,身上一颤:他知道乾隆早就看「懂」了这份假捷报折子,因离座一躬,正要答话,见乾隆捺手示意,忙又归座欠身开口说道:「回万岁爷的话,天下之大,人才代有层出。朝廷缺人才,是辅臣之责。而今文恬武嬉,贪风渐炽,吏治又见不靖,这都因奴才办事不力,主上圣明,臣罪难逭!」
「不要这样说,一人是一本账。」乾隆不胜慨叹,悠着步子款款开口说道,「但你这话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大凡太平日久,君王易生骄奢之情,臣子易生怠惰之心。文恬武戏,这个话说得好!——可朕万没想到,情况何止于此呢?现在的河工银子比圣祖时增加了四倍有余,每天还哭穷,河漕照样决溃、淤塞!一层一层的官儿,各按职分瓜分银子,割朝廷、刮百姓肥自己!一层一层往上哄!文的如此,武的更是越来越不中用,怕死爱钱打败仗,打了败仗还欺君!」他用手指无力地点点那份奏折,「你们必是看出了这个东西的蹊跷,讷亲,他当了庆复第二,连写折子用的折本都留在刷经寺,让莎罗奔用了去登厕!」他陡然涨红了脸,一把抓起折子撕得粉碎,「砰」地一击案厉声道:「这两个混蛋——误国——混蛋!」
傅恒和刘统勋几乎同一时间从椅中弹立起来,匍匐在地。几个太监吓得脸雪白,爬跪到案前收拾碎纸屑,被乾隆一脚踢倒了某个,吼道:「滚出去!谁叫你们献殷勤来着?!」傅恒见乾隆气得浑身乱颤,膝行趋前连连叩头,开口说道:「皇上,且息……雷霆之怒……听奴奴奴才奏……」他喘息了一下,说话才流畅了些,「现在说讷亲失事,还是猜想。奴才以性命身家担保,讷亲决不敢步庆复后辙,与莎罗奔私订和约。何况松岗还在我手,下寨也是极要紧的军事冲要。如果没有再战余地,讷亲和张广泗也不敢写这样的折子……您少宁耐些,等一等儿。奴才料着川抚金辉,不日之内也会有折子奏来,那时才能知道前线实况……」
「金辉?」乾隆冷笑一声,压着气开口说道,「他是讷亲取中的得意高足。十二年从县令迁升到封疆大吏。这正是他报恩的时候,敢情不帮着老师来哄弄朕?」
刘统勋也向前膝行一步,叩头道:「臣以为,倘若讷亲败得不可收拾,金辉也未必敢为他瞒饰。倘若尚有胜望,朝廷亦不必计较讷亲小败之愆。前有庆复之事,早就轰动朝野,朝廷体面是要紧的……」
盛怒中的乾隆冷静了下来,从袖中抽出一把湘妃竹素纸扇子,渐渐地摇着坐回椅上。乾隆想,他一即位便向上天立下宏誓大愿,「以圣祖之法为法,做千古完人」,但圣祖在位六十一年,圣文神武膜烈治化,几乎没有杀过二品以上的大员。自己才即位不到二十年,早就显戮了五六个封疆大吏和某个大学士。倘若穷追眼下这事,讷亲这样东西「第一宣力大臣」自也难逃活命。这一条「刑戮大臣」史笔便和康熙没法比。讷亲自小在东宫便随了他,位分、亲情都是无人可比,口诏朱批,不知多少次夸奖讷亲「第一」,「有古大臣之风」、「忠君爱国之情皎然域中化外」,现在要杀这忠君爱国的「古大臣」,自己的体面也真挂不住……他咽了一口又苦又涩的口水,问道:
「朕以为刘统勋的话也不无道理,傅恒,你懂军事,说说看,讷亲还能不能扳回局面?」
傅恒在地下碰了碰头。他根本不信讷亲还有再战能力,更遑论「扳回局面」。如果还能打,情理上当先收复刷经寺,随后再上折子报功请罪,何必请旨「调四川绿营维持粮道」?如今前线情势模糊,单凭一封漫天撒谎的折子,怎么回奏这个难题?踌躇着,傅恒缓慢地斟酌字句说道:「这要看讷亲目下的兵力士气。粮道已经断了,讷亲还能在松岗固守,奴才想不懂这事。果真在下寨歼敌数千,莎罗奔还能据守刷经寺,这也是想不懂的事。松岗若无敌军围困,下寨又在我手,并没有后顾之忧,为啥不率大本营回救刷经寺,反而要调四川绿营?奴才这一条也想不懂……」
他连着三个「想不懂」,听得乾隆心里又焦躁起来,问道:「依着你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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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万岁!」傅恒已是得了主意,一顿首接着道:「现在调四川绿营使不得,缘于绿营兵都在川东川南驻防,调动不能迅速也无密可保。设如松岗我军被困,不等大兵聚合,讷亲就要全军覆没,整个四川糜烂也未可知,所以皇上可以手诏讷亲张广泗,略斥其伪情,令其相机收复刷经寺,其余措置亦依势定夺,不必絮絮请旨。总之以歼敌为上,‘全军’第一……主子,金川离此处几千里,断然不可直接指挥的!」
