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开始于一个雪夜,离州澹台氏大宅,灯火通明的沉沉地门户里,某个女婴呱呱坠地。澹台净那时候四岁,牵着父亲的大手立在檐下等待。他是澹台家嗣子,从他会说话起就有三个老师日夜跟随在他的后面,告诉他行走不可趋,端坐当如松,连睡姿也要端端正正。他四岁,早就懂得喜怒不形于色。澹台家的嗣子应该像庙里的神像一般供人瞻仰,而作为一座神像,他不可以有喜怒哀乐。即使他很好奇暖屋里新生的胞妹,他依然稳稳立在檐下,不动如山。
暖屋的榧木门被推开,稳婆双手高举着一缕灰色的胎发跪在他父亲面前。
「恭喜大掌宗,澹台氏又得暴雪秘术!」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的父亲接过那缕胎发,却并不喜悦,幼小的澹台净听到一声浅浅的叹息。
从此澹台净多了某个妹妹。那时节天下不太平,他的父母披甲征战于外,尽管他才六岁,身为长兄,亦一定要担负起看顾妹妹的职责。父母教导他要疼爱幼妹,他素来听话,故而当她呜呜哇哇爬到他面前,用沾了口水的手指抓他的长发,还在他怀里滚来滚去的时候,他耐着性子,一动不动,径自读书。揄系正利。
但很快,他的怀里传来一阵刺鼻的尿骚味。他低下头,对上澹台薰圆溜溜的双眼。
澹台薰捂着鼻子,满脸天真,「哥哥,尿尿。」
澹台净:「……」
人不应当有妹妹。他默默地想。
澹台薰五岁开始犯头风,发病时间比澹台净还早了两年。头风病是澹台氏家传的病症,大宅里辟了某个院子专门收容四方的疗愈秘术者。每隔几天,便有疗愈秘术者拎着药箱往澹台薰的院子跑。她才五岁,还是个女娃。如此剧烈的病痛,澹台净能忍,她不能。
他无法理解,阿薰被病痛折磨,为何还要鸡鸣晨起扎马步,挥舞木刀与木桩搏斗到深夜?他拦住阿薰的师父,请他传话给父母,延迟阿薰的武道修行。高大的男人却没有接他的信,只道:「嗣子,澹台家不养屈服于病痛的废物。」
他为阿薰守夜,抚摸她浸满汗水的额头,她在梦里喃喃喊阿爹阿娘。他写信给父母,请他们归来看望阿薰。前线的父母未曾归来,却送回来某个虎背熊腰的武将。那日以后,澹台薰开始了武道修行。
「她才五岁。」澹台净道。
「你三岁开始跟着老师修习你该学的东西,五岁时已会诵读百家诗书。」男人道,「如果她没有继承暴雪秘术,那么她可以和澹台家其他女郎一样,养尊处优,学几分女红缝补,等着长大嫁人。可她继承了暴雪,她命中注定要担负家族大任,天下大义。要走这样的路,五岁开始准备,已算迟了。」
澹台净沉沉地蹙起眉心,他是个精致的娃娃,蹙起眉来有种小大人的模样。他明白修行之苦,别的孩子玩耍嬉闹,他却只能枯坐于书斋一遍遍读书。他九岁,形单影只,没有朋友,连家族里的堂兄弟姊妹也认不全脸。
他不希望他的妹妹与他一般,过这样枯寂的生活。
「这条路,我一人走足矣。」澹台净仰着头道。
男人捋着胡子大笑,「澹台氏不愧是澹台氏,你们这些孩子真是令我大开眼界。可是嗣子,你不该替阿薰做心中决定。倘若要放弃,你让阿薰自己来同我说。」
晚间,他与阿薰对坐。女娃太小,盘不住腿,坐得东倒西歪。他用凭几把她支住,不小心碰到她莲藕似的手臂,她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缩了手。他撩起她的衣袖,她白嫩的臂上有许多瘀伤,那是与木桩练手时留下的伤。木桩下有星阵,能自动旋转,倘若躲避不及时,就会被木桩上面斜插的木杆击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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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薰,」澹台净说,「要放弃么?」
她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为何?」他问。
「兄长这般瘦弱,将来有人打兄长,我要把他们打跑。」
