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赵萦君站在那扇卡通拱门前时，终究知道了何故傻狗老板会开出那么优渥的条件，派她来这儿出差了，也理解了之前那些同事为啥每次出差回来后，都支支吾吾的了。
不说别的，单看这地方的破败程度，就能直观感受到业绩何故会如此拉胯。
跟前的建筑像是上世纪的产物，涂着的明亮油漆早已斑驳，墙上咧着嘴手拉手的小朋友也已褪色，脱落处露出底下陈旧发黑的水泥，那些笑脸一个个都变得扭曲变形。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要不是拱门招牌上写着「星芽幼儿园」五个大字，赵萦君都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
偏偏这招牌也好不到哪里去，「芽」字顶上的草字头早就脱落，剩下的部分则泛着锈迹，在阴天里幽幽地反着光，像一排森然的细小蓝齿。
一阵风吹过，铁门发出摇摇欲坠的声响，地面的落叶与积灰被卷起，扑了她满脸。
赵萦君咳了咳，吐槽道：「该说不说，这上世纪审美的破败风格，倒是和公司一脉相承。」
她拍打着西装外套上的灰尘，从包里掏出记事本，写下第一条整改意见：
「园区入口严重老化，存在安全隐患且影响形象，建议全面翻新。」
刚合上本子，旁边一扇小铁门被推开，发出吱呀的声响。某个人影摇摇晃晃走了出来，头发花白，鼻梁处架着副眼镜。
赵萦君顿了顿，顺从地接受了这样东西新身份。也好，星芽离职率高得离谱，她正好看看，这里头到底藏着啥鬼。
见到她，脸上立刻堆起一个过分标准的微笑：「是新来的实习老师吧？快进来，就差你某个了。」
她跟着那人走进室内，走廊两侧贴满了色彩饱和度极高的儿童画，近乎癫狂的鲜艳，无端地让人觉着胸前发紧。
整座幼儿园内部也延续着破败的风格，墙皮剥落，光线昏暗。
唯有院子中央，孤零零立着一棵异常葱郁的大树，枝叶苍苍，绿意盎然得与周遭的死气沉沉格格不入，即便在这个时节，也透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生命力，无法不引人注目。
她扫了几眼，就收回了视线。
而此刻，园内一间屋子里，几个早已抵达副本的玩家们正神经紧绷着。
自从被带入这个屋子后，那件园长就只让他们等，啥也不说，什么也不解释。
好几个人只得互相使着眼色交流，却没人敢轻易开口，只能听到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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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压抑到凝滞起来，直到门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那音色停在门口，门把手缓缓转动。
园长推门走了进来，后面跟着某个穿职业装的年轻女人。
园长再度扬起那种亲切到诡异的笑容：「人都到齐了，我给大家讲一下注意事项吧。我姓杜，你们叫我杜园长就好。」
她说话时，头部微微前倾，喙部一张一合。
是的，喙！
尽管她说话时的嗓音是柔和女声，尽管她穿着得体的连衣裙，但脖子上方，分明顶着一颗清晰的、属于鸟类的头。
即便刚才已经见识过了，玩家们还是再度受到不同程度的冲击。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唯有赵萦君，目光在园长头上停留了一秒，随即了然般地暗自点头。
好几个玩家的目光则死死钉在喙上，听着她继续用慈祥的语调道：「咱们园生源不多，只分两个班，某个大班，某个小班。每班需要一名主班老师、一名副班老师，再加一位保育老师。」
「大班早就有一位保育老师了。你们正好五个人，看看怎么分配合适。」
没有人接话，屋子里只剩下儿歌声和喙部开合时，轻微的「哒哒」声。
为了完成工作，赵萦君率先打了圆场：「杜园长，我们都互不认识，也不好分配搭班啊。」
语气自然生活化到好几个玩家都有点恍惚了，她旁边站着的女生甚至难以置信地瞥了她一眼，差点以为自己真的在上班了。
