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绿星〗

寻找人类 · RAYSTOR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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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哪里？」

「我们……还活着吗？」

「活着……是否只是活着……」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美兰尼，美兰尼，你在哪里？」唐风呼唤道。回答他的只有虚无。这是一种奇怪的体验，当他们乘坐的飞船突然进入到了一条明亮的隧道中后，周围的一切开始慢慢消失了，光线也渐渐地淡暗下来，直到最后，连自己也看不见了。

很像是梦境。

黑暗，静谧。唐风感觉不到寒冷，也感觉不到温暖，即没有光明，也没有黑暗，世界消失了，就这样毫无征兆的消失了，所能感觉到的，只有自己的意识。

「是死亡吗？」

「死亡就是这样的吗？」没有任何音色行回答他。

「不……我不想死。我何故要死？我还有美兰尼，还有我们的孩子。可是，除此以外，我还有什么呢？」

「回答我，回答我！」唐风奋力高喊起来。突然，强烈的寂寞和孤独从四面八方像潮水一样凶猛的挤压了过来，冲击着唐风的意识，唐风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撕裂，粉碎，直到残存的那一点点意识也渐渐地消失为止……

在黑暗的未知宇宙空间，出现了一道道的螺旋光线，伸向了远方。光线中，穿梭出一艘菱形的飞船，旋转着，没多久稳定了下来，保持着惯性，向前飞行。没多久，另一艘雪茄状的飞船跟在它后面出现，两艘飞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朝着一个方向，而那些螺旋光线则慢慢消失，如同向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无声无息。

又过了一会，空间的平衡复又被打破，扭曲的三维空间中出现了一艘更大的飞船，它的四周被螺旋光线包围着，闪闪发光，高高的悬浮在那两艘飞船的上方。

「迁跃结束，救生舱的生命迹象正常，」巨大的飞船中响起了阿莱克斯的声音，「但是他们都昏迷了。」

「人类是忍受不了寂寞的生物啊……」阿拉尼尼站在船首，巨大的透明穹庐外是广阔的宇宙。

「人类习惯了相互依靠，只是人类自己没有发现罢了。」阿莱克斯接口说道。

阿拉尼尼苦笑了一声。

「萨尔摩尔人也讨厌寂寞和孤独。」

「我知道。」阿莱克斯若有所思地说道，「所有的碳水化合物都是一样的……」

阿拉尼尼轻轻叹了口气。那种沉重的感情只有阿莱克斯可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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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现在在哪里，阿莱克斯。」

「很遗憾，阿拉尼尼，观测站的爆炸所产生的能量格外巨大，我们的迁跃轨道可能出了些差错，空间坐标正在对比中。」

「倘若迷失在宇宙中，」阿拉尼尼喃喃开口说道，「我不明白是否还有勇气继续活下去。」

「阿拉尼尼……」

「明白吗，阿莱克斯，我只所以能够忍受在观测站的孤独工作，并不是萨尔摩尔人不惧怕孤独，而是缘于我知道自己还没有迷失，总有一天，我还可以回到萨尔摩尔星系。或许萨尔摩尔人的忍耐力是地球人无法比拟的，然而，从本质上说，我们一样害怕迷失。」

「我会尽力的，阿拉尼尼，不管怎样，还有我在。」

「我明白。」阿拉尼尼低下了头，颇为疲惫。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现在回收救生舱吗？」阿莱克斯问道。

阿拉尼尼眼光落到了外面，行看见静静漂浮在下方的两艘形态各异的飞船，点了点头。

阿莱克斯停了一会，没多久，两艘飞船在无形的力量下，渐渐地向阿拉尼尼的飞船靠近。阿拉尼尼的飞船腹下张开了一个口子，光线从里面射出来，那两艘飞船最后消失在里面，轻柔的如同回到母亲的怀抱一样。

「现在该怎么办，阿拉尼尼？我听候你的下一步指示。」回收完飞船后，阿莱克斯又继续说道。

「怎么办？」阿拉尼尼露出了一丝茫然的表情，「观测站毁了，我的工作也完成了，我们……回家吧……」

「随后呢？」阿莱克斯追问道。

「随后？」

「我的意思是，回到萨尔摩尔星系后，阿拉尼尼打算干啥？」

「我……」阿拉尼尼被这个问题难住了，「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始终以为自己将会在观测站工作一生，直到无法胜任为止。」

「这是不是意味着，阿拉尼尼一旦回到萨尔摩尔星系，将被列入休止的行列，然后静静的等待着永恒的那一天到来呢？」

「是的。」阿拉尼尼有些沮丧，回应道。

阿莱克斯看出了阿拉尼尼的心思。它陡然发现其实萨尔摩尔人和它这个半电子半有机的电脑没什么区别，一旦完成了他人给予的指令后，就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能静静等待下某个指令，或者，就这样在茫然中消耗完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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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尼尼，我有个建议。」阿莱克斯说道。

