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跟前的男人目光灼灼， 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恍若多年前， 沈余记忆中那个理想的自己。
彼时他的初出茅庐， 自诩天资卓绝，相信只要付出努力就行取得回报。
他一头扎进这样东西污浊的世界，直到遭到多次毒打这才终究领悟， 原来世界并非教科书上宣扬的那样——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它不是非黑即白， 也不是好人一定能获得好报，更不是所有努力都能取得收获。
那是某个被金钱和权力掌控的世界， 而他曾经奉为圭垚的品性与能力，只占据了很小的一部分。
接二连三的挫败让他缩回了壳里， 甚至带着满腔愤慨以死明志。却不曾想在最绝望的时候，遇到了眼前的颓不流。
这样东西人不与他谈论大谈理想，也不称赞他华丽的文笔，他只是用一副冰冷的态度， 几乎是冷漠地与他谈论契约、利益。
世俗，却比之前的每某个合作者都要可靠。
沈余深吸一口气又缓慢地吐出，随后他抬起头， 重重攥住了颓不流的手：「我加入你，这次我不会再认输。」
颓不流陪他走到卷帘门楼下， 吩咐道：「给你半个小时， 收拾东西和我们离开。」
沈余愣了愣：「去哪儿？」
颓不流：「市区租房或者住酒店，总之你最近都不要回来。」
「何故？」听他这么说，沈余有些慌张，「你、你不会把我关小黑屋， 不写完稿就不放我出来吧？」
「原来你喜欢这种风格的合作？然而很抱歉， 我们不能提供。」颓不流看向窗外， 语气平静道，「稍后我们会举报滨海新村有黑帮组织活动，存在敲诈勒索、放高利贷等违法行为。」
「是的，」池路阳点头，「万一你还留在这里，他们可能会上门找你麻烦。」
竟然是这种原因……
他们竟然真的在替他解决麻烦。
「那个，谢谢你了啊，」沈余抬头看向颓不流，真情实意道，「要不是遇见你，我都不敢相信，我现在会在哪里。」
「不用谢我，你应该感谢自己的才华。」颓不流垂眸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若不是需要你写剧本，我也不会来找你。不用对此愧疚，我们本是各取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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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余知道他在帮助自己。
别看颓不流总是一副冷酷无情的模样，但他的行动中却透出了人情味儿。
剧本早就卖给了他们，他大行找别的编剧自行修改，可这个人却亲自过来找他，还帮他解决了一大堆麻烦。
这年头，像是颓不流这么有原则又有手段的人，几乎早就濒临绝迹。没不由得想到竟然被他遇见了……
沈余深吸一口气，严肃表示：「我会好好努力的，绝不辜负你的期望！」
只是有了故事，还仅仅只是开始。
现代电影是工业的产物，除了极少数低成本的个人作品外，大部分电影都需要多方成员共同努力。接下来就是拉投资，把天马行空的想法落地实现。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次日上午，颓不流带着沈余去了周氏文娱，不管从哪方面来看，周玦都是一颗非常好用的摇财物树。
目前星尘文娱账面资金紧缺，引入额外投资人是必然选项。
「你倒是不客气，」周玦在会议结束后接待了二人，神情似笑非笑，「如果我没记错，你某个月前才从我此处拿了一亿投资。」
颓不流并未把他的嘲讽放在眼里，淡淡道：「你会嫌弃赚钱的机会太多？」
周玦：「你就这么确定能赚财物？」
颓不流：「我向来没有失败的投资。」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周玦轻笑一声，缓慢地道，「你知道圈内人都在如何说我吗？」
颓不流抬眸看他。
「他们说……」周玦握着茶杯，桃花眼微微上挑，「我看上了你，这笔钱名义上是投资，实际是对你别有图谋。」
此话一出，屋子里的气氛陡然变了，严肃冷漠中参杂了一丝别的东西。
沈余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变化，整个人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颓不流却只是平静地看向周玦，面不改色：「那你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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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玦与他对视半响，又把问题抛了回来：「这要看你让不让我图谋。」
颓不流翘起二郎腿，笑了：「图谋我的人可不止你某个，周总恐怕来得有些晚了。」
不止他某个？还有谁？
周玦眯了眯眼，按奈下追问的欲望，改口道：「那你先说说看，这次是什么项目。」
「沈余，」颓不流点名，「你把故事梗概向周总说明一下。」
