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火拄着木剑，抹去嘴角血丝，额头冷汗直流。
方才千钧一发之际，林火果断以剑拦刀，剑借刀力，向下猛坠，背脊重重落地。
虽是摔得不轻，却躲过了合围。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是刚一起身，林火马上心生警兆。
若刀客与拳师是渡鸦，那么那个使铁羽的呢？
念头一动，身体随行。
林火向后某个空翻，跃上餐桌，地面叮当作响，留下一排乌羽！
用暗器的影子一闪，再次隐入黑暗。
干瘪老头竹杖顿地，「渡鸦有四宝。」
宾客散至两旁，刀客高高跃起，身形倒曲如弓，刀锋耀目。
竹杖一顿，「钢爪断不周！」
刀势下落，锐不可当！林火唯有急退。
足下木桌分两半，地下青砖寸寸开裂。
林火跃至地面，猛汉铁拳袭来，夹杂风雷之声。
竹杖二顿，「铁喙撼昆仑！」
拳风凛冽！
林火不敢硬接，脚下碎步连踏，滑开某个半圆。
竹杖三顿，「墨翼遮天地！」
阴影中，射出二十余片乌羽。林火剑挑腾挪，狼狈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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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宾客将他围在核心。
竹杖四顿，「鬼目窥轮回！」
刀，剑，刃从四面八方来！
如潮水，连绵不绝，无孔不入。
林火勉力还击，可……
双拳如何敌四手？
独剑怎能斗群鸦？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一只手不够。
两只手也不够。
那倘若有一千只手呢？
丹田热流上涌，勾起腹中酒气涌动。
酒香弥散，剑脊发烫。
一瞬！
千支剑出，幻化成剑舞白莲。
白袍千臂独门绝技——千瓣花开！
收剑，剑花敛起，宾客躺倒一片。
林火只觉得浑身发烫，仍旧沉浸在方才那一刃之威中。
渡鸦被迫在剑围之外，不敢冒进。
林火站在光暗交界处，身影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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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鸦率先打破沉默。
「剑术不错。」鬼目冷冷一笑，「可用一柄木剑，还想杀人？」
竹杖一指，铁喙钢爪缓慢地逼近。
林火不为所动，他如同一尊石像，又像是忽然痴傻。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他想起柳凤泊的话。
「等你什么时候刺中了风，才算是见到了江湖的一角。」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现在，他听到了风声。
沉肩，抬腕，出剑！
一刃破风！
木剑层层迸裂，露出内里刺骨寒芒！
剑尖没入黑暗，阴影之中显出黑衣人形，利剑透胸而过。
「你为何能发现……」那黑影话中满是疑惑，震惊，恐惧。
不等他把话说完，林火早就拔出剑来。
血喷在衣衫上，像是点点落梅。
剑尖一甩，血迹泼在地上，一摊血色泼墨，触目惊心。
「墨翼！」老人喊得撕心裂肺。
铁喙双目赤红，已是一拳轰来。
林火提剑便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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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铁喙不闪不避，肉掌生生抓住利刃，拼着废掉一只手，也要将林火毙于拳下。
林火不知所措，陡然手腕一阵刺痛，就要松手放剑。
一只大手攥住他的手掌，「剑之道！一往无前。」
柳凤泊出现在他身侧，「你今日若是背叛了剑，明日剑就会背叛你。」
剑罡一吐，铁喙被透胸扎穿。
拳头落在林火脸上，却软绵无力，铁喙黯然倒下。
「第二点。永远不要小看某个人赴死的决心。」柳凤泊接过林火手中长剑，咳出一口鲜血，「今日授业到此为止，接下来，交给我吧。」
话音未落，剑罡斩断刀刃，钢爪死于剑下。
白袍咳血，脚步不停。
只剩鬼目老者一人。
变故来得太快，鬼目老者神情惊诧。
而当柳凤泊走到他面前时，他反而平静下来，面色缓和，「就连你的徒弟都打但是，我们的刺杀可真是可笑。」
「并不可笑。」柳凤泊负剑而立。
「其实我们一早便知道，不是你的对手。」鬼目望着同伴尸首，深深叹了口气，「但鬼见愁，不问生死难测。只问良心。我们必须要来。」
柳凤泊没有说话，稍稍皱眉。
