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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船上论马〗

明末火器称王 · 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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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六年六月二十七日,金士麒带着一个小小的军官团和一个小小的采购团前往柳州府。
随行的军官都来自龙武水师,包括龙泽和武腾号的两位船长,还有中营和右营的几位舶总、舫长,都是实力派人物。金士麒不想孤身寡人地去「柳州水营」上班,他必须安插自己人。
至于「采购团」成员,则是负责设计营造「藏宝港」新城的各队工匠和采办。再加上卫兵和仆役,他们打着「南丹卫」的旗子,押送着几千两银子,浩浩荡荡地北赴柳州。迁江本是柳州所属的县城,距「柳州府」有180里的路程,这一路都是平原和矮丘陵。他们策马驾车三天,终于在三十日这天抵达柳江之畔。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柳江在这里形成了某个「U」字形河湾,那突出的「半岛」上就是柳州府的驻地「马平县」。即便也只是某个县城,而不是苏州杭州那种府城,但马平是万户居民的大县,比迁江县繁盛不少。
柳州以生产木材著称,江面上正如所料看得见许多载着木头的大船,还有些木材被捆扎成筏沿江而下。柳江南岸密布着村镇和码头。到了渡口,只见几十条驳船靠在岸边,搬货的、租船的、等待过河的、讨价还价的、抓贼讨债的,一片热闹。
金士麒一行人无需与人谈价格,他们是「军车」。他们直接停在最大的两条空船边,吼道:「是过河的船?都下来吧,这船军爷包了。」
那些船夫们哪敢废话,都赶忙架起桥板,引着马匹拉着车辆上了甲板。那船上本坐着一群民众,都慌忙下船躲避,生怕招惹了凶神。只有某个独自坐在船舷上的青年面露愤懑,轻声道:「什么世道,牲口也上船!」
那秀才一身白衫,身形消瘦,腰间还挎着一柄小宝剑。脸庞上也是一副铮铮然不可欺的神色。旁边的船老大忙向他告饶:「哎呦郭秀才,饶了小的吧,你可别乱说。」
但郭秀才的话已经随风飘到了金士麒一帮人的耳中。几个凶悍的军爷马上就变了脸色,仆役金财甚至抡起了胳膊。
「勿多事。」金士麒拍了金财一把,只扯着弟弟径直走到前面去。他心中暗道这秀才带着宝剑还穿得这么风情万种,莫不是身怀武艺?即便不会武术,一张刀子嘴四处宣扬我金士麒的劣迹,比直接戳我一剑还厉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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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士麒一行人乘了几十匹车马,大多都要留在南岸。只牵引了最重要的四辆车和十匹马上船。马还都要蒙上双目,防止它们受惊。那些士兵故意把马牵到那郭秀才身边去,臭烘烘地擦在他身上。
没想到那秀才竟上来了牛脾气,赖在船上不走。他又不敢真发火,只把一张脸气得铁青,嘀咕着:要有先来后到,凭啥让你们!船老大劝他莫惹事,那秀才把屁股钉在船舷上就是不动。直到最后金士麒说:「多他一个不多,开船!」
金士麒只带了弟弟和孙管家站在船首,观看两岸风景和地势。他们乘坐的是一条柳江上少见的大船,长达五丈,前后各有4名桨手,甲板上还有一根桅杆,若是顺风也可以挂帆。金士麒从船老大口中得知这是一条「80料」的河运船,甲板下能载300石粮食。
「料」是指造船所用的木材数量,古时惯用料数来估算船只的尺寸、运载能力和价格。但这条大船竟不是柳州所造。船老大说柳州最近几十年营生惨淡,几家船坊造的都是小船,手艺也逐渐荒废。如今这种近百料的大船只在广州有造,400两银子一条。
金士麒又问了些乡土情况,木材的价格,何处有船坊,哪里行住店,哪里有牙商买办,谁家憨厚谁家奸猾,皆细细问了。之后他又问县学和书馆的所在。
