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亥初(1)〗
远远地，街道尽头先出现六名金甲骑士，随后是八个手执朱漆团扇和孔雀障扇的侍从，紧接着，一辆气质华贵的四望车在四匹枣红色骏马的牵引下开过来，左右有十几名锦衣护卫跟随。
天宝三载元月十四日，亥初。
长安，万年县，平康坊。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守捉郎分成了十几队，如水银泻地般渗透进蛛网式的狭窄曲巷里，来回搜寻。他们每一队至少都有两人，因为对方的战斗力实在太惊人了。
刚才他们明明已经把那个胆大妄为的家伙赶进巷子里，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守捉郎的队正阴沉着脸，喝令手下把四周的出入口都死死看住，不信这样东西受了伤的家伙有翅膀飞出去。
今天早就够倒霉了，火师一死，会对长安的生意造成极大影响，倘若凶手还捉不到的话，他这样东西队正也就当到头了。
「头儿，武侯还在彼处呢……」一个守捉郎提醒道。
队正顺着他的指头看过去，发现刚才那五个武侯，紧紧缀在后头，但没有靠近过来。他鄙夷地吐了口唾沫：「这些废物，不用管他们。」
「我看到他们刚才敲金锣了。」
队正眉头一皱，铺兵敲金锣，这是向周围的武侯铺示警。用不了多久，整个平康坊的武侯都会被惊动。他们守捉郎毕竟不是官府，公然封锁几条巷曲，只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让儿郎们进民居搜！哪个不满，拿财物堵嘴！要快！」队正咬牙下令。那件家伙既然不在巷道里，也没离开这样东西区域，那一定是闯进某户民居了。
这一带小曲小巷，住的都是寻常人家，院子最多也但是两进。此时大部分人都在外头观灯，守捉郎直接闯的空门。偶尔有在家没去的百姓，猛然发现家门被踢开，都吓得瑟瑟发抖。守捉郎们一般会扔下几吊财物，警告他们不许把看到的事情说出去。一时间鸡飞狗跳，如悍吏下乡收租税。
有两名守捉郎一路找过去，忽然看到前方拐角处有一户人家，屋子里没有灯，可院门却是半敞的。两人对视一眼，靠了过去。
他们没急忙进去，而是提着灯笼俯身去看门槛，发现上头滴着几滴血，还未凝固。两人不由得大喜，先向周围的伙伴示警，让他们迅速靠拢，然后抽出武器迈进院子……
陡然，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所有正在搜寻的守捉郎都为之一惊，听出这是来自自己伙伴，急忙朝声音传来的方向集结。队正一脸怒色地赶到民居入口处，也注意到了门槛上的血。不过他没有急着进入，而是吩咐手下把整个民居团团包围，随后才带着几个最精悍的手下，冲入小院。
一进门，先看到一小块的菜畦，某个守捉郎趴在土埂上，满面鲜血，生死不知。队正和其他人顿时戒备起来，手持武器，一步步小心向前走去。很快他们看到在屋子前的台阶上，躺着不仅如此某个守捉郎，同样鲜血淋漓。最触目惊心的是，一只尖尖的纺锤正扎在他的左眼上，旁边一架纺车翻倒在地。
发现这等惨状，众人不约而同吸了一口气，这人下手也忒狠了。
队正吩咐尽快把两名伤者运出去，随后亲自带头，一脚踹开正屋。结果他们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榻底床后，梁顶柜中，认真搜了一圈，全无收获。守捉郎们又找到左右厢房和后院，也没任何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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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守捉郎纷纷回报，并没看到有人翻墙转身离去——他们甚至连墙角的狗洞都检查了。
队正站在院子中央，捏着下巴思索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还有一个地方漏过去了！他三步并两步，冲到左厢房的厨房里。此处估计住的是一大家子人，所以修了一个拱顶大灶台。队正一眼看到，灶跟前的枯枝里滴着新鲜的血迹。他大声招呼其他人赶紧过来，随后提起一柄掏炉膛用的铁钩，用力地往里捅去。
