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住持眯起双目，宛如已经把后来的事情忘记了，要重新记起来格外困难。似乎那段往事也是她做过的一场梦。
「对啊。后来您如何来了这里呢？」小米询问道。
「后来我们的事情被我丈夫发现了，不明白是我丈夫胁迫他，还是他自己惧怕了。他跟我说，以前跟我在一起并不是喜欢我，只是逢场作戏罢了。我不相信他的话，还死皮赖脸地要跟他走。他却抛下我走了，再也没有来找我。他有意避开我，我再也没能找到他。我丈夫对我格外宽容，我知道我丈夫是真心爱我的人。我丈夫还想原谅我留下我，可是丈夫的父亲坚决要将我扫地出门。是以，我丈夫给了我一笔数额可观的财物，让我回到了娘家。我用这笔财物在香严山修了这座尼姑庵，在此处修行。你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我说‘出世在于度己，入世在于度人’，说的不只是你，也是我自己。可是我这一生仍然没能将自己普度，而你已经超凡解脱，你的修为远在我之上，这住持的重任除了交与你之外，我想不到第二个人选。」住持说道。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住持的床边燃着一根檀香。住持的话刚说完，檀香刚刚燃尽。
「现在……你可以答应我了吗？」住持询问道，她也瞥了一眼那已经熄灭，但是烟灰还在倔强地保持原来的形状。
小米点点头。
住持脸庞上舒展出某个笑容，如同晦暗的檀香被点燃了一般，但是它又迅速暗淡下去，笑容不见了，脸庞上如同蒙了一层灰。
床边的檀香灰突然掉落在地，摔成了粉末。
住持圆寂了。
自那之后，小米便成为了香严山的住持。
小米在香严山当住持当到第五年，外公再去香严山的时候，小米已经不太认得外公了。由于之前小米的魂已经将绝大部分记忆带走，她对外公的记忆本不太深，要不是出家前见过面，小米根本认不出外公是谁。外公说起自己是从画眉村来的，以前在小米家里如何如何见过面，这位香严山的住持才「哦」了一声。
外公想起小米刚当上住持时他来这里道贺的情景，想起那时候小米说的话。外公心中暗道，或许对于现在的住持小米来说，那些往事已经渐渐淡化为某个虚无缥缈的梦了。
小米充满歉意地对外公说道：「我一心念佛，快把以前的事情忘记了，还请您不要见怪。」
外公连忙说道：「不会，不会。」
小米手指捻动佛珠，眨了眨眼，问道：「你说你是从画眉村来的，我前不久见了一对夫妇，他们说也是从画眉村来的。那对夫妇是老妻少夫，老妻老得好像八十多岁了，少夫年轻得只有三四十岁的样子，好生奇怪！不知道你是不是认识？」
外公心想画眉村没有年纪差距这么悬殊的老妻少夫，便开口说道：「你是不是记错了？我们画眉村不曾有这样的老妻少夫。」
小米不信，说道：「他们不会骗我吧？骗我又有什么用呢？但是我也觉得奇怪，那男的说他姓罗，还像刚才你问我一样询问我是不是想起他。你我能记起来，他我想了好久也没能记起来。」
「他说他姓罗？」外公询问道。
小米道：「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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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道：「不会吧？我们画眉村的人都姓马呢。」这话刚刚说完，外公就呆住了！
小米见外公呆住了，忙问道：「怎么啦？」
「老妻少夫……莫非是……」外公头皮发麻。他不由得想到了罗布斋。外公曾听姥爹讲过几分关于罗布斋的事情，明白罗布斋和姥爹的交情，也明白他是身外身。
「是已经忘却的熟人？」小米询问道。
外公连忙细问小米是如何见到那对老妻少夫的。
何止是熟人？简直是亲人。然而外公不想在小米面前说这些，免得她好不容易才忘记的事情又被想起。
小米道，她那天正禅房里抄写心经，忽然一对夫妇走了进来。香严山的庙不大，可是香客多，因此突然闯入的情况不少发生，小米早就习惯。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小米刚开始以为是一位老母亲带着儿子来这里拜佛，可是一看那亲昵模样和眼神，却有几分相亲相爱的味道。
那看上去三四十岁的男人见了小米，悄悄对那看上去八十左右的女人开口说道：「小米正在抄写经书呢，我们待会儿再来吧。」
小米上山之后，除了以前极为熟悉的亲人之外，别人都叫她做「师傅」，没人叫她小米。小米虽有法号，然而此处的人不习惯叫出家人的法号。
小米听他们说到她名字时的口吻就如亲人一样，觉着有些奇怪，便放下手中的笔，询问道：「你们以前认识我吗？」
那对老妻少夫对视了一眼，有些震惊又有些惊喜。那少夫悄悄说道：「看来她是真的忘记了。」
那老妻说：「这样也好。」
