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幻的身影从石碑中浮现,由淡转浓,最终凝聚成一个伟岸的男子。
虎背熊腰,浓眉如刀,一双双目炯炯有神,仿佛能洞穿九幽。
他身上穿着残破的黑色战甲,甲胄上布满刀痕剑孔,胸前处有一道贯穿前后的伤口,触目惊心。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石烈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那是石家祖祠中画像上的面容。
那是石家世代相传的记忆中,那件以一敌万、从不知后退为何物的男人。
那是他的先祖——天罡。
「先……先祖……」
石烈的音色在颤抖,眼眶瞬间湿润。
天罡的虚影却没有看他。
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从一开始就落在石碑前的黑袍少年身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
风吹过,松针簌簌而落。
天罡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啥,却又说不出口。
许久——
「天帝。」
他的音色沙哑,像是从万古之前传来,带着无尽的沧桑。
「末将……等你很久了。」
墨痕盯着眼前这道虚影,眼神依旧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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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握着葬天剑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八万年了。」墨痕说。
「是啊,八万年了。」天罡笑了,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末将还以为,等不到天帝了。」
「你明白我会来?」
「不明白。」天罡摇头,「但末将答应过天帝,要守住这座城。天帝没回来之前,末将不敢死。」
不敢死。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墨痕沉默。
他当然明白,这道虚影只是天罡留下的一缕残魂,用某种秘法封印在石碑中。这种秘法极为残酷——死后不能入轮回,魂魄永世困于此地,只为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值得吗?」
墨痕问。
天罡愣了愣,随后哈哈大笑。
嬉笑声如雷,震得山林簌簌作响。
「天帝问末将值不值得?」天罡笑够了,盯着墨痕,「天帝可还想起,当年末将追随天帝时说过的话?」
墨痕没有说话。
天罡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末将当年只是一个小卒,被人追杀,像狗一样逃窜。是天帝救了末将,给了末将一口饭吃,教末将修行,让末将从一个废物,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天将。」
「天帝问末将值不值得,末将倒想问天帝——」
天罡的目光直视墨痕的双目,一字一句道:
「天帝当年救末将这条烂命的时候,想过值不值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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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痕依旧沉默。
天罡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因此天帝不必问。天帝对末将有恩,末将这条命就是天帝的。八万年也好,八十万年也罢,末将等得起。」
「只可惜……」
天罡低头看了看自己虚幻的身体,苦笑一声,「末将这道残魂,也撑不了多久了。能再见天帝一面,末将已经心满意足。」
他说着,转过头,终究看向跪在地上的石烈。
「这是我石家的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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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石烈磕头如捣蒜,「末将石烈,拜见先祖!」
天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化神境,马马虎虎。不过能守住天帝城八万年,也算有功。」
石烈老脸一红:「先祖谬赞……其实,现在已经不叫天帝城了,叫天荒城……」
天罡眉头一皱:「天荒城?谁改的?」
石烈踌躇了一下,轻声道:「是……是八万年前,新天庭改的。」
「新天庭?」
墨痕开口了。
石烈感觉到,天帝的音色依旧平静,但周围的空气仿佛冷了几分。
「回天帝,八万年前,天帝城……出了一场内乱。」石烈硬着头皮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末将也不清楚,那段历史被抹去了。只明白从那以后,天帝城就改了名字,归顺了新天庭。」
「新天庭的掌舵人是谁?」
石烈摇头:「这样东西……末将真的不知道。新天庭极为神秘,从不现身,但整个修仙界都遵其号令。传说……传说新天庭的掌舵人,是上一个纪元活下来的强者。」
上某个纪元活下来的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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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痕的双目微微眯起。
上一个纪元,能活到现在的——
会是谁?
天罡的虚影突然开口:「天帝,有件事末将必须告诉你。」
「说。」
「当年那一战,天帝战死之后,有人……背叛了。」
墨痕的眼神一凝。
背叛?