果然，捅到一半，队正感觉宛如捅到了什么肉身上，软软的。队正退出一点，再次用力捅了一下。如是再三，直到队正确认对方肯定没反抗能力了，才让手下从灶眼往外掏。
守捉郎们七手八脚，没多久从灶台里拽出一个人来。队正上前正要先踹一脚出气，一低头，脸上的得意霎时凝固了。
这不是张小敬，而是刚才进门的守捉郎之一！
队正弹指间明白过来如何回事。
张小敬打倒了进门的两个守捉郎，先把第一个弄得鲜血满面，扔在入口处，让进门的人形成思维定式，随后自己伪装成第二个，还刻意用纺锤遮掩住了左眼——而真正的第二个人，则被塞进了灶台。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院子里黑灯瞎火，即使点了灯笼，人们在情急之下也不会用心分辨。在队正还在民宅内四处寻找时，张小敬已被守捉郎们抬出了曲巷。
「快追！」队正怒吼道。
他们迅速返回巷子口，可是已经晚了。几个守捉郎倒在地上，担架上只有一个满面鲜血的伤者，那件凶手早消失在黑暗中。「砰」的一声，队正手里的大锤用力砸向旁边的土墙。
可是，张小敬这时的危机，仍未解除。
外头街上一队队武侯跑过，忙着在各处要路布防。更多的士兵，在更远的地方拉开了封锁的架势，吵吵嚷嚷。几处主要的街道口，都被拦阻。他们或许没有守捉郎那么有战斗意志，可胜在人多，况且有官兵身份，更加麻烦。
张小敬并不明白何故自己会被通缉，谁发的命令，罪名是啥。现在张小敬满脑子就一件事——跑！
张小敬觉着快要被疲惫压垮了，他大口喘息着，无意中仰起了头。他看到在远处的望楼，正朝这边发着紫灯的信号。
他脱离曲巷之后，倚仗对地形的熟悉，迅速朝着平康坊的入口处移动。可没多久他发现前方封路，没法走了，只好躲在一处旗幡座的后面，背靠着墙壁。张小敬摸摸小腹，彼处中的一刀最深，至今还在渗血。
信号从大望楼发出，内容很简单，只有两个字：
不退。
张小敬马上猜出了发信人的身份。这种表达方式，只有姚汝能那个愣青头才干得出吧？
可是，不退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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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不由得想到这里，张小敬的独眼略显黯淡，没有了靖安司在背后的支撑，调查还能走多远？阙勒霍多眼看就要毁灭长安，可唯一还关心这件事的人，却成了整个长安城的敌人，这是一件多么讽刺的事情。
张小敬苦笑着。姚汝能发出「不退」的信号，固然是表明了立场，可也暗示他承受了极大压力，说明靖安司的态度发生了剧变，李泌一定出事了。
极远处望楼的紫灯仍在闪烁，可张小敬明白，那是长安唯一还站在自己身旁的东西。可是他现在连回应都做不到。
就在此时，街道前方一辆宽体敞篷马车飞驰而过。这马车装饰精美，想必属于某位贵人。一名美艳歌姬站在车正中旋旋环舞，有五彩缎条从她的袖子里不断飞出，周围五六个人围坐喝彩。
这是时下流行的新玩意。舞者在起舞时，用巧劲把裁好的锦缎长条一一甩出，甩得好，那缎条能在半空飞出各种花样，配合舞姿，如飞霞缭绕，因此叫作甩霞舞。不过跳一次舞得费两三匹绸缎，一般人可享受不起。
张小敬发现这车一路开向封锁路障，锦缎沿途抛撒了一路。他心中一动，趁街口武侯们拦住那辆马车时，赶紧跑出去，俯身抓了一把归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张小敬从中间捡出两三条紫色的，缠在一盏顺手从某户人家门前摘的灯笼上，强忍着身上的剧痛，攀上一处墙头，冲望楼挥舞起来。
没多久望楼信号闪了三下，表示收到。联络又恢复了。
即使是用望楼，张小敬也不敢说得太明白。他发了一个回报给大望楼，只说了两个字：「收到」。
之后他给平康坊的望楼下令，要求它们观察所有路段的封锁情况，持续回报。
「持续回报」的意思是：不需要张小敬询问，望楼一旦发现封锁有变化，马上主动发出信号。这样张小敬只消抬眼，便可随时了解局势动向，不用再冒着暴露的风险挥舞灯笼了。
李泌当初设计这套体系时，要尽量排除掉外界干扰，规定他们只接受大望楼或假节者的命令，其他的一概不予理睬。因此望楼的武侯并不清楚外界的变化，更不明白现在给他们发命令的这个人，早就被全城通缉了。
是以在这一夜的平康坊里，出现了奇妙的场景。武侯铺的兵丁们，拼命要抓到要犯张小敬；与此同时，整个长安的双目，却仍旧在为张都尉提供着消息。两套安保体系并行不悖，为着同某个目标的不同目的而疯狂运转着。
