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正反两面〗
对于神的说法, 洛夏不敢苟同。
人类延续至今，都是缘于神的拯救，他曾亲眼见证神明如何用双手缔造无与伦比的神迹, 当时的震撼依旧深植于他心底。他固然行带领子民开拓险境，狩猎异兽，甚至驱赶天灾, 却永远无法做到相同的神迹。
他如何可能比神的存在更重要？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神已两度拒绝他，也宽容解释了不让他成为神子的原因, 洛夏不再执着于神子的位置, 但仍然闷头努力, 拼命程度不下于之前。
洛夏之所以希望成为神子, 本质就是想成为离神最近的存在，凡世对他早已没有挑战, 只有神的领域才值得追求。见识过一次神明眼中的世界，洛夏眼里就再也容不下其他，即使他穷尽一生也无法抵达目标的终点，追逐的过程也是快乐的。
换一个角度想，就算神子真的出现，他只要比神子出色无数倍就够了。
洛夏的愿望变相实现了，他即便没有成为神子，却得到了神的另眼相看, 拥有了令无数信徒嫉妒眼热的特权，寻常人难以得见的神明，洛夏行随时登上神殿去拜谒。
其他信徒羡慕的同时, 也不得不对洛夏感到心悦诚服。洛夏生来被规则眷顾，拥有旁人无法企及的天分，却依旧努力到令人惊叹的程度, 别人连他的背影都望不见。无论是信仰的虔诚、自身的优秀以及美好的品质，洛夏都无可挑剔，得到神的重视理所应当。
神殿常年仅有神某个存在，洛夏换位思考，倘若是他住在这种与外界隔绝的荒凉地方，很少与其他生灵交流，甚至没有一处可以欣赏的美貌风景，他断然是受不了的。即便以人的想法揣度神很愚蠢，但洛夏就是忍不住猜测，神有时会不会觉着孤独。
缘于，安何有时给他的感觉就像某个人。
洛夏的行动力很强，产生这种想法之后，有时候他就算没事，也会前往山巅神殿，陪安何聊会儿天。
一天，洛夏熟练地来到神殿。对于通往神殿的路径，他已经和回家一样烂熟于心。
这次，洛夏在疾病之神身侧发现了一道从未见过的白色虚影。
洛夏震惊地停住脚步，站在原地。
安何将一根青绿色木制权杖交给白色虚影，「麻烦了，替我多谢地面女神。」
虚影缓慢地伸手接过权杖，用力握紧，「这次我没有替你联系大地女神，你是怎样从祂手中借到权杖的？」
「我自己研究出来的。」安何回答，「大地女神是创世主神之一，每寸大地都是祂的眼睛与耳朵，就算是规则特殊的无名星系也一样。你帮我向祂寻求过帮助，只要有过一次联系，在大地女神允许的情况下，再度联系上祂就并不困难。我还要感谢女神，愿意向我这样东西小小的低位神伸出援手。」
「这是在害你！」虚影的情绪有些澎湃，「你忘记自己的本源了吗？每使用一次我或者大地女神的权柄，都会给你的神格造成伤害，你不能继续下去了，否则你会支撑不住的！」
安何笑了笑：「反正我的神格本身就是不完整的，再多些裂痕也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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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影气息一冷，洛夏远距离站着都感受到骇人的压力，不受控制倒退了一步。
安何像是感觉不到一样，反过来安慰对方：「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
「我怎么可能不忧虑？」虚影深吸一口气，无奈地闭了闭双目，祂知道安何的想法很难改变，于是说，「算了，你的信徒到来，我就不继续滞留了，下次再找你谈这件事。我去找大地女神，请求祂不再对你提供帮助，下次见面，我希望不会发现你的状态变得更差。」
安何笑容不变，没有回答。
虚影消散在原地，安何侧头看向远处的洛夏，洛夏身体一僵，不自在地摸了摸鼻梁，有种偷看被抓的心虚感。
安何问：「你听到了多少？」
「也没多少，我一开始不敢偷听，到后来才意识到，您早已察觉我的到来，没有驱赶我，就是默认我行旁听，所以我就偷听了一点点。」洛夏露出讨好的笑容，「不知虚影的身份是？」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祂是医药之神，我与祂互为正反两面。」安何说。
前几次的聊天中，洛夏从神口中得知了许多秘辛，对于其他神明的存在并不意外，反正那些神管不了他们，也从未在意过他们，洛夏也不放在心上，只是疑惑问：「这样的话，你们不该水火不容吗？」
「不全部是这样，性质相反的神明彼此之间相斥又相连，有些相斥比较严重，即便是兄弟看起来也像敌人，另一部分则行相容，我与医药之神正是后者。」安何解释道。
了然医药之神对安何没有敌意，洛夏想起从医药之神话语中听到的关键信息，面上流露出担忧，「您的状态不好吗？」
「没事的。」安何说。
