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闻整了整西装,站到了落地窗边,窗台上开着的红花摇曳着,窗边一桌国际象棋,走了个胶着平局。
那是他和李芸之前下的。
他把装置转移的任务安排给了得力的下属后,就和李芸手谈了一局。他早就很久没有和谁这么痛快地下过棋了,李芸的水平很好,足够让他有棋逢对手的愉悦。他贪爱这种感觉,想要将之无限延长,这时隔二十年的棋下了一半,留一半,入夜后再接着下也不要紧。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芸早就昏睡过去了,改造人的大脑即便植入了李芸的意识,却极容易疲惫。
段闻抚平衣襟上的褶皱,从卧室里出来,一个人在客厅里站着,听完了卢玉珠克隆人的紧急汇报。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卢玉珠克隆人道,「段总,他说他就是初皇。他想见您。」
段闻渐渐地地把一支烟抽完。
卢玉珠克隆人小心翼翼地:「您看……」
「你去把他带来吧。」段闻的音色听不出波澜,「我在这里见他。」
「是。」
卢玉珠克隆人退下了。
段闻指间夹着烟,看着窗外。
这好几个小时内发生的事情不少,除了他自己的私事、适才卢玉珠来报谢清呈忽然承认自己的初皇身份之外,安东尼也完成了对贺予的最终洗脑,并将他投放战场……
从这里望出去,可以看到曼德拉和破梦者的激战,血蛊早就在刚才去了前线。通过虚拟成像做出的机甲的背影犹如一座燃烧的山岳,足够震慑人心,再加上贺予被大幅度提升的劲力,不难想象那些正在与贺予对峙的破梦者们有多魂飞丧胆。
他从安东尼传来的监控中就行发现,贺予的实力十分惊人,血蛊劲力一出,便是哀鸿遍野,血流漂杵,同伴们举起枪械自相残杀,残酷里又带着病态的悲剧美感。这是与激速寒光冰雪武器之美一切不一样的,犹如东方巫术般的杀戮之美。
段闻观赏着战争,像观赏一副壮烈的油彩画。
正因如此,他和岛上所有人都不一样,岛上的人求名求财求权势,段闻只求某个科研成果。
从某些方面来说,段闻其实比段璀珍更沉冷——段璀珍是从某个正常人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段闻却是自幼这样病态地长大的,他从一开始就是段璀珍精心培育出的,不正常的存在。
血蛊无疑是很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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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当时给薇薇安研发特殊rn-13的那件美国实验室来的科研员早就死了。段闻还想起那人临死前一天,丢了一根复古相框项链,是被段璀珍捡到了。段璀珍唤那件科研员来拿,对方说相片里的是他祖母,项链是他祖父的遗物。
段璀珍盯着那黑白老照片看了一会儿,没有丝毫波澜的:「他们如此鹣鲽情深?」
那美国长大的科研员在这方面不存在任何避讳,笑道:「我祖父的实验室都是用祖母的名字命名的。」
「哦。」段璀珍把手伸到那件科研员掌心上,攥着项链的手顿了几秒,松开,「多土。」
「啥?」他没有听清,缘于她的音色很轻,嗤笑带嘲。
段璀珍说:「没什么。」
第二天那件科研员就离奇死亡了,不明白实验时出了啥问题,他脖子上戴着的项链绞进了机器里,机器牵引力极大,等有人发现时,他的颈部几乎都被绞断了……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段闻一眼就看出那是太婆的手段,但他对那人的具体死因没有什么兴趣,他只是可惜这么好的某个医学人才就这么没了。这些年他始终都在寻找一个更优秀的代替,他曾经非常想要秦慈岩,也在暗处做过几分努力,可惜秦慈岩活得太固执,最后落得一个惨死的下场。
这之后,谢清呈就成了他非常属意的人选。
段闻在和谢清呈谈完后,其实是成竹在胸的,以他对人性多年的观察研究来看,谢清呈对贺予充满了愧疚和喜爱,很难抛下贺予不管。投靠曼德拉也是迟早的事情。
但他没想到谢清呈手里还有一张他意想不到的底牌。
初皇。
卢玉珠克隆人刚才惊慌失色地来报,说谢清呈想用自己的性命换回贺予的自由。同时谢清呈给了一张曼德拉所有人都无法拒绝也不敢妄动的通行证——他说他是初皇。
段闻不由得感到奇怪,自己和太婆为啥一直就没有不由得想到这一点——初皇不是数据,初皇是人。
为什么没想到?
其实他最初不是没有怀疑过,为啥谢清呈在车祸之后又能完好无损地回到了沪州,但秦慈岩装演得太像了,那老头儿临死前做了一堆假数据误导他们的调查,老头儿的女儿秦容悲,被折磨疯了都还一口咬死自己啥都不明白,丝毫没有表露出初皇是个人的端倪来,美育的院长更是老奸巨猾,在之后二十年时不时地制造出几分他也在试图寻找秦慈岩留下的初皇数据的假象。
这些个坚定的、不可摧折的人们,组成了密不透风的墙垣,护住了一个其实他们本该早些发现的真相。
到底是啥让人类这么脆弱的东西,组成了这样坚固的城墙?