张小敬的独眼扫了扫，发现一个铺兵离开入口处，转到这边的拐角撒尿。他悄悄摸过去，猛然从后头勒住对方的脖子。
在望楼的指引下，平康坊的布置无处遁形。张小敬成功穿越了三道封锁线，眼看就要抵达入口处。但是门口的坊卫这时已接到命令，竖起荆棘墙，对过往的行人车辆进行检查。
那人嗬嗬叫了几下，发不出声音。张小敬把胳膊稍微松开一点，沉声说：「老赵，是我。」
「张……张头？果然是你！」那老铺兵一惊，甚至放弃了反抗，「我听到通缉令，还以为是重名呢。」
「我要借你一用，离开平康坊。」张小敬道。老铺兵犹豫一会儿，脖子一仰：「当初追捕燕子李，若不是张头挡在前头，我的命早交代了。这次还给您，也是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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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不要你的命，只要你配合一下。」
他让老铺兵去弄一身铺兵的号坎来，给自己换上。老赵去而复返，正如所料谁也没惊动。两人装扮完毕，一前一后，朝着入口处走去。到了门口，老赵的一干同僚正忙着检查过往车马。他们看到多了一个人，问如何回事。老赵说这个人是新丁，刚才看见通缉犯并与之交手，正要外出汇报。
同僚一愣：「看见脸了？是那件张阎王？」
张小敬垂着头，略点了点。他的左眼被一条白布缠起，就像是受了重伤似的。同僚同情地啧了一声：「不愧是张阎王，下手就是狠——哎，老赵我想起你还跟他干过一段时间对吧？」
「咳，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老赵赶紧掩饰地咳嗽了几声，把张小敬往前一推，「你赶紧走吧，汇报完马上回来。」
「等一等。」同僚忽然拦住张小敬。
老赵和张小敬心里都是一紧。同僚审视了他一番，忽然笑了：「到底是新丁，衣服都穿反了。」
张小敬独眼凶光一闪，捏紧拳头，准备随时暴起。老赵赶紧打圆场：「咱们这号坎跟娘们儿似的，新丁用起来，分不清前后。」这个荤段子，让众人都哄笑起来。那同僚也没做深究，抬手放行。
铺兵的号坎都是无袖灰赭衫，前开后收。张小敬受伤太重，老赵又过于不安，两人都没发现这样东西破绽。
老赵带着张小敬越过荆棘墙，发现坊外大街上的人山人海，心神一懈。老赵双手轻微地一拜：「只能送您到这儿了，您保重。」然后想了想，又掏出半吊铜财物递给他。
张小敬没要财物，淡淡道：「你快回去吧。下次再见到我，照抓不误，免得难做。」老赵摸摸头：「哪至于，哪至于。一日是头，小的终生都当您是头。」
张小敬没多说什么，回身朝坊外走去。
根据刚才望楼的报告，这是最后一道封锁线，过了便大致安全了。他迈步正要往前走，忽然发现前方有某个人正死死盯着他。这人张小敬不认识，可他的衣着和手里的扁叉，却表明了身份。
守捉郎？
望楼能监控得到武侯铺，却看不到单独行动的守捉郎。原来他们早早便布置在了门口，等着张小敬出现。
「你是张小敬！」那守捉郎上前一步，大声嚷道。
这音色很大，大到所有守在入口处的坊兵、铺兵都听见了。他们听到这名字，同一时间转头。张小敬说时迟，那时快，一把揪住老赵，朝坊内疾退。
老赵如何不知这是张头为自己洗脱嫌疑的举动，也配合地大叫别杀我别杀我。张小敬退到门内，把老赵往坊兵堆里猛地一推，然后掉头就跑。正面恰好是一道荆棘墙，张小敬连绕开的时间都没有，就这么直接闯过去了，衣衫哧的一声，被荆棘墙扯下血淋淋的一条。
这一下子，铺兵全被惊动起来，纷纷追将过去。那守捉郎也呼哨一声，通知在附近的同伴迅速集结。
这下子，可真是天罗地网。大街上的是大批铺兵围捕，小巷子里都是一队队的守捉郎。张小敬几乎无路可去，只能咬着牙往前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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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斗争经验，他几次死里逃生，千钧一发之际脱离追捕。可平康坊毕竟只有这么大，敌人一次比一次追得紧急。有时候是铺兵，有时候是守捉郎，每一次都比上一次的境况更加危险。