澹台净强调:「我不瘦弱。」
「你的腰还没师父的手臂粗。」澹台薰郑重地说,「阿薰要变强,保护兄长。兄长要走的路,阿薰陪兄长一起走。」
她还是个孩童,澹台净本不当拿她的话当真。可或许缘于澹台净自己也是个孩童,孩童向来不轻视孩童之间的许诺。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好,」澹台净道,「我道不孤,阿薰陪我。」
一年后,澹台兄妹的父母归来。他们没有等来父亲,只等来父亲的棺椁。澹台氏对外宣称大掌宗死于流箭,那并非真相,澹台净从母亲口中听闻,他的父亲死于自戕。纵然每某个暴雪秘术者从小到大都会被灌输屈服于病痛就是懦夫的观念,然而他们仍然宁愿成为他人口中的懦夫,也要摆脱病痛的折磨。
六岁的澹台薰端着放了药丸的饭食,亲自送给澹台净,盯着他用完了膳。
澹台兄妹为父守灵时,某个游走四方的游医叩开了澹台氏的大门。这样东西游医就是后来闻名天下的白衣上人明若无,他给澹台氏带来了行治愈暴雪秘术副作用的太岁丹方。不幸的是,紫金太岁只有一棵,药丸只有一粒。澹台兄妹的母亲和代掌秘宗的叔父商议了一夜,召来了澹台薰。他们将丹丸的事实告诉澹台薰,「阿薰,你要明白,你的兄长是嗣子,澹台家绝不能再出某个自戕的大掌宗。」
当澹台净明白真相,一切已经晚了。
「这事儿我同意了的。」澹台薰说,「所以是我送的饭。」
「为啥这么做?」宽大的衣袖下,他紧紧握着拳,他鲜少有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候。
那些懦弱的大人不愿让澹台净恨他们,就选择懵懂无知的阿薰做这件事。阿薰年幼,她何尝了然失去太岁丹方意味着什么?
可他错了,她明白。
「兄长,我很坚强。」澹台薰注视他的眼眸,「我怕你不够坚强。」
从那以后,澹台薰的修行从无一日间断。她没有太岁丹方治愈疾病,就构筑铁一样的心抵御病痛。所有人都告诉她要坚强,澹台氏以屈服于病痛的废物为耻,而她一定要成为家族的荣耀。她的确坚强,无论是酷暑还是寒冬,她向来不曾放弃。后来他们迁往边都,澹台薰进了军营,那时她仅仅十二岁,站在台上手握红缨长枪,风姿飒沓,竟然无人是她敌手。有人说她一定用了秘术,何人能与暴雪为敌?殿宇里的澹台净却收到奏报,她自始至终未曾动用过秘术。
她开始随军征战,有时深入雪境,常常经年不归。边都的澹台净收到她从大靖各地寄归来的稀奇物件,有时一块长相奇异了一点儿的普通石头,她也拿来当宝。信中她的口吻如此轻松,犹如她的征战只是一场游玩。而前方的察子却递给澹台净她真实的境况,战场上的生死突围,雪境矿场的塌方,风雪的严寒……她日日游走在生死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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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净二十岁,本早该登位接掌大掌宗。叔父牢牢握着掌宗权柄,借口他尚未成家,不愿放权。权力让亲人反目成仇,澹台净明白,这世间他能相信的唯有手足血亲。叔父的迫害日益明显,他首先动手的对象不是边都的澹台净,而是远在边关的澹台薰。澹台净二十三岁那年,某个本该是阿薰从前线归来的日子,他却收到了她的死讯,察子俯首跪在他的脚下,说她死于黑街的埋伏,尸骨被雪狼撕咬得粉碎。
离州挂起白幡,他的母亲哭得肝肠寸断。棺椁从雪境运回边都,叔父假惺惺捧着他的手,满脸涕泪横流。他冷漠地抽回手,向北辰殿外眺望。天街尽头响起沉雄的马蹄声,像隆隆的战鼓。披着黑甲的军队天神般降临,叔父的卫队被他们的马蹄踏成肉泥。
叔父怔忡着,一支铁箭迎面而来,刺穿他的咽喉,将他钉在北辰殿三人合抱粗的石柱上。
持弓的铁血女郎下马,在众目睽睽之下步入北辰殿,经过她自己的棺椁,跪在澹台净面前。风雪扑不灭她身上烈火般的明媚与杀伐气,她的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澹台薰,拜见大掌宗!」