安何面对洛夏，经常表现得像是一位良师，尽量细致明了地解答洛夏的疑问，这次却简单带过，与安何的以往作风不同。洛夏意识到不对劲，理智却清楚明白，他无法从神的口中问出更多了。
对于自己仅位于神明之下的地位与实力，洛夏原本是有些自满的，经此过后，他重新深刻到自己能力的不足。
他对于神的领域依旧渺小到如同看不见的尘埃，神明与他平等交流，但是是缘于神的宽容施舍，他本身并没有这样东西资格。
洛夏更加拼了命地努力，几乎到了别人会感到触目惊心的程度。
这样的状态持续多年，直到洛夏父亲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古老时代的人类寿命都偏短，异能者的寿命会长一些，像洛氏首领这般顶尖的异能者，更是行活到两三百岁。
只是，再长的蜡烛也会燃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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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老的洛氏首领奄奄一息躺在床榻上，四周忽然浮现几分漆黑的丝线，安何从虚空走出来。
洛氏首领的双目陡然睁开，搭在床边的手掌止不住剧烈发抖，他强撑着虚弱无力的躯体要起身，安何制止他的动作，「不必起身。」
「信徒惶恐、信徒惶恐！」洛氏首领布满沟壑的脸颊流下澎湃的热泪，「想不到这把老骨头临死前能够获得如此殊荣，我再没有遗憾了。」
安何道：「你是有史以来最优秀的人族领袖，也是信仰我时间最长的存在，我自然要来送你最后一程。」
洛氏首领急促喘息好几下，总算微微平复过于激荡的情绪，他说：「以后最优秀的领袖，会是我最小的儿子，也是我最骄傲的儿子。他会超越我，变成陪伴您最久的信徒，一不由得想到这点，我就会产生满心的欣慰与荣耀。」
「不会了。」安何轻摇了摇头，「世上没有永恒不朽的事物，神也一样，再漫长的寿命，也有走到终点的一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洛氏首领惊恐地瞪大双目。
四周的黑色丝线缠上他的手腕，避免他受到过度的情绪冲击。
安何继续说：「等你离开，我也快要死去了。」
话音未落，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猛然推开。
洛夏站在外面，胸膛不住起伏。
安何知道洛夏在门外听到了最后几句话，他就是特地说给洛夏听的。
他对不可置信的洛夏说：「我死以后，有重要的任务要交付给你。」
剩下的话语，洛夏都没有听见。
这是他第一次在神明尊前心不在焉，不去倾听神的话语。
洛夏无法接受现实。
神离开后，洛氏首领颤颤巍巍抬起手，用力攥住洛夏的手腕，艰难从喉咙挤出音色：「你要……找到办法，轮到我们来回报、拯救过我们的伟大神灵。」
洛夏坚定保证：「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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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洛夏看遍无数书籍，走过无数地方，试图找寻挽救神明的办法，却一无所获。
人类距离神太遥远了，他们享受着神的恩惠，却对神明本身知之甚少。
只有同样身为神的存在，才可能有办法。
洛夏想起曾经见过的医药之神。
洛夏不确定医药之神能不能听见他的音色，他按照当初对白色虚影的印象制作了神像，献上精心准备的祭品，跪在神像前默默颂念医药之神的尊名，虔诚地祈祷着。
医药之神的虚影出现在他面前，天生柔和的音色带着淡淡的凉意，「如此虔诚向自己信仰以外的神祈祷，可不是合格信徒该有的行为。」
洛夏连忙道：「我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了，请您听我说——」
「我明白你想说啥。」医药之神直接打断，「我对疾病之神的状况没有办法。」
洛夏的情绪波动起来：「您是执掌治愈权柄的真神，怎么会没有办法！」
「疾病之神是我的半身，我比任何存在都要关心祂的安危。」医药之神淡漠俯视着他，状似平静的眼眸内潜藏着懊恼与痛心，「我用尽全力阻拦祂，尝试过无数手段缓解疾病之神的情况，却还是挽救不回一意孤行走向自我毁灭的神。」
这番话语将支撑着洛夏的力量打散，洛夏的背脊无力地弯下去。
「完成疾病之神交给你的任务，不要让祂的心血白费，这是我最后的忠告。」
医药之神悲悯又复杂的眼神落在他身上。
「我看到了。」
「你会是最后目送疾病之神消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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