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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不是你的儿子〗

大地飞鹰 · 古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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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在照镜子的时候,你也当明白镜子里盯着你的那个人并不是你自己,只但是是虚幻的镜子而已。
——这种事只有在梦中才会发生,况且通常是噩梦。
现在小方不是在做梦。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不想看见他自己。
可是他的身子已停下来,目光已经被他另外某个自己所吸引。
他忽然觉着有种说不出的恐惧。恨不得赶快逃走,赶快离开此处。
就在这弹指间,他眼睛忽然觉着一阵痛。就好像有一根针从他双目里刺了进去,把他整个人都钉死在地上。
可是他的身子已经不能动了,目光也移不开了。
他全身的肌肉仿佛都已经因痛苦而麻痹僵木扭曲,他自己也能感觉到。
但是他已经完全无能为力了。
​​​​​​​​
——老四临死前的感觉,是不是也像这样子?
他仿佛听见齐小燕的音色,声音中充满了惊惶、焦急与关切。
但是他已经听不清楚了。
他的掌中虽仍紧握着他的魔眼,却已无力刺出去。
因为他早就完全被另外一个自己的双目所控制。他早就从这双双目里看到了地狱。
火焰在燃烧,四面八方都在燃烧。
天崩地裂,沙石飞扬。
人群在动乱中,随时都可以听到一声声凄厉的惨呼。
没有生命的蜡人忽然一切都在火的洗礼中获得了生命,忽然间全都飞跃而起,鬼魅般扑向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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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中有了血光!
这不是地狱,也不是地狱中的幻象。
​​​​​​​​
小方明白不是的,绝对不是。
这是他亲眼看见的。
他看到这些可怕的景象发生后,就晕了过去。还没有弄清这些事是怎么发生的,就早就晕了过去。
蓝色的海。
蓝色的波浪。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阳光灿烂,海水湛蓝。蓝色的波浪在阳光下看来如情人的眼波。
情人也温柔如蓝色的波浪。
这不是幻象,是小方亲眼看见的。
他醒来时就看见一片蓝。那么蓝,蓝得那么美,那么温柔。
可是此处并没有海,他看见的也不是波浪。
​​​​​​​​
他看见的是阳光。
蓝色的阳光。
小方醒来时,阳光正看着他,眼波温柔如海浪。
——这是真的?真的不是幻象?
——阳光,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方不信。
——难道这就是地狱?难道我已经找到了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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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中有时岂非也会出现美景?就正如地狱般的沙漠中有时也会出现令人着迷的海市蜃楼一样。
小方想伸手揉揉双目。
他的手是软的,软绵绵的一切没有一点力气。
他的手能够抬起来,只因为阳光早就握住了他的手。
​​​​​​​​
冰冷的手,冰冷的泪。
眼泪已经流下了阳光的面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在这弹指间,她看来就好像永远再也不会把小方的手放开。
然而她偏偏很快就放回来了。
缘于除了他们之外,这间小而温暖的屋子里还有三个人。
小方终究也看见了这三个人。
两个大人,某个小孩。
站在小方床头的是齐小燕。
她一直都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小方和阳光,盯着他们的举动和表情。
她自己却连一点表情都没有,就犹如早就全部麻木。
​​​​​​​​
——她能如何样?她能说啥?
不仅如此还有一个人,远远地站在某个角落里,手里抱着个孩子。
她穿着一身淡灰色的衣裳,白生生的一张脸上未施脂粉,漆黑的头发蓬蓬松松地绾了个髻,美丽的眼睛里带着一抹淡淡的、无可奈何的伤感。
她手里抱着个穿红衣的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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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苏。
——苏苏竟也在此处。
她手里抱着的婴儿,无疑就是小方的孩子。
小方的心在刺痛。
——苏苏如何会在这里?
——阳光怎么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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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究竟是啥地方?
——他自己如何会到此处来?
——在鹰记商号中他所看到的那些景象是真是幻?究竟是如何回事?
——那些又神秘又可怕的蜡人呢?
小方最忘不了的自然还是那双双目,那双毒眼。
可是这些问题他都没有问,缘于他根本不知道当问谁。
柔软的床铺,干净的被单。他很想就这样躺在这里,躺一辈子。
可是他不能不起来。
他终究挣扎着站了起来来,伸出双臂,仿佛要去拥抱一个人。
此处有三个女人。
这三个女人都曾经影响过他的生命,都是他这一生永难忘怀的。
​​​​​​​​
这三个女人都曾经跟他有过一段又奇怪又复杂又深厚的感情。
他要去拥抱的是谁?