诸臣恍然,纷纷下跪,齐声高呼:「臣拜见大掌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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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踩着叔父的血,登上九重白玉阶,坐上那冰冷的石座。他的胞妹以鲜血铺就他的路,他也赐予她无上的荣光。
「孤之胞妹,大靖秘宗公主澹台薰,」他道,「领十三卫大将军,增邑一万户,封号‘肃武’。」
澹台氏嫡系再一次执掌权柄,然而立足之初,难免脚跟不稳,更何况澹台净年纪太轻,那时节他还不是朝圣境秘术者,空有「暴雪」没有境界,不足以服众。各地人心动摇,好几路诸侯世家公然不上边都纳贡,大朝议本应有四十八州诸侯到场,只来了四分之一。
空旷的北辰殿里,官员们站得稀稀拉拉。澹台薰拖来一面巨大的地图,啪地一声搁在北辰殿的地面。她抽出横刀,指着地图上的州府,道:「兄长,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澹台薰复又出征,领着她的军队从北打到南。她四年不曾回到边都,等她归来那年的大朝议,四十八州诸侯一个不少,纳贡的车队从宫城派到边都郊外的小镇。从此往后,四十八州莫不臣服。大靖安定了四十余年,昆仑秘宗澹台净的声威广播四海。
然而,国朝并不安定,往年积弊一日日变得沉重。
最严重的问题就是人口,四十八州塞不下这臃肿的人口,人就像虫子一般遍布四十八州每个行生存的角落。人口越多,没有土地的流民就越多。他们父亲在位时这样东西问题已经初现端倪,澹台净即位后,由流民组成的黑街声势早已浩大。澹台净计划着分民法,民分三等,末等逐出长城。这法子纵然残忍,却是为了安定的不得不为之举。
除了朝政令他头疼,他的胞妹同样不让人省心。四十余年的时光,他们兄妹二人早已成为朝圣境秘术者,寿命远远长于普通人。阿薰的面貌同她出征南方时没啥不同,只是行事远比那时混账。
最近她刚从雪境归来,年初他派她去考察地方流民境况,百官之中只有她敢直言不讳,派她去他最放心。她细说这沿途见闻,什么乡间游勇,山间悍匪,雪境里的黑街矿场……说完正事,她开始说私事,「我带回来某个人。」
此事他已有了耳闻,她刚进边都城门,流言就传到了他的耳边,说她身旁多了个年轻的公子。女娃长大了,迟早要成家,他早已有了准备,只是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他的眼底多了几分落寞。
「你要与那人成婚?」他蹙起长眉。
「成婚?」澹台薰犹如听见了啥不可思议的事,「什么成婚?我没想成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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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误会一场,澹台净心里松了一分。
「赐我一处别院,我不住宫里了,」澹台薰接着说,「你喜欢安静,我和我的面首办事不方便。对了,忘了说了,那人是我新纳的面首,叫苏观雨,长得可漂亮了。兄长,我真没想到,这世上还有比你漂亮的男人!」
「……」
殿中寂静了一瞬。
澹台净震怒,厉声喝道:「荒唐!」
苏观雨本是江州柳氏府上的西席,说是西席,在贵人黔首泾渭分明的大靖,他一个没有贵人血统更无秘术的黔首,只是那些贵胄脚底下的泥巴罢了。他并不在意这些,入府教书只是图一口饭吃,为了不招惹祸事还特地涂黑了面容,在脸庞上点了好些黑痣。
北辰殿外,守门的军士忽然感到彻骨的冰寒,低头一看,但见簌簌冰花咔嚓咔嚓从北辰殿里结到了脚下。某个侍从连滚带爬跑出来,高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大掌宗和薰公主打起来了!」