鬼目摇了摇头，「我们明白，你一生放荡，只求顺应心意。这是你的剑道，也是你的性情。」
他用竹杖撑着身子，显得有些佝偻，「我今日就要死在这里。临死之前，你能否听小老儿说几句话？」
柳凤泊没有答话，鬼目便继续说道：「我生在边城，还小的时候，狄狗掠边。收割人命，收割粮食，收割畜牧。抢不走的便付诸一炬。」
「狄狗走后，哀鸿遍野。那个冬天，村里闹了饥荒。饿肚子的感觉，可不好受。」
柳凤泊眉头紧皱，鬼目浑身颤抖，「你可曾见过草根掘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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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曾见过树木无皮？」
「你可曾见过吃土填肚？」
「你可曾见过易子而食？」
鬼目老泪纵横，陡然双膝一软，五体投地，「老夫代边关黎明百姓，求白袍千臂，放弃入王城！」
柳凤泊浑身一震。
林火神情黯淡，盯着某个老者跪在面前，向来不是件心情愉悦的事情。
一路上听了许多大道理，却没有这亲身经历，来的震撼人心。
柳凤泊闭目沉思，林火想要去扶起老人。
林火定在原地，鬼目扭开竹杖，杖里藏着匕首。
还没走两步，鬼目已经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挥了挥手，示意林火不要靠近。
他将匕首顶住咽喉，「渡鸦灭于此地，是技不如人。小老儿死后，这些宾客身上的蛊毒自解。」
「鬼见愁的刺杀，还剩最后一波。天字号刺客，必定出手。只求白袍千臂三思。」鬼目最后留给林火的，是某个和煦的微笑，「娃娃，我曾为你算卦。」
「离上乾下，火天大有，卦签上上。」
「解卦……」
「火在天上，顺天依时。」
「大有所成！」
利刃入喉，老者黯然倒下，林火不忍去看。
柳凤泊沉思了许久，将木剑交还林火手中，「这柄剑叫千磨。吴国名匠刘闼遗作。剑身坚韧，越磨越利。好好对她。」
「刘闼？」林火接过千磨剑，「就是那件痴迷铸造，后被推翻的吴国先王？」
柳凤泊点了点头，他走过林火身侧，突然顿住脚步，「你说，我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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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言又止。
「啥？」林火问道。
柳凤泊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林火耳廓微动，听到风雨中马踏淤泥。
还有谁来？
马蹄声停在店门外。
「哗啦」一声，酒馆大门再次被人推开。
大门外，风雨中，站着一个铁塔般的汉子。
身披甲胄，黑盔红缨。左腰佩刀，右腰绑一匕首。匕首柄上油光锃亮，绝非摆设。
那人不发一言，走进店来。
林火握紧千磨剑柄。
黑甲浑不在意，在一张桌前落座，揭开铁盔，露出两道如墨浓眉。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他将腰间酒囊往桌上一拍， 「本帅就是董蛮武。」
「人熊」董蛮武？
林火脑中混乱，当朝重臣，为何会出现在这？
柳凤泊脸庞上波澜不兴，淡淡说道：「白袍千臂，柳凤泊。」
董蛮武上下审视过来，喝了声，「好！」他指着对面座位，又说一字，「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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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凤泊淡然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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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蛮武解开酒囊，「喝酒！」
柳凤泊接在手中，一饮而尽。
董蛮武哈哈大笑，收起酒囊，起身离去。
跨鞍上马，身在雨中，他却浑不在意，「狄狗该死！但王室的脸面，不能栽在这里。五日后，出关亭外，郡主出嫁。本帅备精兵一千。」
「恭候大驾！」
说罢，拍马而去。
一骑黑甲，隐入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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