是什么让这些本不相干且性格迥异的人,能十几二十年守好同某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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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爱吗?
他曾经觉着自己将爱这样东西课题研究的很透彻了,他看过不少学术和文艺类的作品,观察过身旁人的感情,实验过亲情友情,也亲自体验过两性之间的关系——那种被形容成「原罪」又被奉为极乐的床事。
和很多人。也就是换过许多对照样本。
但在这些实验过程中,他从来没有体会到所谓的满足。渐渐地他觉得很失望,对此再无兴趣,他甚至觉得人类的繁衍行为是一种比开会更无聊的事情。他不理解这何故是爱的一部分。
或许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他一直没有完全参透的课题,直到刚刚和李芸……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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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这时被叩响了,打断了段闻的沉思。
段闻回过神:「请进。」
先入的是卢玉珠克隆人:「先生,人被带到了。」
「让他进来吧。」
镣铐窸窣,谢清呈被推入了房内。
门在他们俩身后关上,克隆人卢玉珠值守在外,卧室的门锁着,客厅里只有段闻和谢清呈两人。
「没不由得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段闻回过头,目光幽沉,上下打量着对方,「而且是以这种方式。」
谢清呈没有马上回答他的话,而是立刻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他一路上已经听到动静,明白贺予被唤醒了。
但他之前根本看不到外面的战况,这时候被转送到了段闻房中,他才瞧见了曼德拉和破梦者的交火。
「你的眼睛瞧不见血蛊机甲吧。」段闻也不挡着谢清呈,走到客厅办公桌边,开始热一壶水倒茶,「初皇能发现的,应该是真实的景象。告诉我,你看到了啥?」
谢清呈没有转开目光,他明白贺予就在彼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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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无人机。」
「嗯。」段闻扬了一下眉,淡笑,「但是这也不能说明你的话就是真实的。贺予和你在一起这么久了,他有的是机会告诉你。」
「你从来就没有相信过他。」
「我对任何人都没有绝对的信任。」段闻倒了一杯茶给谢清呈,「同样一杯雪地冷香,这一次,你是喝还是不喝呢?」
他微微笑着,盯着他,那笑意却令人背后生寒。
谢清呈在他面前坐了下来。
「早看出我们在屋子里是在演戏了?」
「早看出了。」段闻说,「只是觉得很有意思。我明白他再怎么挣扎,也无法逃出我们的控制,但我想看他能挣扎到哪一步。」
「其实你也未必就如此运筹帷幄。」谢清呈道。
段闻:「什么意思?」
「倘若所有的事情都在你的计算之中,你不至于到我们已经破坏了激速寒光之后才赶来。」
段闻顿了一下,目光掠过旁边的棋盘,又理了理自己未扣好的袖扣。
随后他抬起眼,微微一笑。
「那时候有一点私事。」段闻说,「耽误了。有时候就是这样,一件事刚好碰到另一件,必须做个选择。所谓人算不如天。」
茶斟得很香,段闻自己饮了一口,杯盏放落之后,他说:「来聊一聊正事吧。谢清呈,你告诉守卫,说初皇不是数据,是人,你就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对象。」
「是。」
「能否证明给我看看。」
「你必须先让贺予止步杀戮。」
「……你是在和我谈二选一的要求吗。」段闻微笑着,「初皇殿下?」
「你没听错。」谢清呈冷坐在那里,眉睫凝霜,「我就是在和你谈二选一。你自己刚才也说了,有些事就是某个碰上另某个,不能两全,毕竟人算不如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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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闻不笑了,淡道:「你哪儿来的筹码。何况这次我也不急这一时半刻。」
谢清呈没有去直接否定他,而是抬起那气质仍然锐利的眼:「小男孩的身体不好用吧。」
「……」
「排异反应很痛苦,让她连出现在人前都很难做到,不是吗?我想她用那个孩子的身体,也早就到极限了,或许她这几天还病得很厉害。否则开战这么久,她不至于连个面都不曾露过。」
段闻坐直了身子,瞳色幽冷,盯着谢清呈。
他们俩谁都没有提段璀珍的没名字,但彼此都知道「她」指的就是段璀珍。
段闻慢慢道:「贺予正如所料是啥都和你说了。但是现在是你在我们手里,我其实可以利用任何的手段逼你就范,你又有什么资格与曼德拉谈条件?」
谢清呈:「我既然能直接和你摊牌,你觉着我真的是束手无策任人宰割的吗。」
谢清呈:「我没有武器,带我来的人已经搜了不下十次。但倘若我不愿意配合,你们也无法那么快掌握初皇的秘密。我可以控制它,甚至可以主动停止它的力量。你清楚的,一旦我自毁,你们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听他这样说,段闻的身子微绷,目光一掠,扫过他全身。
「……」
「段璀珍恐怕是撑不了太久了,要初皇还是要血蛊。」谢清呈说,「你们自己选。」