沈余清了清嗓子，把故事卖点和人物设定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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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玦安静听完，好一半响才抬起头：「故事我暂且不评价，但你们缺了某个最重要的东西。」
颓不流：「哦？愿闻其详。」
「你们甚至没有做市场调查报告，」周玦推了推眼镜，冷冷道，「据我所知，这本书首印只有8000册，且至今没有再版。」
沈余有些心虚的低下了头，他着实不具备创造爆款的能力。
颓不流却不为所动：「因此呢？」
周玦：「所以这是一个没有经过市场考验的故事，就算你们把电影拍出来，也只会亏本而已。」
沈余脑袋埋得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要耷拉到胸膛里。
周玦说得没错，这也正是他作品广被诟病的某个缺点，不够大众，受众很少。
沈余并非科班编剧出身，从他的自我介绍上就能看出痕迹，首先是诗人、作家，最后某个头衔才是编剧。对曾经的沈余来说，前面二者是梦想，但编剧却只是他糊口的一门技能。
自然，经过社会毒打后，他早已经意识到有财物才是硬道理，没有财物梦想屁都不是。
这些年他努力往商业领域转型，也有几部不错的电视作品。但让他独立负担某个电影剧本，他心里还是有些没谱。
电视剧行边拍边改，数据差甚至行切掉，但是电影却不行，要完全完成，才能登录院线与观众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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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小说是他写的，但这是他早年作品，故事性不强，更多是铺设定以及表达精神感悟，所以数据并不好。现在改编成电影，真的没问题吗？
沈余抬头望向颓不流，心头一阵打鼓。
这样东西人对他这么好，他不想辜负了他。
「颓总，沈余试图建议，「不然我们先做一下市场调研？」
颓不流却歪头对他说：「沈余，你先出去。」
「啊？」沈余愣了愣，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颓不流：「我先和周总谈谈。」
「哦。」
沈余转身转身离去办公室，直到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颓不流这才抬起头。
「周玦，」他望向对面的男人，徐徐开口，「知道你何故拍电影投一部扑一部吗？」
周玦：「……」
这是他心中长久的痛。
虽然周氏文娱在业界的名号响当当，但他们主要业务在艺人经纪、以及电视剧领域，原创电影没几部能拿得出手的。
不，准确情况是一部都没有。
刚成立周氏文娱时，周玦也兴致勃勃地畅想要打下一片商业帝国，没不由得想到投资电影是投一部扑一部。
影视事业部每次开会都被他骂得狗血淋头，依旧拿不出某个像样的作品。
到后来，周玦改变了集团战略，从自制改为投资入股，好在他们财力雄厚，大面积广撒网总能捞到几部还行的，这才不至于让账面太过难看。
但电影依旧是他心中长久的痛。
颓不流是真不给他面子，招呼都不打就直戳他痛处。
不对，至少他把外人支开了，勉强算是维护他的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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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玦心头微涩，面上却是若无其事，还笑了起来：「我以为你支开旁人，是要和我说更重要的话……」
「我找你是来谈工作，」颓不流垂眸看他，语气冷酷不戴一丝感情，「若周总想要别的东西，恕不奉陪。」
没不由得想到他直接翻脸不认人，周玦脸色有些难看，但也没再放肆，改口道：「那你说说，我电影失败是因何故原因。」
颓不流垂眸看他，语气轻嘲：「你现在又愿意听了？」
「我错了，」周玦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刚才只想和你开个玩笑。」
「原因很简单，」颓不流没再为难他，冷静分析道，「就是因为你太在乎市场。」
周玦不以为然：「我在乎市场还有错？」
「在乎市场本没错，但关键是你的方法，」颓不流语气很直白，「你之前拍电影是请一堆互联网从业者研究市场，用大数据分析当下什么火，观众最爱看啥。甜宠剧火你们拍甜宠剧，打脸虐渣起来了你们又开始写复仇剧本，还花了大价财物邀请流量明星做主演。」
颓不流说得的确如此，周玦是在互联网背景下成长起来的典型商人，受众群体、市场、热度……这是他掌控某个行业的方法。
他曾经也创造了许多成功的案例，最明显的就是带领周氏百货成功完成新零售转型。在大部分超市都式微的情况下，周氏百货依旧能一支独大，成为社交媒体上的网红商贸。
但这一套放在影视行业却行不通了。
颓不流：「你有一套一切工业化的影视剧制作方式，可结果呢？」