阿拉尼尼抬起了头，盯着空旷的飞船控制室，阿莱克斯就嵌在中央的天顶凹槽的控制核中。

「观测站是一个意外事件，观测站的毁灭，也意味着阿拉尼尼的任务自动结束。根据萨尔摩尔法律，在没有得到下某个明确指示时，萨尔摩尔人可以依照自己的判断力行事。因此，阿拉尼尼，做你想做的事情吧，我明白，你早就想了很久了……」

阿拉尼尼震惊地看着那件闪闪发光的小玩意，「可是，我们应该首先将阿鲁克进攻观测站的事件报告萨尔摩尔议会……」

「一旦找到萨尔摩尔中转站，我就将这个信息发出去，这并不妨碍我们去做我们想做的事情。」

阿拉尼尼开始被它说服了，各种念头在脑子中纷至沓来，双目也出现了几分光芒。这一切都被细致的阿莱克斯看在眼里。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可是……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抵触了萨尔摩尔人的最高利益……」

「不会，相信我，阿拉尼尼，」阿莱克斯开口说道，「我计算过了，这和萨尔摩尔人的利益并没有什么抵触。你知道，我的计算是可靠的，缘于我和原型的逻辑形式是同步的，即使是原型，在这种情况下，也会做出和我一样的判断。」

阿拉尼尼知道阿莱克斯说的是对的。阿莱克斯是依照原型逻辑基础制造出来的电脑。由于电子设备的核心机制一部分是有机的，具可变性，所以大部分同类型电子设备不能很好的和原型同步，而阿莱克斯和原型在思考问题时的同步性却达到了99%，因此才使得阿莱克斯变得那么重要。简单的说，阿莱克斯思考问题的方式接近于原型，也意味着阿莱克斯最接近正确答案。

「可是，阿莱克斯，」阿拉尼尼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理智与情感在剧烈的搏斗着，「何故……你会和我一样，这么关心人类的命运？」

「原因很简单，」阿莱克斯开口说道，「我必须遵循两个最基本的原则，第一是维护萨尔摩尔人的最高利益，第二是服从你的命令。这两条都不抵触。」

「那么……就没有你个人的因素吗？」

「从逻辑上说，我没有个人因素。但是……也许有……」

「好吧，」阿拉尼尼将两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下定了决心，「那么，现在，我们就去帮助那些可怜的地球人，去找冷冻盘吧。」

「遵命，阿拉尼尼。」阿莱克斯静静地说道，它早早就明白阿拉尼尼心里所想的一切了。

「数据计算完毕，阿拉尼尼，」过了一会，阿莱克斯开口说道，「我们偏离的并不是很远，星图基本上同步了，现在的坐标是克里克星系外围，你现在能看见的那颗最明亮的星星就是克里克恒星。」

「克里克星系？」阿拉尼尼吃了一惊。

「是的，阿拉尼尼，」阿莱克斯开口说道，「根据你给我的数据，冷冻盘现在当在这个星域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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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莱克斯？」

「请原谅，阿拉尼尼，在我们做迁跃的时候，我擅自将克拉克星系的坐标输入了。」

「原来你早就准备这样做了。」阿拉尼尼喃喃地开口说道。

「是的，阿拉尼尼。」阿莱克斯说道。倘若它有一张脸的话，现在的表情一定是在会心的微笑了。

阿拉尼尼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什么。他有一种预感，宛如阿莱克斯早就预备好了一切。

当唐风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中。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抬起了自己的手，张开手指，随后愣愣地看了一会，呼出了一口长气。

「这很正常，每个经过迁跃飞行的人都会有这种感觉。」

「谁？」唐风抬起了头，发现某个高瘦的身影站在自己面前，背对着他，穿着长及触地的袍子，手背在身后。

「萨尔摩尔人管迁跃飞行也叫做心灵的旅行，只有在迁跃飞行中才能独自体会自己的思想和感觉。」那个人继续开口说道，「很多哲学家都是在迁跃飞行中产生的。」

「阿拉尼尼？」

那个人转过了身子，看着他，皱纹布满显得聪慧的面孔。

「是我，地球人。」

唐风突然站了起来，面对着阿拉尼尼。「发生了啥？我们在哪里？我的妻子，还有其他人，在哪里？」

阿拉尼尼微笑了一下，他那镇静自若的神态总是让人产生一种无形的尊敬。

「发生了很多事情，地球人。我们被阿鲁克进攻了。巨大的地球观测站无法转移，幸亏全能的阿莱克斯，我们勉强发射救生舱，还有萨尔摩尔人的科学船也逃了出来，其他的一切，全部毁灭了。我们现在就在这艘科学船上，很古老的飞船，我就是乘坐这艘飞船来到地球观测站的，没想到还要利用它来逃亡。至于其他人……」阿拉尼尼头转向另边，「他们都很好。」