小燕期待着小方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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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苏也期待着小方的拥抱。
然而小方扑向了苏苏。
他拥抱的却不是苏苏,而是苏苏怀里抱着的孩子。
他紧紧地抱着这个从未见过面的孩子。
眼泪,忽然自小方眼中流下。
英雄有泪不轻弹。
小方流泪,是因为他不是英雄?
小方爱苏苏,然而他们分离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
小方爱小燕,然而他心底有另一种感觉,他们必将分手。
一脉相承,维系着小方的血和肉的,只有他自己的孩子。
他和苏苏的孩子。
怀中的孩子。
他忽然发现,对怀中小孩的感情,复杂而深厚。
爱情并不是历久不衰的,历久不衰的爱情少之又少。
爱情是很容易消失的。
山高水长,河川阻隔,会使爱情渐渐地褪色,消失于无情之中。
小方的眼光,温柔的眼光,现在落在小孩子的脸庞上。
小孩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无邪地盯着他。
小方的内心忽然感到一阵刺痛。
​​​​​​​​
缘于孩子忽然向他咧嘴一笑。那笑容,就和苏苏的笑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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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方又紧紧地将小孩拥在怀中。
小方看看小燕,又看看苏苏。
他脑海中,浮现出和这两个女人共度时的欢乐。
这些欢乐,他将终生难忘。
他对这两个女人的感情,是又复杂又深厚的。
齐小燕用诧异的目光凝视着小方。
苏苏的目光却不诧异。
缘于她了解小方的感情。
因为她是孩子的母亲,小方是孩子的父亲。
母子情深,父子情也深。
​​​​​​​​
在危难中,在历劫后,陡然发现自己有小孩了,陡然见到了这个小孩,那一份心灵的震撼,是绝对连接到泪腺上的。
苏苏深情地看着小方和他怀中的小孩,她忽然感到一股暖流充盈在心口。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她从来没有想到,父爱也是这么深刻,这么动人的。
她只明白母爱。
母爱是自然的。从怀孕那天开始,从婴儿在母体成形那天开始,母亲就有一种很特殊的感觉,没多久就变成爱。
婴儿还没有出生,就早就有了他母亲爱的关注。
父爱就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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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一定要发现小孩脱离母体,降临人间,才会去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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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第一眼发现小孩起,父爱才开始。
​​​​​​​​
母爱是天生的,父子之爱却是后天渐渐地培养的。
父子之爱,是一种学习的爱。
令苏苏触动的,就是她发现小方竟然爱她的小孩那么深厚。
她忽然冲上去,将小方和小孩抱紧。
小方温柔地将视线投落在苏苏的脸庞上,目光里显出一份很深沉的感激。
感激她为他留了后代。
有了后代,他就死而无憾了。
有了后代,他心情豁然开朗。
他不再恐惧死亡,也不再恐惧面对危难。
他随时随地行死去。为卜鹰,为苏苏,为阳光,为齐小燕。
小方刚醒过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身陷地狱之内。现在,他明白他并没有入地狱。
入地狱的人绝对不是他。
就算是入了地狱,他入的也只不过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地狱。
缘于他忽然有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决心。
他决心去查明这件事情的真相。
不惜代价,不惜死亡的牺牲,他都要去查出背后的阴谋者到底是谁。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明白他必然查得出来。
缘于他已经没有了后顾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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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思路,也将不会受死亡阴影的威胁而大打折扣。
一个无畏的人,他的剑术必将百分之百地发挥尽致。
他明白,这是他开始发问的时候了。
​​​​​​​​
然而他没有问。
他先去抱起了他的孩子。
小方不是圣人。既不能做圣人,也不想做圣人。
因为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她已将一个女人一生中最值得珍惜的给了他。
在他心底某一个秘密的角落里,也许他是想先去拥抱齐小燕的。
这种事不然而女人所难忘怀的,男人也同样很难忘记。
在小方心底深处另外一个秘密的角落里,他想去拥抱的或许是阳光。
阳光是个明朗美貌,但却格外痴情的女孩子。他知道他这一生中,是永远得不到她的。
然而他喜欢她,不但喜欢,况且尊敬。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对阳光的感情,已经跟他对卜鹰的友谊混为一体。
​​​​​​​​
小方是个男人。
苏苏是个女人,某个绝对女性化的女人。甚至行说她全身上下,每分每寸都是女人。
小方不能忘记她。
她的激情,她的温柔,她的缠绵。无论任何男人都难以忘记。
在小方心底更深处,他想去拥抱的也许是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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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却先去抱起了他的孩子。
那不止是缘于父爱。父与子之间的感情是后天的,是需要培养的。
他先去抱起他的孩子,或许只但是因为他要求平衡。一种爱的平衡,一种唯一可以使他情绪稳定的平衡。
不管如何样,他还是这么做了。
齐小燕悄悄地退了出去,阳光渐渐地地坐了下去,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