张小敬咬着牙，喘着粗气，浑身的伤口都在疼痛，破烂的衣衫渗出一条条触目惊心的红色。他不明白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可是他不能停，缘于身后始终能听到追兵的脚步，他只能勉力狂奔。不知跑了多久，张小敬的跟前开始发黑，不是夜色的黑，而是深井的黑。甚至连极远处望楼上那唯一的希望之星，都看不到了。
他不知道这是路上缺少照明的缘故，还是自己的身体已濒临极限。张小敬向前猛冲出去十几步，旋即有一种强烈的无力感降临。
不，与其说是无力，不如说是绝望，那种无论如何奋斗都看不到结果的绝望。
这绝望感让他瞬间脚步踉跄，向前倒去。
就在这时，一只漆黑的手从漆黑的夜里伸出来，托住了张小敬的臂弯。
王韫秀现在既恐惧，又气愤。
气愤，是因为那个叫元载的男子食言而肥。他口口声声说要救她出去，结果一直到现在都没动静。现在自己要被拽上车，很可能要被杀掉，他还是没出现。虽然这样东西人跟王韫秀素昧平生，可君子一诺千金，难道不应该言出必践吗？戏文里可都是这么演的。
恐惧，是因为几个穷凶极恶的混混突然出现在柴房。这些人她都认得，就是把自己绑架来的那好几个人。他们用某个布袋套住了她的脑袋。那布袋曾经装过陈米，一股子霉味，差点把她给熏晕了。这些人把她扯上一辆骡车，不知要转移到哪里去。
王韫秀越想越气愤，可没多久又变得绝望。如果元载不来，那岂不是最后一点希望也都没有了？
她斜倚在骡车里，眼前一片漆黑。骡车驾驭得不是很稳，晃晃悠悠，让她的背不断撞击厢壁。王韫秀好不容易攒起的一点体力，又逐渐流失。她的精神衰弱到了极点，听到外面隐约有歌声和欢呼声传来，两行委屈的清泪缓慢地流下来。
今日是上元节啊，我本该在万人瞩目下，驾驶着奚车去赏灯才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一辆破车里蜷成一团，有如被送去屠宰的牲畜。阿爷，救我啊，救我……
就在王韫秀昏昏沉沉要睡去时，骡车忽然某个急刹车停住了。王韫秀身子往前一倾，差点倒在地上。她双目不能视物，只听到有呵斥声和打斗声。
打斗持续的时间不长，随后骡车一颤，宛如有人踩上来。旋即一只手把布袋扯下来，有温暖的光照在王韫秀的脸庞上。她茫然地睁开双目，发现某个男子提着一盏花灯到耳旁，正凝视着自己，烛光映衬下，那张有着宽大额头的陌生面孔格外亲切。
「王小姐，恕在下来迟。」元载温言道，伸过手去。
王韫秀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她边哭，一边踢打元载，抱怨他为何不早些来。元载没说啥，搀紧她的手，把她扶下骡车。王韫秀缘于被捆得太久了，脚一落地没站住，身子一歪就要摔倒，被元载一把揽住腰。
王韫秀脸颊一下子红透了，这人也太唐突了吧？可她身子软软的，根本没办法挣扎。所幸元载稍触即放，转身给她拿了一件锦裘披上：「夜里太冷，披上。」王韫秀注意到，元载的胸前破了一道口子，似是刀砍所致。
元载似乎觉察到王韫秀的目光，笑了笑：「我不是早说过嘛，你今日遇到我元载，便不会再受到任何伤害。」她看看四周，地上正如所料躺着几具尸体，都是之前绑架她的人，周遭还有十几名披甲士兵在巡逻。
王韫秀问到底如何回事。元载道：「此事说来话长。简而言之，有个叫张小敬的贼人，借靖安司都尉的名头绑架了你，被我无意中发现。我调拨了一批人马四处搜查，终于等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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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韫秀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元载「终究等到你了」这六个字说得火热滚烫，里头藏着压抑不住的关切。她赶紧低下头去，生怕被他看到表情。
元载手一伸，极远处开来一辆奚车——不是王韫秀的那一辆，而是同款，只是装饰略有不同——她很震惊，没不由得想到他竟调查到了这地步。元载解释说：「我去勘察过绑架现场，所以我想你或许喜欢坐这一类的车子。」
王韫秀眼神闪亮，一时不知该说啥才好。等奚车停好，元载手臂一弯，她乖乖地举起手去，搭着他的臂弯上了车。随后元载也跳上车去，吩咐车夫开动。