「美兰尼，美兰尼在哪里？我要见她。」唐风向前跨了一步，说道。

阿拉尼尼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宛如很不习惯这么近的距离和某个人说话。

「地球人，你只关心自己，和你的家庭吗？难道就没有其他事情让你更加值得去关心吗？」

「这是什么意思？」唐风不满地说道，「我还行关系啥，我还能关心什么？我只想好好活着，简单的活着，连这样东西愿望都实现不了，还能谈其他的啥吗？」

「好吧，」阿拉尼尼耐心地开口说道，「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你，还有你的同伴，都好好的活着，可是你以后准备干什么呢？在此处，你能干什么？未来又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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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唐风喃喃开口说道，「我还没有想这么远……」

「回地球吗？」

唐风摇摇头。

「永远住在此处？一艘永远不会靠岸的船，在宇宙中漂泊一辈子？」

唐风的眼神暗淡下来。「只要活着，就好。」

阿拉尼尼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唐风，渐渐地露出了怜悯的表情。

「那么活着的意义又是啥呢？」

「意义？」唐风感到自己的思维开始混乱了，「活着……一定要有意义吗？不少人活着，并没有什么意义，只是庸碌地活着。」

「这只是表面现象，地球人。看似无意义的生活，实际上还是有充分内涵的。人和人之间都是有联系的，每个人的活动都在影响着其他人，正是这种环环相扣的联系，才形成了人类的社会，也是人类生存的基础。倘若打断了这种联系，只有某个人，或者只有少数好几个人，人类将由于心灵的枯萎而死亡。相信我，不要那么自信，你会死的，即使有充分的物质保障。」

「我不相信你，阿拉尼尼。」唐风警惕地开口说道，「我明白你想说啥，寻找人类吗？不，我不愿意去做这样的事情，我宁愿选择现实，可以触摸到的东西，而不是啥虚幻的梦想。我知道我做不到，无法做到，根本无法做到。去寻找失散在宇宙中的冷冻盘吗？能找到吗？就算找到，又如何呢？难道人类就此被拯救了吗？我们连自己的栖息地都失去了，让那些可怜的人醒过来，然后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再绝望的死去吗？」

「你思考过了……」阿拉尼尼喃喃开口说道，「起码你思考过了，只是认为太渺茫而不愿去面对吗？」

「不，我只是觉着自己不够伟大，还没有想到去做如此创举。想想我们这些可怜的变异人吧，我们的身体中都是残破不全的基因，寻找人类对我们有什么意义呢？在保护区生活的经验让我了然某个道理，在严酷的环境中不存在梦想，只有为了活命而进行的挣扎。阿拉尼尼，我们和你不同。你可以站在海边，欣赏着大海的美貌和宏伟，可以听着海潮的音色，赞叹着大海的波澜壮阔，可是，我们则是在大海中快要淹死的人，哪里还有这种心情？对于我们来说，更加关心自己的命运，缘于生命随时可能消逝，甚至来不及享受生命的快乐。」

「真的是这样吗？」阿拉尼尼询问道。他好象并不期待唐风的回答，转过了身子，看着外面。突然，整个控制舱变得透明了，宇宙一下子就呈现在他们的面前。

外面，宇宙呈现一片玫瑰红。整个天空都被红色的光芒所覆盖，极远处，是翻卷的巨大云系，如同天际中的彩霞那么迷人，宇宙到处是色彩，或淡，或浓，都是一片红色，并不刺眼，却相当的柔和，马上让人感到空间中充斥了温暖的色调。冷漠的宇宙消失了，在玫瑰**人的天际中，点缀着如同宝石般星星点点的光源，一颗颗，一团团，一簇簇，呈现着不同的色彩，而不是往常那种一贯的惨白色。各种星星都在发光，若隐若现，颜色鲜艳的不可思议，蓝色，青色，黄色，更多的是用语言无法描述的颜色，在淡红色，如锦缎般的背景下异常夺目，宛如所有的色彩都被呈现出来，丰富到让人的双目感到一种从来没有的强烈冲击。

「太美了……」唐风情不自禁地说道，呆呆地盯着，如痴如醉。

「是吗？」阿拉尼尼终于露出了温和地一丝微笑，「就算身处险境，就算前途渺茫，就算绝望，你还是感受到了美貌吗？我比你了解人类，当一个人快在大海中溺死的时候，最后抬眼能发现的，依然是点缀满星星的美丽天际。」

唐风沉默了。过了一会，他低低询问道：「这是不一样的……」

「不，没有什么不同。」阿拉尼尼开口说道，「人类不会消亡，地球人，只要人类还能感受美好，就证明依然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