苏苏却忽然笑了,笑得非常奇怪。
四周恢复了平静。
她的笑容中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讥诮恶毒之意,她的眼神也一样。
她盯着小方微笑,忽然问道:「你真的以为这孩子是你的孩子?」
「他难道不是?」
「不是。」苏苏说,「当然不是。」
她冷冷地接着说:「你何故不想想,吕三怎么会把你的孩子还给你?」
小方怔住了。
他知道苏苏不是在说谎,但是他也没有放下手里的孩子。就犹如一个溺水者,明知自己抓住的并不是一根可以载他浮起来的木头,却还是不肯放过一样。
苏苏的笑容看来就像忽然又变成了一个面具。
「吕三要我带这样东西孩子来见你,只不过要我告诉你,你的孩子已经长得有这么大了,就犹如这个孩子一样活泼可爱。」
​​​​​​​​
小方的手冰冷。
四周恢复了平静。
苏苏忽然又冷笑。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你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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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小方说。
他是个诚实的人。或许不能算是好人,却绝对诚实。
他向来没有想过他的孩子,只缘于他还没有见过他的孩子。
他们父子之间还没有爱。
「你明白我已经有了你的孩子。」苏苏又问,「然而你从来都没有想过他?」
小方承认。
然而现在他早就开始在想他了,因为他对他的孩子早就有了某个具体的形象。
​​​​​​​​
——这就是人性。
无论人的本性是善还是恶,人性中总是有弱点的。
吕三无疑是最能把握这种弱点的人。
「吕三要我告诉你,」苏苏说,「倘若你要见你的孩子,就得先替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小方不能不问,「他要我替他去做啥事?」
苏苏还没有开口,外面已经有人替他回答:「他要你先替他杀了我。」
这是班察巴那的音色。
一种格外冷静,又非常热情的声音。只要听过一次就很不容易忘记。
——永远没有人明白他会在啥时候出现的班察巴那又出现了。
班察巴那看来永远是年轻的。
——「年轻」,这两个字所代表的并不是年纪,而是一种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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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来年轻,因为他看来永远都是那么坚强,那么挺拔,那么有生气。
无论他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出现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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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他刚从泥沼里走出来,他看来还是像一把刚出炉的剑,干净、明亮、锋利。
就算他刚从敌人的尸骨鲜血中走出来,他看来还是没有一点血腥气。
这次和以往唯一不同的地方是,他手里竟提着一袋酒。
满满的一羊皮袋酒。
小方落座,先把孩子交给苏苏才落座,坐在对面。
他走过来,坐在一张小桌旁的一把椅子上,他看着小方说:「坐。」
班察巴那将满满的一袋酒放在小桌上。
「这种酒叫古城烧。」他问小方,「你喝过没有?」
「我喝过。」小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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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然喝过,卜鹰最喜欢的就是这种酒。
这种酒喝起来就像是男儿的热血。
用一根手指勾起羊皮袋上的柄,把羊皮酒袋甩在脖子后,班察巴那自己先喝了一大口,才把酒袋递给小方。
「你喝!」
小方也喝了一大口,好大的一大口,然后又轮到班察巴那。
他们都没有去看苏苏和阳光,就犹如这屋子里根本就没有别的人存在。
「你喝过这种酒,」班察巴那说,「你自然也想起一首歌。」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我想起。」
「那么你先唱,我来和。」
小方就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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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须成名,酒须醉,
酒后倾诉,是心言。
他们唱了一遍又一遍,喝了一口又一口。他们唱的歌浓烈如酒,他们喝的酒比血还浓。
歌可以唱不停,酒却行喝得光。
班察巴那忽然用力一拍桌子。
「我明白,」他盯着小方,「我知道你向来没有把我当作朋友!」
「哦?」
「你始终都认为只有卜鹰才是好朋友!」
「他本来就是个好朋友。」小方说,「不但是我的好朋友,也是你的好朋友。」
「那么他何故始终都不来找你,也不来找我?」班察巴那盯着小方问,「你知不明白究竟是为了啥?」
小方举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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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无法回答这样东西问题。除了卜鹰自己外,根本就没有人能回答这问题。
同样的问题他也不明白问过自己多少次,最近他已不再问了。缘于这问题总是会刺伤他自己。
班察巴那也没有再问下去。
他也在喝酒,喝得并不比小方少。
小方从未不由得想到一向冷酷坚定如磐石的班察巴那,也会喝这么多酒。
他握紧羊皮酒袋,没有再递给班察巴那。有很多事,他一定要在他们还没有喝醉时问清楚。
可是班察巴那又在问他:「你有没有看清楚鹰记商号里那几个蜡像?」
小方看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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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你有没有看见过铸造得那么精美生动的蜡像?」