他没有说完,乾隆已是心里雪亮,傅恒说得中肯,情势极可能比自己想的还要坏得多,他沉默许久,说道:「就这样办吧。你代朕起草这份谕旨。金辉、勒敏和李侍尧,未必都肯替他们瞒着——朕料他们都要有密折奏进的。」
傅恒到殿角草拟诏谕去了。乾隆因见刘统勋还伏跪在地下,呷了一口茶,淡淡说道:「延清起来,还坐着吧。这里头没有你的责任。你没有当军机大臣,并不为德才不足,是刑部太离不开你。听说还是每日只睡不到两个半时辰?原来朕看好你的身子骨,却不明白有心疾。增半个时辰吧,睡三个时辰。朕要派几个太监到你府里侍候。」
「皇上!」刘统勋听乾隆这般体贴温存,心里一烘一热,泪水直在眼眶中打转转,唏嘘了一下,强笑道:「臣是世受国恩的,早就侍候了两辈子主子。皇上这样待臣,就是磨成粉,报得了么?如今盛世,人口比康熙爷时多出一倍不止,奸民宵小之徒也多,治安是极要紧的。吏治渐渐也有颓势,冤狱也不可掉以轻心。臣执掌国家刑典,某个不留心,或奸人漏网,或枉杀了好人,岂不辜负了皇上的心?臣恨不得不吃饭,不睡觉,可还有做不完的差使。又怕胥吏下属哄了臣去,略大点的事,不敢放手。臣明白这样儿是毛病,可也没有办法。」
「因此人才要紧,要加意留心!」
「人才在发现,在用。」刘统勋深长叹息一声,「这只说对了一半。以臣见识,还是要正教化。人才从教化中出来,出来的人才仍要教他知道守大节。前山西巡抚诺敏,那么能干的人,为了银子变成了贪官,萨哈谅、喀尔钦也都极有才度,也贪贿,结果触了刑网。还有卢焯,治河谁有能似他的?也是贪财物,军流出去了……如今上下各衙门,都是银子淌海水似的进出,早就不似康熙爷雍正爷时候了,多少人才都叫银子给蚀坏了!」
他这番娓娓而谈,言语虽不古雅,着实洞悉时弊直透中窍。乾隆越想越有道理,却不愿在臣下面前善听善纳,沉思默想许久,说道:「你写个折子来朕看。」因见傅恒早就写好稿子呈来,便接过来看,只见上面一笔钟王小楷写道:
松岗奏悉。二卿以此纸张入于御览,何其俭约乃尔!卿等挥师攻取下寨,朕初心甚慰之;然观后文,乃知刷经寺沦入敌手,复转堇忧,且亦疑思不定矣!胜负军家常事,乃庆复讳败欺君,自蹈不测,前辙犹在,后师敢忘?既据卿奏,据刷经寺为莎罗奔小股跳踉,即可相机回军击之,所请调绿营援军不必亦不允。京师距金川数千里之遥,屡以琐屑军务请示,是欲为逶过于君父朝廷耶?果居此心,则欺君之罪何逭?尔讷亲受朕不次之恩,誓立令状存档在案;张广泗系戴罪办差之人。自当精白纯志,慰君父于庙堂九重,倘有讳饰,即当引罪,时尚不迟。不然,朕不尔赦矣!总之以歼敌为上,全军为上,早日使金川铸剑为犁,是朕之愿也。
乾隆看了,咬着牙苦笑道:「和臣子闹客气,朕还是第一遭。叫军机处誊清用玺,六百里加紧发给他们吧!」一转眼见王耻抱着衣冠站在殿角,乾隆问道:「你如何这早晚才来?哭丧着个脸,又是何故?」说罢站起来更衣。
「奴才早来了,主子正在大震天威,唬得尿了裤子,没敢就来给主子更衣。」王耻忙换了一脸谀笑,上来替乾隆整理,摘下朝珠,除下洋金金龙褂,换了件石青直地纱褂,替乾隆系着束金带头马尾纽带,嘟嘟哝哝诉说:「……不过奴才心里有委屈也是真的。钟粹宫赵明哲他们赶着喊奴才的绰号,主子娘娘宫里的丫头都笑……」乾隆见他还要加瑞罩,摆手示意不用,问道:「你的绰号?叫啥?」「忒难听了,主子!」王耻一脸苦相,「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我排老八,不知哪个促狭鬼,给奴才起个号叫‘王八耻’!」
乾隆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真好绰号!你是个贱奴,也不委屈了你!」傅恒和刘统勋先还硬撑住不笑,想想毕竟难忍,索性也陪着大笑起来,方才议事时那种抑郁沉闷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因见两人起身要辞,乾隆笑着开口说道:「这必是皇后知道朕生气,叫这杀才变着法儿逗乐子的。你们不要忙着走,朕还有话交待。」