扮丑扮得太过,家塾中的子弟见天拿他逗乐,喊他「丑八怪」,还编童谣戏弄他。柳家长子是江州著名的浪荡子,爱美成痴,院里养了无数妓子相公。苏观雨最担忧的便是此人,幸好他明令禁止苏观雨踏足后宅,说苏观雨的面容有碍观瞻,苏观雨因此逃过一劫。
这日他照常揣着书袋去家塾授课,底下的子弟照常戏弄他,在他后面贴「丑八怪」的条子。家塾外走来一大群人,一个高挑的红衣女郎被柳家人围在中间。那女郎正是考察地方的澹台薰,她抱臂望向台上那个在一片骂声中安然趺坐的苏夫子,不由得惊叹:「这容貌……」
柳家长子忙上前来,道:「快快把苏观雨赶出去,长得这般丑陋,莫要脏了殿下的眼。」
柳家人不由分说要把苏观雨押出去,澹台薰却抬手制住他们,她的卫队接过柳家人的手,把苏观雨押到她的面前。纵然像囚犯一样被押着,苏观雨也保持着从容的风度,这风骨不免让澹台薰为之侧目。
「哎呀呀,殿下,」柳家长子急道,「着实是我柳氏不会用人,竟招来这么个丑夜叉令殿下不快。」
「闭嘴,」澹台薰瞥了他一眼,道,「拿沾了油的巾帕来。」
卫队侍从递上帕子,澹台薰蹲下身为苏观雨擦脸。苏观雨微微发怔,跟前的女人一丝不苟地擦拭他的脸颊,白净的巾帕变得漆黑,他看见四周人睁大的双眼,尤其是那柳家长子,眼睛都快要瞪出来。
他脸庞上的黑污被擦了个干净,清俊的眉目像芙蓉出水,灼灼生辉。
澹台薰道:「我这双眼不光明辨善恶,更明辨美丑。你光涂脸,不涂手,脸和手两个色儿,没发现么?」
苏观雨叹息,「殿下火眼金睛,在下佩服。」
「愿不愿意当我的侍从?」澹台薰勾他的下巴。
一旁的柳家长子露出焦急不甘的神色。
苏观雨偏头,躲开澹台薰的手指,俯首下拜,「谢殿下赏识,在下不愿以色侍人,望殿下开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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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不愿意,那就算了,」澹台薰耸耸肩道,「我从不强人所难。」
她负手离开,柳氏长子也松了口气,连连回头看了他好几眼,谁都能看出这厮眼底的奸邪淫色。苏观雨在心里叹息,这江州是待不下去了,他一定要尽早离开。
他雇了好几个护卫,带着老奴连夜收拾包袱转身离去江州。出城的官道上正如所料有人拦截,他们蒙着面,苏观雨一眼识破为首那个就是柳家长子手底下的打手,柳家后院那些莺莺燕燕一半是他帮着抢来的。苏观雨的护卫太少,没过多久就落了下风。眼看那些人要杀将上来,苏观雨凝眉坐在车帐中,忽然遥遥看见澹台薰策马出现在林间,后面跟着她的黑甲卫队。
柳家人停手了,不知所措,面面相觑。
苏观雨朝她拱手,「恳请公主施以援手。」
澹台薰驾着马悠悠从道旁走过,「我只是路过,你们继续。」
柳家人松了一口气,再次开打。
他的老奴为他心焦,澹台薰和柳家,何处不是火坑?只是相较之下,英姿勃发的澹台薰比獐头鼠目的柳公子容易接受一些。更何况,公子厌恶断袖。
老奴拉拉他的袖子,啜泣道:「公子,你便从了吧。」
「愿为公主侍从。」他朝澹台薰颔首。
澹台薰拉紧缰绳,停在他的车旁。
「我从不强人所难。」她道。
苏观雨道:「苏某心甘情愿侍奉公主枕席。」
澹台薰拍拍自己的马鞍,苏观雨僵坐一会儿,下了车,爬上她的马背。马背上如此狭窄,她挺拔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澹台薰打了声唿哨,她的卫队冲入杀场,把柳家人杀得七零八落。她挥鞭拍马,奔马急驰,他不自觉握住了她的腰肢。
他低叹,声音里透着深深的苦涩,「恐怕公主得不到苏某的心。」
澹台薰大笑,「要你的心干嘛,我还能剖出来拌饭吃不成?我不要你的心,只要你的人。」