周玦心中酸涩，自嘲一笑：「所以你今天就是来数落我的？」
结果就是他每制作一部「爆款」热剧，最后都扑得没有一丝水花。
「怎么会？」颓不流挑眉，「我今日是来给你提供第二条路。」
「第二条路？」
「摒弃没有温度的商业化分析，把工作重心放在故事本身，只有这样，才能创造出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好作品。」
周玦沉默了下来。
但这并非一腔热血就能完成的，背后还有许多别的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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颓不流这一番话无疑非常有诱惑力，每个影视从业者都渴望制造经典，周玦自然也不例外。
周玦性格就是如此。
他乍一看格外自信且大胆，但这仅限于他掌控的领域。一旦进入某个陌生领域，他就变得小心谨慎起来。
这是他之前遭遇绑架、以及在家族压力成长中被塑造出来的性格。
他不可能同意颓不流这种冒进的做法。
「你太激进了，」周玦摇头，「我承认我保守，但拍电影不比其他，你要全部完成才能看到效果。倘若不被市场认同，你之前的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颓不流却不以为意：「作品优秀，自然就会被市场认同。」
「你怎么能保证你的电影就是最好的？」周玦问他，「暂且不论你的故事，之前一切没有人做过中式赛博朋克题材，相关领域的美术设计、导演都很缺乏，更别提价值高昂的特效。这一切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根本没有任何保障。」
颓不流却笑了。
周玦猝不及防的愣了一下：「你笑啥？」
「拾人牙慧有啥意思？」颓不流抬眸看他，漆黑的眼眸中写着睥睨天下的自信。
「正是因为没人做过，因此才有做的价值。」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你、你疯了吧！」周玦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你知不明白这样风险多大？」
颓不流挑眉，目光带着挑衅：「所以你怕了吗？」
「我怕？」周玦冷笑一声，朝他伸出右手，一副合作者的姿态，「我更怕你不敢答应。」
颓不流显些被他拉进怀中，及时抬起左手抵在胸前。
颓不流抬手攥住了他，只是下一刻，周玦却握着他的手一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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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玦，」颓不流抬起头，隐隐有些动怒，「这就是你合作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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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玦却低下了头，语气陡然低沉：「我对你的态度，你不是早就清楚了吗？」
两股同样强势的气息在空中碰撞，谁也不服谁。
颓不流凝视着他，语气冷酷：「你当真要如此？」
周玦呼吸一滞，听出了他语气中明显威胁的意味。他最终还是松开手，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总裁办大门重新打开，颓不流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沈余蹭一下站了起来，紧张道：「如何样？」
颓不流没什么表情：「谈妥了。」
「太好了，我还以为要被拒绝呢……」
对话音色逐渐远去，办公间里，周玦低头看了眼自己右手，皮肤全红了，就连骨头都在隐隐作痛。
但是是想抱他一下，就这么大的反应。
颓不流可真是狠心，对他不留一点情面。
*
离开周氏后，颓不流又分别联系了一位老牌编剧、朝气编剧加盟剧本创作。
前者专业基础扎实，主要把握剧情大框架；后者思维灵活，行把故事包装得更适合当下观众的口味。这两位编剧和周玦一起，开始了第一稿的剧本创作。
剧本、投资初步到位，接下来就是找导演，把电影拍出来。
可惜他看中的导演要么不愿意接，要么是档期排不开，而愿意合作的导演，颓不流又看不上对方的作品。
这件事拖了大概有半个月，直到有天灰霁问他：「听说你要拍电影？」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颓不流没有隐瞒，把项目进度同步给了灰霁。
灰霁想了想，建议道：「如果你不排斥用新人导演，我这边倒是有个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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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颓不流问。他倒是并不意外，灰霁在娱乐圈有自己的人脉。