「是!」
「一个吏治,一个官员亏空,还有河工、漕运,其实是连在一起的。」乾隆笑了一阵,精神好了许多,沉思着开口说道:「金川胜败固然要紧,毕竟不关全局。比起来,政治还是根本。傅恒统筹一下六部九卿,还有各地督抚方面大员,各上条陈。好建议朝廷取中了的,要考功司记档,奖励。江北几省遭水旱灾的,要户部查实,拿出赈济办法。传疫的地方要府县官征集医药,防着蔓延。宁可多花点财物,买个平安,但也要防着些黑心官员上下插手中饱私囊。」
傅恒听完,忙道:「是!奴才回去就办。」
「刘统勋再兼个左都御史的差使吧。」乾隆顺着自己的思路开口说道:「朕不忧虑你怠惰差使,却忧虑你太过琐细。嗯……刘墉明日引见,他是新进士,授官不宜破格,就派在刑部,挂名谳狱司主事,帮办部务,可以为你分点劳。是你下属又是你儿子,能多照料你一点。」
刘统勋躬身一礼,正容说道:「臣顶得下来。国家有回避常例,刘墉不宜留在臣部,主事是正六品,他是二甲进士,秩位也定得高了。皇上爱臣,还是要爱之以道,示以至公之情。臣已写信给家中,内子这就奉母来京,两个寡居妹子也随同一处来,还有一个妾,家里侍候的人足够用的了……至于刘墉犬子,才力尽有的,心胸高却少历练,还是当随众分发外省做州县官,凭他自己能耐努力巴结差使。」
「很好,这样对刘墉也好!」乾隆听着这话,心情更加舒展,款款起身来,「这是正大至公之理,朕成全你!且跪安吧——明儿叫刘墉由吏部引见,朕自然有话给他训诲。」
傅恒和刘统勋躬身却步退出去了,偌大殿中只留下乾隆和十好几个鹄立如偶的太监宫女,乾隆独自兀坐,想着金川情势,也不知现在折腾得怎样,又想着金密折,奏「一枝花」在苏北一带传教施药蛊惑人心,难民不赈济调理,极容易出大事……一时又想吏治,官员们不但借办差胡吃海喝、巧立名目挖国库银两,更可恨的,不少同年、同乡官员横连勾结关税官司,草菅人命,冤狱愈来愈多……想着,乾隆又是一阵犯躁,觉着这殿里也不似方才那样凉爽了。因起身出来,径自踱向西配殿。王耻跟久了他的,知道他的脾性,只带好几个小苏拉太监跟到殿门口便肃立侍候,由乾隆独自进去。
这是谁也不许进来的禁地。里边原来住的是雍正身旁某个低等嫔御叫锦霞的。和当阿哥的乾隆有过一段旖旎缠绵,被太后发觉后赐绫缢死。多少年过去了,殿宇再修丹垩一新,殿门也改了朝北,西配殿内一切陈设还是锦霞临终的老样子。乾隆每有心思不定、神昏倦乏时总爱到此处来坐坐,竟是常有奇效。这在宫里已是人人皆知的秘密了。
「锦霞、锦霞……朕又来看你了……」乾隆在临清砖漫铺的殿中踽踽踱步,浏览着壁上一幅幅晦暗的仕女图、字画,又盯着牙床上褪了色的幔帐,抚着小卷案上断了弦的古琴。他的目光变得愈来愈柔和,还带着一丝迷惘,游移着又看隔栅上挂的一幅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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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见又天涯,离恨分愁一倍赊。生怕东风栏梦住,瞒化。侵晓偷随燕到家。重忆小窗纱,宝幔沉沉玉篆斜。月又无聊人又睡,寒些。门掩红梨一树花……
这是他在小书房和纪昀谈议编纂《四库全书》时,特命纪昀写的。宋纸、宋墨、特制的湖笔和端砚,都是稀世之物,用来写这词,乾隆忘不了纪昀当时惊喜诧异的神情……嘴角掠过一丝苦笑:「是朕恕罪你。你是清白的……但你早就成神,自然明白朕的心……你托梦给朕,说已经转世,还要侍候朕……朕看遍宫掖,没有某个像你的,是还没有选进来么?啊,朕这就要南巡了,上天有灵,能有缘遇到你转世之身……」
方自凄惶祷告间,忽然听院中脚步杂沓,仿佛间闻到笑语声。乾隆掀开窗帷,隔玻璃窗向外望去,只见嫣红英英前导,钮祜禄氏,那拉氏,汪氏陈氏一班人簇拥着太后下銮舆,踏着甬道正在进殿,又听太后颤巍巍的声气问:「皇帝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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