说话间,那郭秀才早就受不了马臭味,挪到了上风的这边来。听到金士麒正询问本地的文人儒生,那船老大当然一问三不知只能傻笑,金士麒便说「可惜啊原来此地是文化沙漠啊……」那郭秀才听到此处自然是又气又急,只可惜刚才闹得不愉快,他没法插话。
金士麒又把话题转回柳州的船坊,请船老大明日带他查访一圈儿,报酬自然不会少。那船老大忙答应了,又问官爷尊姓和称呼。
「鄙姓金。」他忽然想逗弄那书生,便说:「我是个举人。」
那郭秀才果然上钩了,他双目一亮,满脸的不相信。「金公子,幸会!」那郭秀才踱过来,一拱手,「柳州城小,往来皆友啊。敢问金兄,是哪年哪府的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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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顺天府北直隶。」金士麒也拱手回礼,「某不才,三番五次落第,直到天启四年才侥幸中举。」他这话说得言之凿凿,他身边一群军官却莫名其妙,没听说金千户是举子出身啊。只有他弟弟和仆役等人明白底细的,忍不住哧哧笑了出来。
郭秀才见那些人面目古怪便更是疑惑,心中暗道他一定是在吹嘘。「喔?不知金兄记得当年乡试的题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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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又怎样?郭兄还想当场应试?」
「河宽船慢,交流一番也未尝不可。」
「无非是兵法韬略、策马舞枪、拉弓射箭,还有耍大刀,不知兄台擅长哪样?」金士麒话音一落,那些军官都哈哈大笑。原来金千户说的是「武举人」,是戏弄那秀才的。
「武举……也算举人?」郭秀才冷笑道,「算我唐突了!」
忽然,侧立在旁的金士鹏却轻声说:「晚生想起顺天府前年的乡试策问,题曰:‘国之富,数马以对,马之所繁示重矣。’不知是否?」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郭秀才一愣,这题目正如所料的确如此。金士麒更是笑道:「好好,数马……这问的是啥?」
弟弟忙回答,「那题下所问:今国马所出,内则计丁以牧之民间,外则用茶以易番夷。是法亦袭前代之旧,马政之弊至今已极。兹欲举此二法,一振起之,使上不病国,下不妨民,而马皆足矣,若何可为?」
士鹏的音色清清脆脆,半船的大老粗都如听仙乐耳暂明,郭秀才也是暗中赞叹。每隔三年一次的乡试,各省的试题一出,不出一个月就传遍大江南北,所有的书生们都会传抄作题,郭秀才焉能不知。他更是赞叹这小童子正如所料了得。自己只能大概记得题目,但他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自己就没这功夫。
金士麒也很震惊:他本以为八股科考,考的都是些云山雾海的枯燥经纶,没不由得想到题目竟是时政韬略和军国大事,这不由得勾起了他的兴趣。金士麒便向郭秀才一拱手:「精彩!现在到要请教先生,此题如何作答?」
金士麒本意是想了解文人的答辩方法。郭秀才却以为是在考验他,顿时傲气徒生。他略一沉吟,张口便道:「天下之事变无穷,善处天下者不贵于能应变,而贵于能防其变。」这书生正如所料学识了得,竟出口成章滔滔不绝。即便是曾见过这题目并「模拟考试」过,但如此思维流畅也不由得让人称绝。
金士麒开始时也很赞叹,但他听着听着,却又觉着有些无趣:这秀才只是以「马政」引题,随后就把话题转到如何防止「天道变化」,其道理无非是:种种弊端源于道德缺失、纲纪不振、无法臣服远夷导致秩序错乱之类。那秀才口吐莲花,说得却是书本上的套话。
如此解题方法,其实就是取巧。就像无论什么病症,在江湖郎中彼处都行用一句「肾虚」来解释,随后开些养肾固本的药方。此乃以不变应万变之策,格外扯淡。
忽然间,那郭秀才音色弱了下去,然后就停了下来。
金士麒很意兴阑珊,他扭头望着江水,心里数着「一条鱼、两条鱼……」,盼着那秀才尽快住嘴。
「呼,终究说完了。」金士麒正想敷衍几句就跟他说再见,却见那秀才咬紧牙关,神色低落。他刚才还说得很开心嘛,这如何就卡壳了?