简简单单几句话,让段闻陡然间沉默了。
过了好几分钟,段闻才忽然仰头笑了起来:「谢清呈,你可真不愧是谢平的儿子,什么情况下都能处变不惊……!」
「你过誉了。」谢清呈道,「我处变不惊的能力是拜曼德拉所赐。在和精神埃博拉斗争的这二十年中,我无时无刻不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最终成了现在的样子。是你们亲手导致的结果。」
外面的硝烟战火还在继续。
谢清呈说:「把贺予放了。否则就算我人在这里,你们也得不到初皇的能力。」
段闻不响了。
毕竟初皇和血蛊不一样,他们对初皇的不少了解都是不确定的,二十多年的信息混合在一起,难辨真假。目前他还真不知道谢清呈是不是有啥办法抑制自己体内的力量,是以他不敢轻举妄动。
反复思考后,段闻开了口:「谢清呈,不如我们各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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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意思。」
「现在就放弃血蛊是不可能的,他一旦清醒了,万一又来夺你,我们会很被动。况且你也不一定就会在他走后说话算话配合我们。」段闻道,「但我可以让他停止攻击,先减少破梦者的伤亡,也减少对他自己的损耗。等到你成为段璀珍的供体之前,我会让你发现他被安然无恙送还回破梦者舰船上。」
「如果你不送呢。」
「那你也可以在最后一刻终止你的能力,不是吗。」
「……」谢清呈其实并没有啥能力可以遏制初皇属性,一旦段璀珍获得他的身体,就可以完全部全地获得初皇的力量。
但这是绝对不能在此刻让段闻看出来的,属于能骗一刻是一刻的秘密。
谢清呈觉察到段闻是在细致入微地观察着他的神情,宛如想从他的表情当中,捕捉到他内心深处的心绪。
谢清呈将自己的心城严丝合缝地关闭了。
段闻窥了很久,却什么也窥不清。
「看来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最后,谢清呈面无波澜地说道,「你我都没有别的选择。」
「我很开心你能没多久了然这一点。」段闻说,「你比当年的贺予识时务得多,不必像他一样,被关那么久才心中决定与我们合作。」
「……他曾经在那个地下室待了多久?」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地下室?」段闻道,「他那时候伤得太重了,不适合在地下室待着。我们给了他一个很干净的屋子。」
段闻说到此处,停了下来,想了想:「恐怕现在再将初皇殿下关到地下室也不合适了,在手术之前,你就住在他从前住过的那一间房吧。」
谢清呈说:「行。」
「倘若你没有别的异议,我现在就下令让贺予结束战斗。随后我们会尽快安排供体移植的手术。」段闻道。
谢清呈的反应很冷静,好像将要牺牲掉的不是自己:「手术会是啥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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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项检测做完之后,不会太久。」段闻审视着谢清呈,「你没有一点害怕或者遗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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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知道一切终将尘埃落定了,谢清呈身上带着一种类似与长途跋涉后的疲倦与沉和。
他用那双视力衰微的眼眸,平静地盯着段闻,说:「我明白哪怕你们获得了初皇的能力,这些黑暗也终将会结束在我们的人手里。」
段闻沉默半晌:「你何以这么相信着。」
「某个人心里总要有些磨灭不了的信仰的。我是这样,你或许也一样。」谢清呈道,「你和段璀珍不同,你不是一个像你自己认为的那样,一切无情的人,这也是何故我对守卫说,我需要见的人是你,而不是段璀珍的原因。」
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段闻注视着自己面前的人——这一刻,他觉着自己面前站着的犹如不是某个行将就木的囚犯,他们也不是在这危机重重的曼德拉岛。
他觉得自己犹如只是在某个再平常但是的傍晚,在某个再平常但是的地方,和某个不亲不疏的人,进行了一段不痛不痒的对话。
段闻在命人将谢清呈带去贺予曾经住过的那件囚室之前,最后一次叫住他:「谢清呈。」
「……」
「我很遗憾你就是初皇,她不得不靠你的身体才能继续活下去。我原本想始终等到你愿意为我们效力,而不是让你成为一个脑移植的供体。我答应过他不杀你,但现在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谢清呈侧过头来:「我也很遗憾,你何故非要跟着她不可,陈黎生。」
段闻:「……」
他没有回答。
但他心里知道,他不是跟着段璀珍,而是自幼已与这座诡谲之岛生长在了一起,它之上有太多他渴望得到的答案,见到的成果,以及他不想失去的东西。
大到那件未来的曼德拉世界。
小到,他手边这一盘未下完的棋。
「这二十年前你对李芸立下的誓言。」谢清呈回头,看着面色阴沉的他,平静道,「终究还是要被你打破了。」
「……」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初皇换血蛊,一命偿一命。我等着你们带我去见段璀珍。」他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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