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的血液仿佛已经凝窒,在这样东西夏天的夜晚,我的手脚却是止不住地冰凉起来。
「如何了?」那个音色再度响起,仍是温和得不可思议,不带一丝的不耐。
王允!竟是王允!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该怎么办?
对他的杀意,在那一日在战场上见到董卓时,便已经渐渐平息。如今的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就算是混吃等死也好,只想在这个时代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只想平平安安地活下去?我低头无声地轻笑了一下,在这个时代,即使是这样卑微的愿望,也是一种奢侈呢。
「太后寿诞已经开始了,你如何还在此处,不舒服吗?」一双手轻轻放在我的肩上,掌心的温度令我惧怕。
指尖忍不住轻轻一颤,感觉到握在掌中的冰凉的面纱,我仰住了满心的恐慌,低头将面纱覆于脸上,轻轻轻摇了摇头。
如银的月色下,我轻颤着仰起头,看向那张温和,却如同噩梦一般的脸庞,仍是一身无瑕的白,如同谪仙一般的男子。
那一双手的主人轻微地转过我的身子,轻微地挑起我的下巴,看着我。
可是那样的他,令我恐惧。
他低头盯着我,随即眼神微微在我脸庞上凝窒。
「笑笑?」某个宛如诅咒般的名字自他的口中逸出。
我一下子僵住。
他,认出我了?
月色下,他的眼神温和得令人心悸,只是我心底却是止不住地泛起寒意。
半晌,他颓然垂下头,靠在我的颈边,轻叹:「对不起,蝉儿。」他的音色低低的,在我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竟是带着一抹哀怜。
我在心底重重吁了一口气,他没有认出我,只是把我当作了别人。
是缘于这身舞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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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却仍是无法消化跟前的一切。
那个总是一脸温和的白衣男子,他,如何竟会有那样颓然的神情?
「走吧,跳完这支舞,我们就回家。」指腹温和地自我面纱外的眼角滑过,他微微弯起唇,笑道。神情是那般的自然,自然得令人忍不住要相信,那真的是「我们」的家。
我立刻有了决定,我宁愿自己只当他一支舞时间的蝉儿,也不要被他认出我是某个在他心底潜伏许久的女子。
那样的后果,我不敢想象。
他的手指交缠着我的,十指紧紧相扣,拉着我一同从廊上走过:「那只舞练得如何了?」
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我默然,不敢冒然开口,怕自己的音色会泄了底。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一路皆是繁华热闹,宫人侍女们手捧宫灯,无论真心假意,都面露喜色,笑逐颜开。
听不到我的回答,他也不介意,只一径握着我的手往太后殿而去。
太后殿张灯结彩,其内隐隐有丝竹之声传来,奢靡乱耳。
「王司徒。」某个略带讥诮的声音响起。
我一下子僵住,几乎没有勇气看向那个说话的人。
小毒舌正站在太后殿入口处,口中唤着王司徒,眼睛却是死死盯着我。厚重奢华的衣饰下,面色尤显苍白,虽然贵为陈留王,但失了董太后的庇护,他该是吃了很多苦。
我低下头,恨不得能寻个地洞钻了进去。看那小毒舌的眼神,他分明是认出我了。
「女人,你在这里干什么?」果然,他咧了咧嘴,开口问道。
暗叹一声,我决定装死装到底。
「回王爷,此女仍是微臣的义女貂蝉,此次特奉召进宫献舞。」王允一手轻微地握着我的手腕,弯腰行礼,纵是行礼,也是从容不迫的温和模样,趁着起身的时间,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微微扬了扬唇,比了个唇形。
他在说:「不怕。」
他握着我手腕的手并没有使力,但天可怜见,我竟渐渐平复了慌乱。这是啥状况?我居然缘于那个带给我恐慌的罪魁祸首的一句话而平复了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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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见鬼了。
等……等等!他刚刚说啥?貂蝉?!四大美人之一的貂蝉?引得董卓与吕布反目的貂蝉?!
那个我下午救了的女孩……竟然是?
貂蝉!