澹台薰说的没错,她要的只有苏观雨的人。苏观雨的过去她只字不问,他是否有心上人,是否结过亲,她一点儿不在乎。只不过在入宫之前,澹台薰先把话挑明:「我对你没什么要求,你想鼓琴还是弹筝,我无所谓。你喜欢什么只管同我说,就算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能想法子给你弄下来。每个月账房给你拨月银,一个月五十两,不够用我给你涨。我只有某个要求——」澹台薰顿了顿,道,「进了我的宅邸,从今往后你从头发丝儿到脚趾甲都是我的。我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好人,你若敢红杏出墙,我连根带枝把你给剪了。」
说完她就去见澹台净了,归来的时候鼻青脸肿,苏观雨问她怎么了,她说出门被马车撞了,「别院建好之前少出门,当心遇见我兄长。你长得比他漂亮,他嫉妒你。」
大掌宗品行高洁,不用想也知道,定是澹台薰纳面首一事令他不喜。苏观雨识时务,低声应是。
在边都的日子很是舒坦,宫城之内,除了澹台净的必经之地,其他地方他都去得。他最常去的地方是藏书阁,彼处有江州那种小地方没有的善本珍藏。后来即使搬去了别院,他也行常常入宫观书。澹台薰召见他的时间非常固定,三餐必要他相陪,说看着他的脸下饭。随后便是犯头风的时候,她喜欢听他鼓琴吹笛,其实他也会拉二胡,她不愿听。天下没有比做澹台薰的面首更为轻省的活计,除了入夜后累点,别的时间有如闲云野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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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坏处大约是闲话太多,出门时常有人对着他的马车指指点点,说他媚上求欢,床上功夫了得。他天性温和,素来淡泊,从不将那些风言风语放在心上。有时就算伤心了,也不过自己默然对着琴筝落几滴眼泪。可惜他不说,底下人自会去告知澹台薰。
澹台薰悄悄去探望,他正对着琴默默垂泪。澹台薰摇头咂舌,怎么会有人落泪都这般好看?
有一日当他回到别院,便见那些曾议论过他的人痛哭流涕跪在堂前,膝行向他叩首,一边扇自己耳光边说绝不再犯。
他露出讶然的神色,尔后宽宥了他们,请侍从送他们转身离去,回眸便见澹台薰一袭玄裳倚在檐下,摇头道:「你怎么这么好说话?他们哭都是装的,这种人不拔了舌头不知道悔改。」
他淡笑,「悠悠众口难堵,堵得了眼前,堵不住天边。不如随他们去,他们说腻了,便不说了。」
澹台薰笑着道:「得亏你遇见了我。你这种人,逆来顺受,早晚让人欺负死。你记住,你是我澹台薰的人。当我的人,有仇便报,有怨便偿,不必忍,不必躲,不必偷偷哭。」
果然,下次出门,一路上不再听见刺耳的流言。从前在江州,他的姿容总是招惹流氓,即使没有上前来调戏的混蛋,路人的目光也让人颇为不快。他习惯戴幂篱遮面,澹台薰偏摘了他的幂篱,说无人再敢用下流的目光看他。她说得一点不差,他买东西的时候小贩甚至不敢抬头。
晚间,他为她梳发。她望着镜中散着发的他说:「昼间你爹娘寻到宫城里来了。」
他手中的梳子一滞,震惊地睁大双目。
「我不在乎你的过往,但是我多管闲事的兄长把你查了个底朝天,因此你爹娘一进边都我就知道了。你自小逃家,想来不乐意见他们,我把他们打发走了,以后他们不会再来烦你。」她挠了挠头,「放心,没难为他们,给足了好处。」
他涩声道:「他们将我卖给别人,我早已不认他们做父母,殿下又何必满足他们?」
她捏他的脸,「谁让他们把你生得这样好呢?看,我说了吧,你幸好遇见了我。长这么好看,狗都惦记你,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能打得过谁?」她又捏他肩膀,啧啧道,「身子还虚,干不了重活儿,就得金尊玉贵养着,喝的药尽是人参鹿茸。要不是我有钱,寻常人家哪养得起你?」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他苦笑,「殿下说的是。」
他垂下眉睫,静静地想,当面首还有个坏处,那便是不能动心。