「罢了罢了!」郭秀才低沉着脸,「鄙人通篇胡乱,有辱尊听,见笑了。」他一拱手,竟退到了后面。
「哎?这就生气了?」金士麒惊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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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郭秀才却是一副很失落的样子,他独自盯着河水发呆,想着心事。
金士麒忍不住问:「你要跳江?」
「不是。」秀才低估一声,转过身来不看河水,只用手抚摸着身边臭烘烘地马匹。犹如被触动了哪根心弦,他突然长叹一声。金士麒暗想这家伙大概是书读多了,脑筋不堪重负导致陷入了偏颇的情绪吧。
那郭秀才忽然又走过来,低下头对年幼的士鹏说:「愚兄空读十年书,方才那一番皆是空话。那是‘应题而做’,却未‘应策而答’。小兄弟你天生慧质,也是做学问之人,万望以后能求真、求实,不要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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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说,士鹏那小孩却茫然了。金士麒却暗自称好,心中暗道书生你倒是参悟了,不如随我修行去吧……
「郭兄过谦。我倒觉得你说的不错。」金士麒笑道,「本朝有农耕之利,塞外有草原可育马,因此以茶易马,正是应了……生产分工的自然规律,这本是上策。强迫农户养马虽违背规律,但若法纪通畅,也未尝不可,这是中策。除了这二法,本朝还在南疆诸寨中征缴马匹,遗害颇重,乃是下策。时至今日,这上中下三策为何皆行不通?其实郭兄已经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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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我?」郭秀才惊愕道。
「的确如此!」金士麒拍着弟弟的肩头,「三弟,这位郭先生的意思是说:马政之痛,其实是国政之病。马政之弊只是表现,归根结底是国政已病入膏肓,自然周身各处……百病重生。」
郭秀才连忙摆手:「我不是那意思!」
「就马论马,正如脚痛医脚,却无法医治心肺中的病根。但朝纲顽疾岂是下民所能言论。这位秀才虽有良策,但恐遭来逆耳之祸,因此也只能用云山雾罩道德沉沦之辞来应付,实则无奈啊!郭兄啊,我懂你!」
郭秀才吓得慌忙摇手:「我可不是那意思!」
「你讲得好。即便皇上有好策略,没有好臣子来执行,只能白费良策。正如你所言‘贵于能防其变’,防的不是马政本身,而是层层施政者。郭兄,你懂得很多嘛!」
「我不懂!」郭秀才大叫着,慌忙后退,只觉得太可怕了。此刻政治局势凶险,这番解释让人听去了是会被治罪的。
可怜那士鹏脑海翻滚,半晌才回过味来:「兄长,我也觉着郭先生不是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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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对!」郭秀才忙说。
「那是你学得浅!」金士麒笑道。「先生高深得紧呢。」
郭秀才脸色苍白,知道遇到了硬茬了。他沉吟许久,心中决定发动反击,「兄台一番话,到好像是你有‘应策’良计。不知能否赐教。」
「倒是有。但也是没辙之举。」金士麒想了半晌,终究说:「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故虚胜实,不足胜有余,国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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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张大了朱唇,此话太过高深,他们无法领会。
金士麒暗道一声爽啊!继续道:「马政之困,实则人政之废。马政如此,盐政、茶政、矿政、关防,无不为官僚私用以层层获利。百年顽疾,已‘补不足’,绝非数年之功能扭转。愚下之策便是跳过此间环节,以‘用马者’购之、养之!」
金士麒望着弟弟,「财物粮茶马在百官手中滚一遍,终将十不存九。若是把每年易马所耗茶叶全数交给……呃,譬如让吴襄去操办,那老混蛋,他吃一半,至少还能吐出一半的马来。若是把育马之地给我来用,我即便挪用一半,剩下那一半也一定是万马奔腾。缘于无论吴襄,还是我,都是真正用马之人,我们虽非高洁无私,但能保住一条底线。三弟,但问有何良策,愚兄所言便是。但此策却不能作为科考答卷,你懂吗?」
弟弟寻思了一会儿,点点头,「懂!」
金士麒拍拍他的脑袋,「乖!」
旁边那郭秀才也不住地点头,但之后又摇摇头:「兄台言之有理。然而如此这般行事,朝廷的钱财下放、权责松散,最终会造成封疆之势啊!」
「啊,被兄台看破了!」金士麒笑道。「因此说这不是良策,万不能写于答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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