脑中纷乱一片,有暂时短路的迹象。
「义女貂蝉?」刘协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有了几分兴味,盯着我的眼睛,「你要献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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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硬着头皮,点点头。
「好吧。」刘协点头,终究大发慈悲。
我安静地低头,随着王允进入了大殿。
远远地站在入口处,我抬头。这是我第二次见到何皇后,现在的皇太后。从未有过的是在董太后的葬礼上。
现在的她一身锦衣半倚半坐在凤榻之上,身后站着五六名侍婢,皆手持羽扇细细地扇着风。再有五六名侍婢,或手持香珠,或手持漱盂绣帕之类。
到场的诸朝臣也纷纷献礼。
好一副众星捧月的场面。而我看着这美轮美奂、如同幻境一般的一切,唯剩漠然。
缘于,这一切,真真都只是幻境,当十常侍埋伏杀手于长乐宫嘉德门,大将军何进被砍成两段之日,便是这皇太后穷途末路之时。
只是此时,那皇太后仍是那般的高高在上。
「典军校尉曹操,献玉如意一双!」
「执金吾丁原,夜明珠九枚,祝太后娘娘寿与天齐!」尖尖细细的声音此起彼伏。
丁……丁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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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历史上吕布那个倒霉的义父?
我愣愣地望向那个清清瘦瘦的老头,他便是丁原。
在丁原身后,有一个足足高出他半头的朝气男子,双目仍是那般的明亮。
是的,不是少年,是个年轻的男子,他一身墨绿色的长袍。
「义父,我的方天画戟!」他开口,眉毛微微皱起,似是十分不满的模样。
「小声些,今日是太后寿诞,不能带兵刃进宫,等下出了宫便会还你。」那清瘦的老头轻声斥道。
「一百金呢!」微微压低了音色,那眼睛亮亮的男子抱怨道。
听他如此,我忽然有些哭笑不得。这便是命运吗?一日之内,竟是见了这么多故人。
仿佛是注意到我的目光,那双亮亮的眼睛看了过来。
我微微怔住,仿佛下一秒他便会大叫一声「媳妇」,随后扑上前来。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随后视线微微一转,落在了王允的脸庞上,随即眉头一下子皱紧了,脸色有些难看起来。
我心头微微一跳,莫不是他认出王允了?我曾经带他去过望月楼,他见过曾经是绝纤尘的王允的。
「蝉儿,怎么了?」王允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下意识地摇头。
袖子被轻微地扯了一下,我一下子顿住,转身,看入一双如水的眼里。
「郭……」我大惊,随即忙噤了声。
郭嘉笑了起来:「我是随孟德兄一同进宫的,他说可能会遇到你,正如所料就遇见了。」
「这位是?」王允轻微地拉开我,望向一身宽袖青衣,头戴纶巾的郭嘉。
我忙顺着王允后退了几步,低头扮淑女。
以郭嘉的聪明,焉能不知此时的状况?看了我一阵,他微微笑了起来:「抱歉,在下认错了人,这位姑娘与我一位旧识有些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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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允握着我的手微微一紧:「旧识?」随即又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不知你那旧识故居何处?」
「凉州。」郭嘉轻微地笑开,「她还曾自称小神女呢。」
我侧目看了一眼王允,竟惊觉他一向平淡温和的眸中隐痛难当,握着我的手无意识地松开。
「真的?真的?」远远地,有某个声音传来。
我脑门上马上浮现了黑线,是吕布!