奚车开动起来，披甲士兵左右列队跑步跟随，整齐的靴声落地，阵势煊赫，不过方向却不是朝安仁坊去。面对王韫秀的疑惑，元载拱手道：「很抱歉，王小姐，你现在还不能回府，得先跟我走一趟。」
「我已经受了很多苦了，我母亲会很担心。」王韫秀不满地抱怨。
「王小姐，你被绑架这件事，牵涉重大，一定要慎重以待，了然吗？」元载的话里有着不容分说的决断。
王韫秀这次没有发脾气，小声问他去哪里。元载笑着道：「放心吧，是整个京城除了宫城之外最安全的地方，靖安司……哦，准确地说，是新靖安司。」
他们的这辆奚车一路先沿南城走，人流相对比较稀疏，随后再向西北前进，很快抵达了光德坊。
靖安司大殿的火势依旧熊熊，但是该救的人早就救了，该隔离的地方也隔离了，剩下的就是等它自行熄灭，也许三更，或许天明，谁也没个准数。靖安司临时迁到了隔壁的京兆府公廨，又从各处临时征召了一批新吏，到处乱哄哄的，不知何时才能真正恢复机能，去追捕蚍蜉。
此时吉温站在正堂前面，正盯着长长的一队官吏沮丧走过。他们个个高鼻深目，一看就有胡人血统。
袭击事件的首领，宛如是某个龟兹口音的胡人。因此吉温下达了某个命令，将所有幸存下来的胡人官吏，统统赶出去，不允许继续从事靖安司的工作。
靖安司的胡人占了幸存者的三分之一，这样东西命令一下，等于把有经验的宝贵人力又削减了三四成。几位主事对此强烈反对，可是吉温振振有词地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们是心向蛮夷吗？」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此言一出，马上没人敢说话了。吉温对他们的噤若寒蝉颇为满意，这意味着自己对靖安司拥有绝对的控制权，这种感觉真是太棒了。
是以胡人们别无他法，只得在同僚们无可奈何的注视下，转身离去这个他们献出忠诚的地方。他们甚至连家都不能回，缘于还得接受严格的审查——这是御史台最擅长干的事。
至于那些主事反复念叨的「阙勒霍多」还是「阙特勒多」什么的鬼名字，吉温并不是特别关心。就算出了事，那也是前任的黑锅，他急什么？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所有的资源，都投入到「追捕蚍蜉」——不，是「追捕蚍蜉匪首张小敬」上面来。
这是最容易出成果的做法，抓一个人总比抓一群人要容易，何况还能打太子一系的脸。
吉温又签下一卷文书，敦促各处行署加大搜捕力度。忽然銮铃响动，他放下笔，一抬头，发现元载从一辆华贵的马车上下来，车上还载了某个姑娘，不由得眉头一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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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元载走到堂前，吉温不悦地埋怨道：「公辅，这里这么多事，你跑哪里逍遥去了？」元载却一拱手，满脸喜色：「恭喜吉司丞，新司甫立，即成大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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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吉温糊涂了，自己做成什么事情了吗？
元载指向奚车，悄声道：「车上的女子，乃是王忠嗣的女儿，王韫秀。」吉温疑惑道：「你确定是她吗？」他可是听说，靖安司之前出过岔子，救了一个无关的女人回来。
元载道：「错不了，我早就请了王府的婆子来辨认。」
吉温又惊又喜，对元载道：「你是怎么找到的？」元载笑嘻嘻回答：「还不是吉司丞指挥机宜，调遣有方，我们在一辆要出城的马车上截到此女，马上送来了，绑架者已悉数毙命。」
这几句话，听得吉温如饮暖汤，浑身无不熨帖。元载话里话外，给自己送了一份绝大的功劳过来啊。
说实话，吉温过来接管靖安司，算得上是抢权，心里毕竟有点忐忑。现在好了，才一接任，马上就破了上一任没解决的案子，救回了朝廷重臣之女，这足以堵住所有质疑者的嘴。