杜园长鸟脸上露出人性化的了然：「那各位老师自我介绍下吧。」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迈动着步子，走到最边上时，脖子陡然以某个人类绝不可能做到的角度扭转了一百八十度，覆羽的脸颊几乎贴上了那人的皮肤，吓得对方终究控制不住，惊叫出声。
「就从你开始吧。」杜园长缓慢地转回头，再度露出笑来，但不知怎的，在在场人都从中品出了一丝捕食者玩弄猎物般的得意，脸色更加难看了。
唯有赵萦君还面色自如，甚至不明因此地探头看了下，仿佛在观察某种新奇的职场互动模式。
最后那女生在身旁人的提示下磕磕绊绊说完了自我介绍，只是说话间，她不住地抠着自己的脸颊肉，试图抠去那羽毛轻触皮肤的痒意。
随后的人依次进行了自我介绍，也没有多说什么，大家都很谨慎只说了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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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生叫鹭鸶，旁边给她提示的男人叫鳄鱼，再往旁边的一个男人叫白鸽，和赵萦君紧挨着的则叫淼淼。
没有某个是真名，都是代称。
轮到赵萦君介绍时，她思索了下，道：「叫我俊朗就好。」
这样东西名字出来没有某个人觉得有问题，园长甚至还笑眯眯地叫了声：「俊朗老师。」
只是在她注视着赵萦君时，眼球表面有白色的瞬膜飞快地自侧方滑过，又恢复如常。但赵萦君依旧面色如常，杜园长略有些失望地拉平了嘴角。
她旁边的淼淼则忍着近乎扭曲的表情，对她投以惊惧外加敬佩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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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心理素质真牛啊，强得不像活人。
赵萦君有些奇怪地接受了对方的敬意，以为这是新同事之间友好的表示。
但其实赵萦君并不是看不到杜园长的异常，她只是一如往常地以为自己进入了幻觉，毕竟她有抑郁症，严重时也不是没出现过更荒诞的视觉扭曲。
跟那些比起来，和某个人顶着鸟脑袋进行日常对话，甚至都显得有点质朴了。
她甚至还觉着这次躯体化对她蛮友好的，至少没让她看到同事开膛破肚的场景，全部不影响她做现场评估。
「大家也太腼腆了，只是明白了名字也还是没有办法分组啊。」杜园长坐回了办公桌后，用喙部一下一下轻叩着桌面，像是在思考，也像是在催促着他们快速做出决断。
「我去小班。」鳄鱼率先开口。
「我也去小班。」之后的三人同一时间开口。
只有赵萦君没有表态，抱着她的笔记本，一副「组织安排我去哪我就去哪」的淡定模样。
「这可如何办？」杜园长喙部张合着，发出「咔哒」的声响，「小班只需要三个老师，而你们有四个人都相中了这个职位。不如……」
「我去大班吧。」淼淼弱弱举手打断了她的话。
杜园长颈部的绒羽宛如微微炸开了一瞬，但没多久又恢复平滑，她盯着淼淼看了两秒，那对鸟眼里看不出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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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她的反应，淼淼反而松了一口气，要明白副本里的npc开心绝对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迟了几秒，杜园长才再度挂起那标准的微笑：「既然你们分配好了，就快点出去吧，学生们快来了。」
「对了，想起要遵守员工手册哦，只要熬过三天的实习期，你们就可以转正了。」
淼淼抖了下，不自觉挽上了赵萦君的胳膊，躲在她后面。
她转动鸟头，像是摄像头似的，平稳地、一格格地扫过所有玩家，轮到赵萦君和淼淼时，她顿了下道：「希望你们……和保育老师相处愉快。」
出了门，沿着昏暗的走廊走出一段距离，淼淼才松开手，心有余悸地嘀咕：「那个保育老师……听园长的口气，不会有什么大坑吧？」