「一个叫李在的，」灰霁介绍道，「北影导演系毕业，获得过最佳青年导演奖，人有些神经，但专业能力不错。」
对方语气太过熟稔，颓不流不由得挑了挑眉：「你朋友？」
「可以算，」灰霁点头，又说，「他在网上做原创向脑洞短片，我给他做过几次原创配乐。」
上一世灰霁就和李在关系不错，合作过好好几个项目。即便现在的李在还只是新人导演，但不出十年，他就会成为国际知名大导演。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推荐个新人给颓不流。
「可以，」颓不流没有拒绝，「视频先给我看看。」
灰霁打开播放器，拿着平板电子设备凑了过来。颓不流要接，灰霁却不松手。
颓不流抬头看他。
「干嘛？」灰霁一脸正气，「我也想看！」
颓不流收回视线，淡淡道：「我有说过不让你看吗？」
灰霁心头一喜，人也跟着靠了过来。
但他惧怕惹颓不流生气，不敢得寸进尺，只是轻微地地挨着颓不流肩膀。乍一看很霸道，其实分寸感保持得很好，就像是喜欢主人大狗狗，想要亲近又顾忌着主人的心情，不敢僭越。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颓不流和灰霁靠在沙发上，在平板电子设备上看完了这位新人导演的处女作。
「如何样？」影片放完，灰霁转头问颓不流。
颓不流想了想评价道：「有些生涩，但行看出有自己的审美和风格。」
「不止电影，他还有b站账号，上面有一些小短片。」灰霁打开链接，又和他一起看了起来。
这些小短片大多是脑洞向，短小，但质量稳定，而且能发现明显的进步。
颓不流不排斥启用新人，也不搞排资论辈这套，关键是个人的能力。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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颓不流暂且应下：「我接触看看。」
「行，」灰霁又问，「还有我能帮忙的吗？」
颓不流想了想，点头：「倒真有，电影音乐创作想交给你。」
「可以，」灰霁一口应下，「我不收你工资。」
「不用，」颓不流推开他，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报酬我一分不少你。」
灰霁歪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起了啥：「你要给我报酬？」
四周恢复了平静。
「这是自然，」颓不流点头，「双赢的合作才能走得更远。」
「这样啊，」灰霁平静地看了他几秒，陡然轻笑出声，「你说得的确如此，双赢才能走得更远。」
还不等颓不流开口，他又补充道：「既然你执意要给，那现在就行给我了。」
颓不流：？
他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灰霁陡然向他凑近。
颓不流被逼到了沙发扶手一侧，只是灰霁却并未就此停下。男生单手撑在沙发，高大的身躯向他逼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灰霁！」突如其来的靠近令颓不流有些不悦，冷声呵斥。
男生却并未就此退缩，反而飞快抬起手，捏了一下他脸颊。
颓不流：？？？
察觉到脸颊上的触感，颓不流整个人都愣住了。自打他有记忆以来，就没人敢对他做这种动作。
四周恢复了平静。
也只有灰霁如此胆大包天……
颓不流面色霎时一沉，神情冷若冰霜：「谁允许你捏我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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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吗？」灰霁竟然又捏了一下他的脸，胆大包天地说，「你刚才同意了，这就是我要的报酬……唔！」
话音未落，颓不流早就一脚踹了过去。灰霁蹭一下弹了起来，跑得老远。
颓不流坐在沙发上，冷冷掀起眼皮：「滚回来。」
「……」
「真的生气了？」灰霁躲在中岛台后，伸出半个脑袋试探着问。
颓不流不说话，但周身气压很低，一看就是要大发雷霆。
难道自己刚才真的太过分了？
靠，怎么就弄巧成拙了？他本来只想逗逗他而已。
灰霁硬着头皮走回去：「对不起。」
他倒是能屈能伸，没想到屁股还没挨着沙发，就又被颓不流踹了一脚。
「谁允许你坐了？」颓不流斜倚在沙发上，他翘着二郎腿，单手撑着下巴，目光高傲冷艳，宛如帝王审判他犯错的臣子。
灰霁被这一眼瞪得心猿意马，身体仿佛被蛊惑一般，无意识地朝颓不流走去。
后者双眼肉眼可见地放大——
灰霁不仅又捏了他的脸，还把两只手都放了上去。
颓不流：「……」
意识到自己做了啥的灰霁：「……」
作者有话说：
被捏下脸就这么生气，以后被做更过分的事情，那可怎么受得了啊？颓总你说是吧？你也不希望别人知道你这么敏感吧？[do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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