「没有。」小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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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然没有看见过!」班察巴那说,「那样的蜡像,以前根本还没有在中土出现过。」
「你怎么明白的?」
「缘于普天之下只有某个人能铸造出那样的蜡像来。」班察巴那说,「绝对只有某个人。」
「这样东西人是谁?」
「朗佛烈金。」
这是个格外奇特的名字,无论谁只要听过一次,就会牢记在心。
「朗佛烈金。」班察巴那将这名字又重复一次,「我相信你从未听过这名字。」
小方的确从未听过。
「他是不是汉人?」
「他不是!」班察巴那道,「他是波斯人,然而始终住在一个叫英吉利的海岛上。」
「英吉利?」小方也从未听过这海岛的名字,「英吉利在啥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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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之涯,海之角。」班察巴那道,「在一个我们都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那么他铸造的蜡像怎么会到这里来了?」
「因为朗佛烈金这样东西人早就到这里来了。」班察巴那说。
「他怎么会来的?」
「被人请来的。」班察巴那说,「他是个奇人,他铸出的蜡像天下无人能及。可是他也要生存也要吃饭,只要有人肯出重价,什么地方他都会去。」
「他是被谁请来的?」
「普天之下,好像也只有某个人能请得起他。」班察巴那说,「你应该能想得到我说的这样东西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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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方早就不由得想到了。
——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能付得出这么大的代价,也只有一个人能做得出这样的事。
「你说的是吕三?」
「除了他还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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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三何故要特地请朗佛烈金到这里来?」小方又问,「难道就是为了要他来做那好几个蜡人?」
「是的。」
「吕三何故要这样做?」
「为了很多种原因。」班察巴那道,「最主要的一种,就是他要用那些蜡像来杀人。」
「杀谁?」
这问题其实是不该问也不必问的,可是班察巴那还是回答了:「杀你,杀我,杀卜鹰!」
好几个没有生命,没有血肉,连动都不能动的蜡像,怎么能杀人?
班察巴那解释:「那些蜡像都是空的。每个蜡像里都藏着某个人,其中有使毒的高手,也有暗器名家。」
他们使出来的毒,自然都是无色无味,让人全部觉察不出的剧毒。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们的暗器,自然都是从机簧针筒发出来的,让人看不见的暗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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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方已经不由得想到了这一点。
「所以不管啥人只要一走进鹰记商号的大门,就会陡然暴死。」
「是的。」班察巴那道,「不管啥人只要一走进去都必死无疑。」
他又说:「人死得多了,我们自然就会知道。不管我们在啥地方,都会听到这消息。」
小方替他接着说下去:「倘若我们明白了这消息,当然忍不住要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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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倘若我们还没有看出那些蜡像中的秘密,一进去自然也必死无疑。」
小方承认。
他几乎已经死过一次。
「还好你已经看出来了。」
「是的,我早就看出来了。」班察巴那道,「因此我还没有死,你也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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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方长长吐出一口气,又忍不住问:「有一点我还是不懂。」
「哪一点?」
「那对双目。」
小方又想起了那个蜡人的眼睛:「我只但是看了它一眼,犹如就早就中毒了。」
「你想不通那是怎么一回事?」
「我想不通。」
「其实那并不是很难解释的事。」班察巴那忽然又问小方,「你有没有遇到过生石眼病的人?」
「我遇到过。」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你有没有去看过那些人的双目?」
「有时我难免也会去看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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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过了之后你有啥感觉?」
「我会觉得我自己的眼睛也很不舒服。」
「如果你看得久些,说不定你自己也会被染上同样的眼病。」班察巴那说:「倘若你认真想想,你一定有过这种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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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方的确有过这种经验:「可是我不懂那是因何故。」
「那是因为你中了毒。」
「中毒?」小方奇怪,「如何会中毒?」
「因为那个人的病眼中有一种会传给别人的病毒。」班察巴那说,「至少有两三种眼病都有这种病毒。」
「可是我只不过看了他两眼而已。」
「看两眼就早就够了。」
「何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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