小米想了想，想不起在那里见过他们，但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小米想起前任住持去世前说的心中安静谧静开出一朵花的感受。她感觉自己的心中也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似乎要破土而出。
可是她感觉自己心中那个要出来的东西不是一朵花，而是某个恶魔。它一旦破土而出，就会具有极大破坏力。
小米闭上双目，连连念佛。她心中的那块地方才恢复了平静。
「我们是画眉村的人，我姓罗。」那位少夫开口说道。
「哦。来庙里所求何事？」小米简单地回应道。
那位少夫道：「没有所求，就是来看看老朋友过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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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少夫说这话的时候，那位老妻已经抑制不住了，迈着蹒跚的步子走到小米面前，紧紧抓住小米的手，一双眼睛盯着小米的脸看，犹如盯着失散多年的自己的孩子一样。看了一会儿，那位老妻竟泪水涟涟。
小米见她如此动情，竟也跟着有了一丝伤感。小米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悲伤的感觉。
那位少夫见状，忙拉着老妻往外走，边走边说道：「来之前不都说好了吗？不要太澎湃，不要掉眼泪，看看就走。现在她不是挺好的吗，你还掉什么泪水？」
她站在入口处看着那对夫妇越走越远，忽然发现那对夫妇落在地面的影子深浅不一。那个老妻的影子正常，那个少夫的影子有些浅，淡淡的如同即将蒸干的水印一样。
小米想起那天的阳光很好。她盯着那对夫妇从她的禅房走出去，走到了外面的阳光下。她陡然有种不舍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忍不住从后面追去，追到入口处的时候停了下来。因为她不明白自己追过去干啥。明明是不认识的人。
「他当不是人。」小米对外公这么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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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对夫妇走后，庙里的尼姑们还讨论了好几天，都猜测那对夫妇为何年龄差距会这么大，并幻想他们背后的故事。
外公听小米说完，忍不住从小米的禅房往外开，宛如他能打破时间的界限发现那对夫妇的背影一般。
外公心里清楚，那少夫并不是真正的人身，或许衰老的步伐格外缓慢，而那老妻是普通人，时光催人老。那少夫没有骗小米，他着实是画眉村的人，确实姓罗。然而小米低估了他的实际年龄。
「或许像以前的住持说过的那样，他们是我前世见过的人吧？他们还记得我的前世，可是我早就不想起他们了。」小米开口说道。
那是外公最后一次听到罗布斋的消息。
又过了三年，某个年纪轻微地颇有气质的女孩来到了香严山，找到了小米，说要出家。
这些年里，有过不少人想要来此处出家，小米像之前的住持一样拒而不收。
那件女孩像牛皮糖一样粘着小米，非得要在此处呆下来。她主动帮忙干活儿，帮尼姑们洗衣，大清早扫地。
一天早晨，小米见她在庙入口处扫落叶，想起当年自己跪在这里的石阶上请求住持收留的时候，于是心中一动，主动问那女孩道：「你何故非得出家不可？」
那女孩道：「是某个梦指引我来到此处的。」
「梦？我也常做梦，可是我不认为它们能给我啥指引。」小米开口说道。她确实经常做梦，梦到许许多多的事情，可是那些梦就如昨晚被风吹落的树叶一般，清晨醒来，便被负责打扫的人用扫帚扫走了，出门一看，石阶干干净净，仿佛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然而发现石阶旁树上的叶子没有昨天那么茂密，又觉得缺少了啥。
「我的梦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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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孩要将石阶上的最后一片落叶扫掉，小米拦住了她，随后弯下腰去，将那片残缺的落叶捡起来。那片叶子早就被虫吃坏，但还脉络清晰，如同怪物的手爪。
小米盯着那片烂掉的叶子，说道：「世界上没有两片同样的叶子。梦也是。每个人的梦都不一样，不只是你的梦不同。」
小米松开手，那片烂叶子如同再一次从树头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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