「先找到再说吧。」赵萦君道，「保育员的职责范围和活动区域当相对固定，先去教室附近找找看。」
淼淼盯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的不安奇异地被抚平了许多，这个「俊朗」如此镇定，当是个大佬。
她想了想，凑近些，压低音色快速分享情报：「那件鳄鱼，据说是个老手。鹭鸶是他女朋友，新人某个。至于白鸽……独狼某个，话少，看不透。咱们小心点，这地方有时候人比鬼可怕。」
「不过好在只有三天，只要我们熬过实习期，就能通关。」
赵萦君点了点头，虽然有些词汇听不太懂，但也了然淼淼是在示好，不过现在某个幼儿园的职场斗争都这么复杂了吗？
两人沿着走廊转了一圈，很快就摸透了地形。
星芽幼儿园占地面积并不大，结构也简单，她们很快就找到了挂着「大班」牌子的教室。
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整齐排列的小桌椅，墙上则贴着许多教育用的海报，看得人眼花缭乱。
「就明白不会这么轻易给我们找到人。」淼淼瞟了一眼教室抱怨道，「那件保育老师跑哪儿去了……」
她拽着赵萦君正准备再换个地方找，却发现对方一动不动，目光定在教室角落里。
「怎么了？」淼淼顺着赵萦君的视线看过去。
教室的采光并不好，角落尤其昏暗。靠墙的地方放着某个颜色深褐的木质储物柜，而在柜子旁的阴影里，宛如倚着啥东西。
若不是赵萦君眼尖，淼淼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还有「东西」。
之所以说「宛如」，是因为那东西几乎完全融入了背景，它的颜色和纹理与身后的木柜惊人地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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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就是他了吧。」淼淼的音色不自觉压得更低，她拖着赵萦君，极其缓慢地靠近了几步，试探性地开口：「您、您好？请问您是大班的保育老师吗？」
那枯木雕像动了动，无声地扭过了头，却看不清五官，只有两道深邃的树皮裂缝。
但在裂缝颤动的瞬间，淼淼被吓得某个踉跄。
赵萦君搀扶着淼淼，靠在她身上的人抖得像筛糠似的，她刚抬起头，就对上了只巨眼。
仅是对视，就觉着自己在被窥视着。更别提它长相还奇丑无比，斑斑点点的，光是多看几眼，都要浑身恶寒。
毫不夸张，真的是巨眼，仅那双眼就占据了脸部了三分之一，像是小孩子的涂鸦，不懂留白，直接在正圆里填满了漆黑的水彩。
这人得多丑才能在幻觉里有这种外形？赵萦君忍着浑身的鸡皮疙瘩上下审视到。
她抑郁久了也有了些经验，幻觉也是基于现实的经验，比如她那次发现同事开膛破肚，就是因为她压力太大胃绞痛，很想把自己肠胃掏出来理一理。
同理可得，这位保育老师也肯定很丑，要不然也不会把淼淼老师给吓成这样。
但是她可不能以貌取人，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忽略那令人不适的凝视感，微笑着道：「您是大班的保育老师吧，我们是俩是新来的实习老师。杜园长让我们来报到，顺便想请教一下，员工手册在哪里行查阅？」
与此同时，走廊的另一端，小班教室门前。
鳄鱼、鹭鸶、白鸽三人站在那里。小班教室的门紧闭着，里面同样空无一人，他们仔细检查了墙上粘贴的所有宣传海报，看到眼晕还是一无所获。
「鳄鱼哥，那个杜园长究竟是啥鬼啊？」鹭鸶被吓坏了，忍不住抱怨道，「上个副本好歹还是人形的，这样东西副本如何连人都不是了。」
鳄鱼含糊道：「杜园长当是只鸟，副本里也不全是鬼的。」
「是杜鹃鸟。」始终在观察着墙上儿童画的白鸽陡然补充道。
「难怪姓杜。」鹭鸶道，「我们何故不去大班啊，好歹有个保育老师……」
「园长都不是什么好鸟了，你难道还想跟另某个鸟脑袋合作？」鳄鱼不耐地打断，「不清楚底细的NPC，比没有NPC更危险，那俩人说不准会被坑死，先找到手册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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