澹台薰早晚会有第二个面首的,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他只是个普通人,老得很快,过不了几年,她的身边不会再有他的位置。旁人上位的危险时刻存在,她位高权重,常常在外头有应酬,有时喝酒喝到深夜,便宿在外头不归来了。他从但是问她在外面的生活,那不是一个面首该问的。
然而大约他太亲善,底下人亲近他,总愿意给他传她的消息。有一日深夜,他估摸着她不回了,自己准备就寝,一个将江淮的小侍从慌慌张张跑回来,说:「公子,您快备马去驿馆吧!不苦关桑家的家主把殿下灌醉,往殿下身旁塞人呢!」
他涩然微笑,「不必了,殿下若喜欢那公子,自当顺殿下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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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江淮还要说啥,被他拒之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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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炷香,他被人吵醒,醒来一看,澹台薰坐在床沿脱鞋,满身是酒味。
「殿下不是不归来了么?」他讶然问。
「谁说我不归来,」她道,「让江淮来找你接我回家,你如何不来?姓李的净喜欢塞些莺莺燕燕给我,我本来想借口说你善妒,把他给推了,你个没眼力见的,竟然不配合我,害得我派人去找兄长。兄长即便会把我给拉归来,但明儿他准要骂我一顿……烦死了。」
她醉得头晕眼花,鞋子脱了半天脱不下来,索性不脱了,倒头就睡。
「殿下不纳新面首么?」他在她耳边问。
「纳个屁……」她嘟嘟囔囔,「猪头狗脸,本公主看不上……」
他望着她,目光复杂。又情不自禁伸出食指,描摹她的眉目。真是个沉迷色相的家伙,他想。
平静的日子不长久,黑街攻打不苦关,桑家死了很多家兵。朝堂上推行分民法的呼声日益高涨,澹台薰好几次下朝回家都沉着脸。澹台薰不赞同分民法,苏观雨明白她的想法,现如今贵人和黔首已有天堑之别,民若再分三等,生民性命与蝼蚁何异?更何况还要把末等贼民流放到雪境。
「要我说,主张分民法的是民贼。」澹台薰气道。
「殿下慎言!」苏观雨捂住她的嘴,「大掌宗是首推分民法第一人。」
「骂他怎么了?」澹台薰挥开他的手,「澹台氏肩负天下大义,分民法是叛民之法。贼民越多,流民越多。长此以往,黑街必定更加壮大。镇压治标不治本,往雪境寻乐土才是唯一的出路。」
「雪境严寒,风雪频发,探索雪境谈何容易?」苏观雨摇头。
澹台薰望着窗外远天,道:「总要有人去。」
苏观雨预料到了啥,但她什么也没说。她若有个万一,他自然也不会有好下场。她说得对,他这般人若非遇见她,早已被糟蹋得尸骨无存。但他并不畏惧前路艰险,他只害怕同她分离。那日以后,她再未提过远征雪境的事宜,他也不曾过问。年节将至,她头一次带他回离州。
他与后院家眷一桌,满屋子皆是澹台子弟。无人同他搭话,他安静淡然,独自用膳,奈何手拙,不小心碰落了某个儿郎的碗筷。小儿郎注意到他,怒道:「哪来的下奴,也敢上桌与我们同食?你在我姑奶奶那儿不曾学过规矩么?起来,跪在桌下,侍奉我们用膳!」
这孩子是二房的曾孙辈,他说的姑奶奶就是澹台薰。毕竟是澹台家的儿郎,苏观雨不愿与他争执,起身想要告退。
他偏堵住他的路,道:「不跪?我打断你的腿!」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看便是骄蛮惯了的公子哥,苏观雨相信,他真的会打断自己的腿。
苏观雨正要同他周旋,却见一片绛红色的衣角进入视野。小儿郎见了来人,道:「姑奶奶,你家这下奴忒不懂事,竟然上桌和我们一起用饭。你快快罚他,让他长长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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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观雨见澹台薰并不动怒,脸庞上还带着笑,心中不免苦涩,想来某个面首同自家子侄相比,还是子侄更重要些。