「我出去一下。」远远注意到吕布正向这边走来,顾不上其他,我忙要撤。
王允有些反常,没有怀疑我。
吕布与郭嘉不一样,他若发现了我,定会不顾三七二十一,便嚷嚷起来,我不能冒这样东西险。
趁着王允有些失神,我溜了出去。从刚刚我便始终在想,倘若我下午所救的女子果真是貂蝉,那么她极有可能就在附近,倘若她与我同一时间出现,来个真假貂蝉,届时,这场戏可真是演不下去了。
太后殿里宫灯处处,宫廷乐师、歌姬舞女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不知不觉绕到后园,此处倒是清静得很。
找了处台阶落座,园子里一片透亮,没有宫灯,是月亮流泻的光,抚了抚肚子,倒是有些饿了。从下午开始便始终没有吃东西,对于以食为天的我,可真是酷刑。早知如此,刚刚偷溜时偷几分瓜果出来好了,真是后悔不迭。
「事情如何了?」某个因刻意压低而显得有些怪异的声音陡然响起。
「董卓已奉何进之召,现驻军在洛阳城外,何进那厮是执意要至我们兄弟于死地了。」另某个音色含怒喝道。
「等太后寿诞一过,我们便先下手为强,杀了那厮,安上某个谋逆之罪。届时,孤母少帝,朝政便尽在我等掌控之中。」
晚风袭来,那墙角处的窃窃私语声随风入耳,我微微惊住。
是十常侍?他们正密度何进之事,竟是被撞上了……
董卓,早就身在洛阳城外了?眼底不自觉地渗进一丝温暖,我怔怔地看着月空,他也在洛阳的月亮之下了?
他,会不会忘了笑笑?
眼里有温热升起,我嘴角的笑意缓慢地放大,如何会,怎么会忘呢?一手轻微地探进怀中,我触到一张绢纸,那张纸上,有一个如笑春山的女子,那是笑笑。董卓亲笔所画,他心目中的笑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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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有人轻微地搭上我的肩。
我吓了一跳,嘴角的笑意微微僵住,月黑风高杀人夜。呃,此时虽然月光依然明亮,但显然是不妨碍杀人之事的。我暗自懊恼,董卓的消息让我忘乎因此了,听人墙角还不躲好,这不是招着人家来杀人灭口嘛!
以为自己性命不保,缓慢地回头,却发现一双漂亮的双目,只是眼那中仍是灰蒙蒙一片仿佛蒙着雾。
月色下,他一身黑底红边的皇袍,上绣了一只张牙舞爪五色金龙。
「刘辩!你在此处干什么?」吁了口气,我站了起来身大声吼道,用发泄来抚慰刚刚差点被吓破的心脏。
一脸的无辜,刘辩站在我后面:「你在此处干什么?」
抚了抚额,我这才记起他是皇帝,如何都得给个面子,弯下腰,我欲行礼,总不能落个大不敬之罪。
见他伸手扶住我的肩,我也乐得偷懒,干脆继续落座,以手支颔,看我的月亮。那窃窃私语声早就消失不见,想来定是发觉有人,而且此人来头不小,早就避开了。
「刚刚我还以为是貂蝉呢,只是你一开口,我便知是你了。」他在我身旁坐下,笑着道。
「太后生日,你如何又躲出来了,不怕等下又闹翻天?」反正早就泄了底,我不以为意地揭开面纱,放到一边,透透气。
「没关系,等宴会结束时,我再回去不迟。」他淡笑,面色有些迷蒙。
「你不喜欢里面的热闹吗?」侧头看他,我隐隐有些了然他的意思。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热闹是他们的,与我无关。」月色下,他淡淡笑开,漂亮的容颜仿佛至身雾中,迷迷蒙蒙,看不真切。
忘了他的身份,抬手抚了抚他的脑袋,我心里陡然有些难受。
「对了,貂蝉她……是如何样一个人,真的与我很像吗?」略略迟疑了一下,我开口问道。
想起了下午那个女子,当时她头发凌乱,只微觉她很面熟,现在想来,那张脸竟是像极了自己。每个人都以为对自己颇为的熟悉,但若有一天,你看到另一个自己站在自己面前时,你才会发现,你根本就不认识自己,否则,又如何能连那张脸都认不出来呢?
