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请你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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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永博简单说了那龙文光的事情。那人向来不识抬举，在江西官场上也混得不好。如今他又害惨了全广西的官僚，他的悲剧正上演。

为了每年十万、甚至几十万的白银收益，那帮官老爷是能削皮吃肉的！昨天只是烧了龙家两间房子，那只是恐吓，「他们」还不是想致人死地。但若有龙文光不回头的话，接下来就是血光之灾。

金士麒明白，这番话很犀利。这绝不吴永博这小年轻有感而言，一定是何参将在警告自己。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也深以为然。无论如何，他不该参与广西官场的斗争。他只是一个世袭千户，在千户所里是个土皇帝，但出来就根本算不上啥大官。他在广西没有根基，根本斗但是那帮官僚。即便自己手上有几个兵，但那帮文官只要想搞你，随便找出个名目来，旦夕间就能把你收拾掉。更何况金士麒也不是个安居乐业的本分人，以后会不停地闹腾下去，他身上很容易被人抓到把柄。

这广西的官场也不比辽东轻松啊。金士麒由衷地向摆脱这些不相干的事情，尽快回南丹卫，练兵种田生儿子去。

……

金士麒告别吴永博，回到下榻的酒楼。

他刚上二楼，就听到里面一阵阵爽朗的男人嬉笑声，是那件郭秀才――他名叫郭梓文。金士麒心中略有不快――他一直在猜测郭梓文这家伙昨日请自己出手搭救龙家时，一定隐瞒着啥，他至少没能做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现在让自己陷入被动，很是讨厌。

金士麒推门进了那厅堂，正想质问那郭梓文，却看屋子里坐着一群人。

那些人见了金士麒都慌忙凑过来拜见，他们竟然是些商民。再一问才明白，他们是来商谈藏宝港开工的事项。前几日金士麒那一波人找上门去许下优厚条件，这帮柳州商人都半信半疑。没成想郭梓文今日牵线搭桥，竟然马上就说服了他们。

金士麒顿时心软了、气消了，忙令手下人照应着。郭梓文自然是喜笑颜开，一副邀功的表情。「金都司，他们也听说了你昨日仗义出手，都无比敬佩。我再把你辽东的赫赫战功一说，都愿意为你这柳州水营效力。」

众人又都凑上来，连声说：是啊是啊！钦佩钦佩！合作合作……

金士麒黯然：好嘛！我「插手税银之事」竟然传开了，这传到桂林府去不定衍生出多少麻烦呢，真是怕啥来什么。

金士麒心情复杂，但还是拜谢郭梓文：「有劳郭兄。唉，我好累。」

这郭梓文家里也小有资产，还开着生药铺子，与当地商民阶层多有关系。「金兄辛苦了。郭某只是顺势而为，这马平小地方，我们彼此熟悉，替你做个保人罢了。」郭梓文又道：「今日只是三家，都是常年与我家有些交情的。明日还有两、三家。」

金士麒甚为宽慰，正如所料是当地有人好办事。即便目前搞掂的还只是数家商户，但其中有一家生漆行和一家布行，都是柳州最大的商号。有他们带头，后面的业务就很容易展开了。经过了这一番波折，成果终究展现了，自己原先的那些构想正如所料在逐步落实，兴甚啊。

金士麒向郭梓文再三致谢。

「谢我做甚。那些商户一小半是认定你这买卖有赚头，另外一大半都是看在你昨日出手救助龙先生的份上。」

「龙先生民望颇高，我也听说了。」金士麒见身旁无人，便话锋一转，「可是也有人恨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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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梓文楞了，「谁？」

「梓文兄，那上书免税三年的事儿，也有你一份吧。」

郭梓文一惊，他眼神闪烁几下，「此事儿很隐蔽，金都司从何而知？」

金士麒暗道：还在装！你这老小子差点害了我啊！他叹口气，「昨日火灾之祸正由此出，郭兄你还想瞒我到几时？」

郭子文明显慌了，忙解释说他只是听说龙先生上书减税之事，却并没参与其间。那是龙先生联合了几个官员、举人共同上书，他即便跟龙先生亲近，但他只是个秀才，还没有署名的资格。再说这消息龙先生一再声称要保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昨日那伙歹徒竟与此相关。

「再说龙先生是一心为民，如何会遭来这无妄之灾？」

郭子文虽然虚长几岁，但毕竟是个官场之外的书生，政治敏锐度明显不如金士麒。金士麒来自后世，早就在课本上明白了古代官府的黑暗。在他内心深刻的概念中，就认定那是一群当推翻的恶人。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金士麒简单讲了那官与民的食利关系，官衙的逐利本质和不择手段。「如今你扼住了官老爷的喉咙，人家不找你拼命才怪。如今这地步，官家已经亮了刀子，不知道龙先生是要铤而走险？还是做个识时务的俊杰？」

郭子文听得又惊又怒又悲，汗水哒哒地落在地板上。

「吓到他了。」金士麒暗道。「看清世界的本质，这是成长的必然阶段啊。」

忽然间，楼下传来一阵吵闹声。

随后他的亲卫百总冯虎就推门进来，低语几声：昨天烧了龙文光家的那伙暴徒，竟然聚集在咱这酒楼正门外，还故意弄出响动来。他们是在向咱们示威，也是继续威胁住在三楼的那些龙家女眷们。

