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恪之，你这家伙……」李文曜恼火地看了好友一眼，环视四周几眼，发现就他某个人鹤立鸡群站在原地，长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走到慕恪之身旁落座。
南山先生皱着眉头往这边看了几眼，最终什么都没说翻动起书页来。
「怎么觉得书又多了？」「糟了，先生之前开的书目我还没有背完，难道这次全都要考吗？」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看着书案上摆得满满的书籍，坐在下面的学子不禁暗暗叫苦起来。
小课试诗古、经解、策论。其内容即便比不上大课考制艺与时文那般精深，但要命的是考试的内容异常广泛。从蒙童要背的《包句杂志》、《幼学琼林》再到《易》、《书》、《诗》、《春秋传说汇纂》及《性理经义》、《通鉴纲目》、《御纂三礼》……
内容可谓包罗万象，而南山先生自己博闻强识，对学生的要求也就更加严格，从不会划范围，总是随意问起，倘若是考较经文精义，往往在最偏僻处寻最生涩篇章，让学子们防不胜防。
紫阳书院小课考校采取的是抢答，先生问一句，下面的学生谁能最快的答出正确答案，就能在名簿上划上一笔正字，而每次小课结束后会统计学子们个人的回答数，回答数不够一个正字的学子会受到严厉的申斥，倘若连续三个月小课都不达标，还有可能被逐出书院。
这无形中导致竞争更加激烈了，如果碰上特别优秀的学子在场，很可能独占鳌头，别的学子根本没有回答的机会。
朱鸾注意到不断有视线投到自己这边来，左右看了一遍，才发现是有学子在偷偷的瞄自己身边的两位少年。甚至有位离得近的学子悄悄递话过来，「慕学长和李学长，这次可千万要手下留情啊，我这个月还差一笔啊。」
慕恪之对他咧嘴一笑，朱鸾看到附近的其他学子打了个哆嗦。
随着南山先生沙沙的翻书声，草堂前的气氛愈发不安起来。
只听上首的南山先生清了清嗓子，道，「今日的小课就此开始，我们先从简单的开始吧，」
南山先生的视线停留在下首的众学子身上。
「《五经》之中，公羊劝谏勇王平定天下之九项大法为何？」
草堂前静了一瞬，朱鸾听见李文曜暗暗嘟囔道，「看来先生今日心情很不好啊。」
「为何？」朱鸾看了他一眼，问道。
「这哪里算是从简单开始，」李文曜苦笑，「一般的平定天下劝诫都引用《通鉴纲目》里的宣文六法，公羊九法听过的人都不多，谁能背出九项来？」
「是吗？」朱鸾意外地看着李文曜。明亮如镜的双目里闪过一丝疑惑的神情。虽然宣文六法更加简明所以脍炙人口，公羊九法只是五经注疏上不起眼的一小段，但她确认自己看过，背过，而且在第六岁和在天策书院的第十三岁时，都曾经再次看过背过。
「没有人背的出来吗？」南山先生的表情愈发严峻，扫视着下首沉默的弟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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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视线的逼视下，之前向慕恪之和李文曜求饶的那名学子战战兢兢举起了手。
「这个……弟子曾经看到过一次，但想起不是很清楚了……」
「你说说看。」
「「三事、五行……嗯……还有八纪、封政、四福……」学子磕磕巴巴说道，随后窘迫地抬起头来，「后面的弟子不想起了。」
「唔。」南山先生捋了捋长须，「只想起五法，罢了，给你算上一笔吧，之后记得去把九法好好背背，」身旁的书童立即会意，打开名簿，在学子的名字元桓后写上了一笔。
「多谢先生，」那位名唤元桓的学子喜出望外地盯着南山先生，喜滋滋施了一礼。
「还有没有人要补充的？」南山先生看着下面。「公羊九法是有些繁琐，但内容更加丰富，应该明白才对。」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下面依旧一片寂静。
随着友人的视线，他的目光也移到了朱鸾身上。
李文曜记得也不太真切，转头望了望身旁的慕恪之，却但见友人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身旁的少女身上，不由再次叹了口气。
但愿这女子不要被小课给打击到，他在心里暗暗不由得想到。就他的经验而言，女子和男子对学问的理解是不一样的，那些自认为学富五车的才女往往在碰到实际的举业问答时，才会发现没读过的书原来如此之多。
国试进学之路漫漫，四书五经看着书目不多，但其实已有不少卷，而四书五经微言大义，各有多传注解，还有历代大儒们在注疏上再作注疏，亦是各自引申无数。在注疏的扩充下，衍生出了十二经，而在十二经的基础上经典的传与注又衍生出了二十九经，再加上史、子、集中的经典，前朝大儒魏弘厚穷尽一生心血最终选出了七十二经。
七十二经总计超过千卷，读完的人凤毛麟角。一般普通的生员至多能读完十二经而已，能读通二十九经，就行称得上是饱学之士。
学海无涯。
李文曜边有感而发一边望向身边的女孩子，随后他微微一怔。
朱鸾的手指抵着自己的下颚，脸庞上有一丝不解，也有一丝惊奇。
随即他听到她轻不可闻地低声自语，「原来是真不明白呀。」
她在说啥？李文曜狐疑道。
此时，上首上传来南山先生苍老但洪亮的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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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再简单些，我给你们提一个字，第六法第一个字为‘皇’开头。」他道，同一时间又有嬉笑声，「这当不难了吧？」
草堂前依旧鸦雀无声，这就更难了，经义又不是韵诗，提起上一句就能顺出下一句，况且九法每个字都是意蕴深厚，乍一看简单，但缘于太简单了，字字有味，不是烂熟于心，如何能猜出来？众学子反而惶恐不敢往下接话。
在一片安静中，有清亮的女声响起。
「的确不难。」
谁？
抓耳挠腮的学子们纷纷转头循声，但见从学子们侧身露出的缝隙里，席地而坐的少女身着浅衣绮罗，嗓音似是饱含残月清隽，如流水般倾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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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羊九法，为三事、五行、八纪、封政、四福、皇极、三德、稽疑、庶征·。」
李文曜很意外，望向身边的少女。
草堂前空地上一片静谧，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落在朱鸾的身上。
场间的沉默静谧，只维持了很短一段时间，便复又被打破。
少女像是感受不到那数百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轻启朱唇，毫不停歇地继续开口说道。
「三事一曰言，二曰视，三曰思。」
「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
「八纪一曰食，二曰货，三曰祀，四曰司空，五曰司徒，六曰司寇，七日宾，八曰师。」
「封政，曰至德尚民，封土无疆。」
「四福，一曰寿，二曰富，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
「皇极，曰皇建其有极。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惟时厥庶民于汝极。」
「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刚克，三曰柔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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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稽疑，择建立卜筮人，乃命十筮。曰雨，曰霁，曰蒙，曰驿，曰克，曰贞，曰悔，凡七。」
「庶征，曰雨，曰暘，曰燠，曰寒，曰风。曰时五者来备，各以其叙，庶草蕃庑。」
少女话音落下，林间鸦雀无声。
南山先生的嬉笑声止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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