吉温腰杆挺得更直了，胡子乐得发颤。他拍着元载的肩膀，不知该说啥才好。元载又压低声音道：「还有一件小事。在下找到王韫秀的手段，嘿嘿……不那么上台面。如果王府的人问起来，得有个官面上的说法，司丞想起帮我圆一下便是。」
吉温一听，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小事一桩，公辅你写份书状来，本官帮你签字用印。」他没问那手段是啥，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元载深揖拜谢，心里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走出正堂，请王韫秀下车，搀扶时忽然看到外头人群里站着封大伦，眼神一动，让王韫秀先入内，然后走了出去。两人没有急于交谈，一前一后步行到一处小曲内。
封大伦急切问道：「他们信了？」元载得意地抬起下巴：「幸不辱命。」封大伦双肩垂下，如释重负。
自从他知道自己错绑了王忠嗣之女，整个人如同背负了千钧重石。幸亏这位元载出了某个匪夷所思的主意。
元载让封大伦派出那几个绑架王韫秀的浮浪少年，把她装车送出去，提前告知行进路线。而元载抽调了一批旅贲军，在半路发起突袭，把这些人全数斩杀。这样一来，所有被王韫秀看见过脸的浮浪少年，全都被灭口。
更妙的是，正缘于死无对证，恰好可以把这次绑架的主使者栽到张小敬的头上。反正他早就背了一个勾结外敌袭击靖安司的罪名，不差这某个。
这样一来，既让封大伦摆脱了绑架困境，也让张小敬更难以翻身，一箭双雕。
整个策划里，只有一个纰漏。王韫秀此前在柴房见过元载，倘若主使者是张小敬，那么元载为啥会出现在彼处？
吉温未必能觉察这样东西漏洞，王韫秀肯定也想不到，但随着事情细节逐渐披露，早晚会有有心人提出这样东西疑问。元载可不允许自己的规划，在这样东西小地方失手，所以刚才特意跟吉温打了个招呼。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吉御史会非常乐意承认，缘于这证明了他有先见之明。
他准备的说辞是这样的：御史台很早就开始怀疑张小敬，殿中侍御史吉温委托元载深入调查蚍蜉，发现了张小敬落脚的贼巢。元载甘冒风险，打入其中，无意中发现了王韫秀，及时组织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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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大伦听完讲述，简直惊佩无及。这样东西大理寺评事到底是何方神圣，几件麻烦事被他轻微地拨转，竟成了彼此助力，化为晋身之阶。况且每个人都高开心兴，觉得自己赚了——有这种手腕的人，以后在官场上还得了？
「得跟他好好结交一下。」封大伦心中暗道，赶紧一揖到底。元载伸手来搀扶，封大伦趁机在对方袖子里塞进几条小金铤。
元载也不客气，袖子一抖直接收了。封大伦想了想，又问道：「张小敬的事，没问题吧？」
张小敬给他留下的印象实在太深，没真正伏诛，始终不踏实。元载却浑不在意：「放心好了，吉御史已经发下了全城通缉令，他逃不出去。」
「评事可不能掉以轻心……那件人，可总能出乎意料。」
元载鄙夷地看了一眼封大伦，今晚他即将完成一个仕途史的完美奇迹，这个人却还在反复纠缠这件几乎板上钉钉的小事情。
「请封主事回报永王，且请宽心。不出三个时辰，这样东西疥癣之患必然落网。还有点事，先告辞。」
元载把封大伦扔在原地，转身返回京兆府。他得陪王韫秀去了，这才是今夜最大的战果。
张小敬悠悠醒转过来，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层柔软的锦褥子上，身上已换了套干净的圆领软袄，还盖着一张毯子。那些伤口都被认真地清洗过，敷好了药油，痛楚已淡薄了不少。
四周一片漆黑，但是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在微微晃动。外面有咯吱咯吱的车毂碰撞和蹄子声传进来，人声鼎沸。
看来自己是在一辆牛车上。
张小敬艰难地转动脖颈，试图搞清楚这一切到底如何回事。这时在车厢尾部，某个惋惜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却看不到人：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张帅，今日第二次见了。」