那帮混蛋就是耍无赖，在展示他们的「存在感」。

早些时候冯虎就打探清楚了，那伙人里有两个是桂林府那边正职的差吏，剩下十来个据说也做过挂名差役。当时衙门臃肿，各府各县超编的杂役众多，那些人多是地痞混子，身份跟后世的「临时工」类似。他们穿上差服就充当官家人，脱下衣服就干黑活儿。

金士麒心中暗道这伙人正如所料跟当地官僚、军将们沆瀣一气。前某个时辰刚把「不许参合此事」的话儿低到我耳朵里，勒令我袖手旁观，现在他们就欺上门来了。

「下去看看！」

金士麒怒冲冲地迈出酒店大门，就看到十来个汉子都闲散地坐在街对面的茶肆大伞之下，横躺歪坐。他们边吃吃喝喝，边吵闹着，发出音色给藏在那酒店里的龙家女眷们听。

「金都司！」其中竟有个黑瘦的家伙阴阳怪气地喊了出来。他还站起来拱拱手，看来是个领头的。「都司过来喝茶？」

敢请我喝茶？金士麒勃然大怒。他的好几个私兵也跟了出来，拥着金士麒煞气腾腾地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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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伙却毫无怯意，仍然嬉笑着：「金都司，我们今儿个可没放火呀，你没法办我。」

「啪！」金士麒一个耳光打去，那人被打得翻到在地。

都司一动手，身旁的亲兵们也冲上来一顿乱踢乱踹。现场马上就乱了，那伙凶徒都跳出去，即便他们也带着腰刀、哨棒，却不敢真动手。毕竟金士麒这边是正规官军，装备的是铠甲朴刀。

那伙人只能狂叫着、推搡着，终究把那件领头的挨打货扯了出去。

「放开我！」那家伙吼着挣脱开来，他身上至少断了五根骨头，额头上血泊泊地淌下来。他胡乱擦了一把，又贴上来。「小的说话不尊重，挨打活该。都司你尽管打！」

他几乎把脸凑在金士麒胸脯上来，耍着无赖横死的样儿。「你打呀！都司你打死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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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金士麒一脚踢翻他，「都给我滚，滚出柳州，否则我见一次打一次！」

那伙家伙非但不怕，还乱嚷起来：「柳州水营的耍无赖！」「喝茶有什么罪！金士麒你不让人做生意！」「看你守着那龙家老寡妇几天！」「我们今天就赖死在这，你打呀！」

太无耻了！金士麒气得心肝乱颤，他没法打杀他们，也没法查办他们。这是柳州府，是官府的地界。他空有一帮精兵，却拿这帮地痞没拌饭。即便发狠打残了好几个，这帮无赖回头闹起事儿来会更糟糕。譬如半夜点个火、暗中戳个刀子，或者折腾那些跟金士麒做生意的店铺。

更何况金士麒不能一辈子守在柳州，他鞭长莫及。

真该死！这也算是「不对称战斗」吗？

金士麒只觉着这种斗争比辽东还恶心百倍！在辽东，大家明刀明枪地厮杀，你比我强你行杀我，我杀但是你我可以逃命！你马多你追得上我，我比你聪明我会造浮桥！我们直来直去，杀得痛快。现在这帮鼻涕虫，太恶心了！

金士麒一回身，看到酒店入口处几个妇人正匆匆迎出来。

中间一位瘦小的老妇，年约50岁。她脸色铁青，泪水连绵，正是龙文光的老母亲马氏。她左右各是某个媳妇模样的妇人搀扶着，也都是又气又悲的可怜模样。

她们一处来，后面那些无赖们叫骂得更是欢腾了。

龙老夫人颤巍巍地出了酒楼正门，看到金士麒便拜了一次，便颤声道：「金都司，我跟他们说理去！」

「别捣乱了！」金士麒把娘子军们全都推了进去。

那伙妇人们进了堂内，更是心痛了，便呜呜哭闹起来。金士麒环顾一圈，倒是没看到弟弟心仪那件小闺女……这都什么时候了，咱不想这样东西行不行？金士麒心理烦躁，便只招了那龙老夫人到旁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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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上，在半个时辰之前，金士麒已经决定不管龙文光这档子事儿了。你龙文光上书减税，这理想很好很让人钦佩，但金士麒却只觉着无奈。先不管朝廷会不会答应，即便减了又有啥大用！这是明末时代，这样东西帝国早都烂透了，拖延一天不如早死一天。金士麒即便有抱负，但现在他斗但是那个罪恶、庞大、贪婪的文官体系，他不想被扼杀在摇篮里。

可是现在金士麒也被逼急了，他知道自己又开始冲动了。他只能暗中叮嘱自己：「尽量低调啊，别被牵连了，你家里还有女人呢……」

「老夫人，事到如今，你还是听我安排吧。」金士麒低声道，「本官有‘金蝉脱壳’之计，格外适用你。」

「你要我逃走？」龙老夫人反询问道，「我不怕他们！」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他们是帮无赖，你逞啥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