「嗯,是啊,尤其是笑起来时特别像,但貂蝉不常笑。」刘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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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常笑啊。」我下意识地重复,心里却想起了下午那个女子笑得一脸灿烂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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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脸庞上也没有疤。」刘辩是个诚实的孩子,所以他诚实地道。
下意识地抬手抚了抚脸,我苦笑。那疤,本来我也没有的啊。毕竟是女人,对于容颜那种事情,还是挺在意的。
「嗯,她本是宫里捧貂蝉帽的女官,后来因才色出众,被司徒王允收作了义女,因此便离了宫。」
我点头无语,肚子却是先行叫了起来。
「叮当……」
一只修长的手突然之间出现,缓慢地伸到我的面前,那手上是一只精致的绣囊。
那是……铃儿之前替我所绣的绣囊,我经常绑在腰间的零食袋?我记得……王允手中有某个。
我猛地抬头,果然……
王允正站在我面前,笑得一脸温和,随即他弯腰:「微臣见过皇上。」
月色朦胧,我侧身而坐,手中的面纱不知何时已被风吹远……
刹那间,我仿佛是被曝露在日光下的鬼魅一般,无所适从。
「王司徒请起。」刘辩站了起来身,颇有了几分帝王的样子。
王允站了起来身,直直地望向我,眼里掺和了太多的情绪。
我抑制不住地颤抖,我太大意了!
「皇上,皇上,太后正找您呢。」张让尖尖细细的音色匆匆地由远及近。
刘辩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盯着张让急匆匆地赶来。
说话间,张让已来到跟前,他盯着我的眼神透着莫名的阴毒,适才在后园密谋之人,也有他在吧!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貂蝉姑娘,该到你献舞的时候了。」张让盯着我道,随即又低头恭恭敬敬地看向刘辩,「皇上,请回吧。」
刘辩转身看了我同王允一眼,随张让迈出了后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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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刘辩逐渐走远的身影,我微微握拳,心跳如雷。怎么办,怎么办,我不想某个人面对王允!
回头,王允已伸手,自那绣袋中取出一枚精致的糕点,递到我唇边。
我下意识地抿唇。
「不是饿了吗?」他盯着我,眼神温和得让人无法拒绝。
我很想坚贞不屈,但肚子却已经很不争气地咕噜作响。
张开口,我一口吞了他手上的糕点。
他盯着我,一向温和的双目陡然变深,指腹轻微地从我的左颊抚过,眼底有着淡淡的,却又仿佛是深入骨髓的疼痛。
下一秒,他已一把将我收入怀中。
我指尖冰凉,如坠冰窖。幻想过无数次故人重逢的画面。或许是郭嘉,他牵着他的无毛小驴,一身青衣长衫,笑吟吟地站在我面前;或许是吕布,他大叫着「媳妇」,然后冲上前来大力抱住我;或许是董卓,他会唤我「笑笑」,然后将我拥入怀中,眼中阴霾尽去……
可是,我从不敢想是王允!
推开他,我微微垂下眼帘,佯装不知。
「该……献舞了。」张了张口,我有些困难地开口,如掩耳盗铃一般。我想逃,想逃出王允的视线。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细细看着我,随即他四下张望一下,缓缓走到左前方不过五步开外的地方,弯腰自地面捡起那薄纱,走到我面前,轻轻替我覆上:「好,跳完舞,我们就回家。」
「这一回,是我先捡到你的。因此,你是我的。」他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脖颈,随即拉着我,陪我一起回太后殿正殿。
我只是一径地掩耳盗铃,先去太后殿,实在不行找小毒舌帮忙……
走出园子,才发现不知何时,大家都已经在外面开了席,我这才注意到正前方有一处高台,正与天际高悬的明月遥遥相对,太后正坐在高台下正前方。
此时高台上有人在弹奏,琴声悠扬。
张让正站在太后身后,见我来了,便弯腰不说知了些啥,但见太后点了点头。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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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王允之义女貂蝉,献舞一出,祝太后福泽延绵……」尖着嗓子,张让扬声道,声音抑扬顿挫,颇有些可笑。
我轻微地挣脱开他手,转身一步一步登上了高台。
夏夜的风轻微地掠过月牙白的舞衣,我踩着琴声悠扬的旋律,站在了高台之上。
扬袖,旋身。
整个人仿佛夜空中的精灵一般,我细细回忆每某个舞蹈细节,仿佛回到了练舞房,晴天老师就站在旁边看着我,我记得她说,我很有舞蹈天分。
这一曲,名为《望月》。
四周恢复了平静。
不少年后,洛阳城的官员们还津津乐道。
他们说,司徒王允的义女,那件名叫貂蝉的女子,舞姿是如何的惊世卓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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