张小敬知道为何看不清人形了：「葛老？」
对面正是曾经的昆仑奴、如今的平康里老大葛老。葛老呵呵一笑：「小老在长安城没啥势力，不过平康坊的动静，好歹瞒不过我——你可真是招惹了不少人哪。」
「他们，在哪里？」
葛老道：「铺兵好应付，守捉郎就麻烦些。这些西北人脾气又臭又硬，费了点手脚。」
张小敬知道葛老所谓「费了点手脚」，恐怕是「废了点手脚」更准确。他正要开口，葛老却阻住了：「你不必道谢，我不是出于好心，只是不想让那些人太得意罢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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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老是本地帮派，守捉郎是外来的佣兵，两个势力同在平康坊里，自然互相看不顺眼。
张小敬勉强支起半个身子，喘息了一阵。葛老说你手边有莲子枣羹，最合养气。张小敬拿起来一尝，羹竟还是热的，便慢慢转着碗边喝起来。热流涌入胃袋，宛如把失去的活力补充回一点。
葛老道：「张帅不愧是张帅，连犯案都惊天动地——知道吗？你现在早就被全城通缉，满城都是找你的人。」
「那么，葛老这是要带我去见官讨赏？」他放回碗。
葛老哈哈大笑：「官府那点赏钱，给我买刮舌的篦子都不够。放心好了，这牛车是送你出城的——长安你是没法再待了，早早离开罢。」
张小敬迷惑不解，他和葛老敌对的时间多于合作，几次差点要了彼此的命。几个时辰之前，他刚刚逼着张小敬杀了一个暗桩，只为了换某个审问的机会。
四周恢复了平静。
可如今先是救命，然后疗伤，现在竟还体贴地安排了马车出城，这个无利不起早的老狐狸，为何陡然善心大发？
果然，葛老森森的声音没多久传来：「别着急道谢，小老不是活菩萨，这趟安排可不免费。」
车厢里陷入了一阵沉默，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某个沉稳，某个急促。张小敬想知道，这次葛老会开啥价。更多的暗桩名单？万年县的部署安排？达官贵人的秘闻？
这些情报都很有价值，但是比起救张小敬所冒的风险，似乎又太便宜了。可张小敬实在想不出，自己身上还有啥值财物的。
牛车不紧不慢地朝前挪着，车厢有节奏地晃动。葛老把身子凑过来，语气变得微妙：「今日下午，西市附近有好几场爆炸，此事与你有关，对吧？」张小敬独眼一眯：「葛老想明白，我身涉何事？」
「不，我不想明白，没兴趣。我只想讨一句话：究竟是何物，竟有这等威力？」
那一场爆炸，惊动的不只是官府，还有长安地下世界的那些人。他们震惊地发现，爆炸的来源，居然只是几个木桶。地下世界的人，对威力巨大的危险物品有着天然的兴趣，他们开始到处打听其中内情。
就算葛老自己不打算沾这东西，只消把名字卖出去，便足以换取惊人的利益。
在黑暗中，张小敬看不到葛老的表情。不过可以想象，如果他拒绝的话，这辆牛车可能会直接开去万年县衙。
「上次见面，我就劝你离开长安，你不信，偏还要给朝廷效力，如今落得啥下场？你顾念大唐，大唐顾念你吗？」葛老的音色，诚恳而充满诱惑。
四周恢复了平静。
张小敬沉默不语。葛老说的都是实情，实在没啥可反驳的。
「现在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说出那东西的名字，随后出城，接下来的一切都跟你无关。你又有啥可顾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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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半晌，张小敬终于开口：「好，我行告诉你这东西的名字。」
葛老拍拍车厢，显得很欣慰。这时张小敬又抬起手：「但是……作为交换的条件，我不要出城。」
「哦？那你想要啥？」
「我要你为我安排一次与守捉郎的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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