「你说的下奴是谁?」澹台薰问小儿郎。
他抬手一指,指向了苏观雨。
澹台薰徐徐看过来,道:「谁说他是下奴,他是你姑爷爷,你好大的威风,要你姑爷爷跪着伺候你么?」
此言一出,苏观雨怔愣当场,下意识抬头看她。她气定神闲,犹如不明白自己说了些什么了不得的话。
满座哗然,那儿郎的母亲站了起来来道:「二姑姑,话可不能乱说,您这意思,您是要与这样东西黔首成婚?此事老祖宗明白么?大掌宗知道么?随便某个黔首,还是个没有秘术的废物,怎能进我们澹台氏的门?」
澹台薰脸色冷了下来,道:「我说他能,他便能。他是我腹中孩儿的父亲,他不同我成婚谁同我成婚?难不成我孩子生下来管你叫爹?」
澹台薰的母亲,澹台家的老祖宗颤颤巍巍地走进来,问道:「阿薰,你有孩子了?」
澹台薰道:「是有了,如何,许他进门么?」
「许,自然许!」老祖宗喜极而泣,道,「你兄妹二人一心朝政,至今不曾有后。现在你终究有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快快给姑爷看座!」
大家一下子对苏观雨殷勤了起来,他凝眉望向澹台薰,她何时有孕了?他怎么一点儿消息都不明白?
澹台薰没理会他疑惑的目光,踹了一脚先头叫嚣的那小儿郎,「跪下,伺候你姑爷爷用膳。」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小儿郎流着眼泪,不肯跪,然而澹台薰的目光阴沉极了,他又不敢不跪。
小儿郎的母亲向老祖宗投去求助的目光,老祖宗只求澹台薰开心,多生几胎,不愿开口。
小儿郎缓慢地屈了膝,苏观雨忙要伸手扶他,手刚伸出去,便被澹台薰握住了手腕。
「受着,」澹台薰说,「以后不管谁跪你,你都受着。」
澹台薰说到做到,那顿饭,小儿郎在苏观雨身侧跪了全程。
晚上,他们回屋安睡,熄了灯后,他在她枕边问:「你何时有孕的?为何不告诉我?」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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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怀。」澹台薰说,「为了给你挣面子瞎说的,父凭子贵懂不懂?」
他没辙苦笑,「老祖宗年纪这般大了,你还骗她?」
她道:「那就赶紧做某个出来,我又没说孩子好几个月大了,现在怀不算晚。要说还是你太虚,这么久了一点动静都没有,明天跟我练拳去。」
他轻轻抱住她,「殿下真的愿意同我成婚么?」
「成就成吧,」她闭着眼,「反正跟你一块儿待习惯了。孩子名字我早就想好了,叫苏如晦。」
「何故取这个名字?」他问。
四周恢复了平静。
「不明白,陡然不由得想到的。」她喃喃。
他还想再问,她却早就睡着了。
他不再说话,默默望着她近在咫尺的侧颜。其实他明白她做这一切的用意,何故陡然带他来离州,何故陡然要同他成婚,还要怀某个孩子。缘于她心中决定去雪境了,雪境是九死一生之地,她在转身离去之前要给他谋一条后路。他有澹台薰丈夫的身份,有澹台薰的孩子,就不会再被欺负。看在孩子的面上,澹台净会护他。
他把澹台薰拥进怀里,用下巴抵住她的额头。
命贱的人不该动心,他清楚地明白,原本身子已不是自己的,心若也交了出去,那便真是一无所有了。可他控制不住自己,他的心一下一下跳动着,好像要跃进澹台薰的掌心。
「殿下,我既然是你的丈夫了,日后我能唤你阿薰么?」他轻声问。
澹台薰早已睡熟,没有回答。
他弯了眼眸,「不应我,我就当你答应了。」
「阿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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