天罡咬牙道:「天帝战死的消息传回天帝城,三十六天将中,有十二人主张为天帝报仇,率军出征。但剩下的二十四天将,却……」
他说到此处,虚影一阵晃动,显然是情绪波动太大,残魂不稳。
「却如何?」
「却有人提议,归顺新天庭,换取活命的机会。」天罡的声音里满是恼怒,「末将不答应,与他们大战一场,最终寡不敌众,战死在天帝城外。」
「末将死后,那二十四人便归顺了新天庭,天帝城也改成了天荒城。从那以后,三十六天将的传说,就再也没有人提起了。」
墨痕听完,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问:「那十二个出征的,后来如何?」
天罡的眼神黯淡下来:「他们……都死了。战死在域外,无一生还。」
墨痕闭上双目。
十二天将,为报仇出征,无一生还。
二十四天将,为活命归顺,改名换姓。
他缓慢地睁开眼,眼中没有恼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平静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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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二十四人,还活着吗?」
天罡摇头:「末将不知。但倘若他们还活着,当也在新天庭。」
墨痕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
但天罡明白,天帝记住了。
那些背叛的,那些战死的,天帝都记住了。
「天帝。」天罡陡然跪下,虚影跪在地上,给墨痕磕了三个头,「末将残魂将散,有一事相求。」
「说。」
「末将的后人,请天帝照拂一二。」天罡抬起头,眼中满是恳求,「末将不指望他们能有多大出息,只求他们能活着,能安安稳稳地活着。」
墨痕盯着天罡,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
天罡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多谢天帝!」
他的虚影开始消散,从脚底开始,一点点化作光点。
「天帝,末将去了。」
「天帝保重。」
「若有来世,末将还愿追随天帝,再战八方!」
声音越来越淡,虚影越来越薄。
最后,完全消散在风中。
墨痕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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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他低头盯着手中的葬天剑。
「背叛者,二十四。」
他的音色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出征者,十二。」
「这一笔账,我记下了。」
石烈跪在地面,大气都不敢喘。
他隐隐感觉到,一场风暴,要来了。
·
就在这时——
「轰!」
一道恐怖的威压从天而降,笼罩了整个后山。
石烈脸色大变,抬头看去。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虚空之中,某个白发老者负手而立,力场如渊似海,深不可测。
渡劫期!
是石家的老祖宗,闭关千年的那位!
「是谁?敢擅动我石家祖祠禁制?」
老者的声音如雷霆炸响,震得山林都在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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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目光落在墨痕身上时,突然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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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手中的剑——
那少年身上的气息——
还有那双双目——
老者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传说。
关于天帝城的传说。
关于那个人的传说。
「你……你是……」
老者嘴唇颤抖,竟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墨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老者却感觉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剑抵住了眉心,遍体生寒。
他是渡劫期的绝世强者,距离成仙只差一步。
但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蝼蚁,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
墨痕收回目光,没有理会他。
他回身,向着山下走去。
经过石烈身旁时,他淡淡开口: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这座城改回原名。」
「天帝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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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烈浑身一震,随即重重叩首:
「末将遵命!」
墨痕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小径的尽头。
直到那黑色的背影彻底不见,老者才从虚空中落下来,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面。
「老祖!」石烈连忙上前搀扶。
老者摆摆手,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惊骇与……狂热。
「是他……真的是他……」
「老祖,您认识那位?」
老者瞪了石烈一眼:「混账东西!那是天帝!真正的天帝!」
「八万年前,我石家的老祖宗天罡,就是他的部下!」
「咱们石家能有今天,全是缘于当苍老祖宗跟对了人!」
石烈听得目瞪口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他即便知道墨痕的身份不凡,但没想到连老祖宗都这么澎湃。
老者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沉声说:
「去,传令全城。」
「天帝归来,三日后,举行祭天大典。」
「向整个修仙界宣告——天帝,回来了!」
·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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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一时间。
天荒城外,万里之外的虚空中。
一艘巨大的楼船正在云海中航行。
楼船通体金色,雕龙刻凤,气派非凡。船帆上绣着一个巨大的「玄」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船头,某个身着紫袍的青年负手而立,目光遥望天荒城的方向。
他的后面,站着某个灰衣老者,气息幽深,赫然也是一尊渡劫期强者。
四周恢复了平静。
「公子,前面就是天荒城了。」老者恭敬道。
紫袍青年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听说天荒城的城主府,有一株万年灵药,正适合我破境渡劫中期用。」
「这一趟,就当是散散心了。」
老者犹豫了一下:「公子,天荒城虽然比不上那些大势力,但毕竟是八万年的古城,底蕴深厚……」
紫袍青年不屑一笑:「八万年又如何?我玄天圣地立道三十万年,还会怕某个没落的天荒城?」
「我亲自去要,是给他们面子。」
「若是不给——」
紫袍青年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那就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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