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亥初(2)〗
元载在京兆府里专门安排了一间独室给王韫秀,铜镜粉奁各色妆点一应俱全,还配了某个乖巧侍女。虽不及王府那么豪奢,总算行满足基本需求。
王韫秀不想那么灰头土脸地回到家里,这个安排可谓贴心得很。
王韫秀洗净了脸,重新挽好了一个双曲发髻,只是还未点腮红和花钿。她在铜镜里发现元载走进,便转过身来,问他贴哪某个花钿好看。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元载恭敬地一拱手:「小姐天人容姿,岂容在下置喙。」还没等王韫秀回答,他又开口道:「在下特来告辞。」
王韫秀一怔:「告辞?」
「小姐既然安然无恙,在下也该继续追缉凶徒,毕竟张小敬还未落网。」
一听这名字,王韫秀便冷哼一声:「这样东西奸贼,捉到了可不能一死了之!」元载道:「自然。只是这人奸猾凶悍,极难制服,因此特来先向小姐告辞,以免有失礼之憾。」
他没往下说,只是面露微笑。王韫秀初听有点迷茫,然后终究反应过来,元载这是怕他在追查途中牺牲,再也见不到自己,特意来先告别呀。她不由得想到这人胸前那一条刀痕,心里为之一颤,不由得伸出手去挽留:「你就这么走了?我……嗯,我家里还没好好多谢你呢。」
「纠非匡世,本来就是在下的职责,何谢之有?」元载后退一步,郑重其事地行礼。
王韫秀不悦道:「我如何觉着你是在躲着我?」
「在下出身寒微,区区一介大理寺评事,岂堪与高门相对。」
王韫秀知道元载这是自惭出身不好,不由得冷然道:「谁敢说三道四,我让我爹斩了他们的舌头!」
元载听到这一句话,面上淡定,心里却终于大定。有了这句话,王韫秀的心思便有五成把握。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尽量远离、尽量冷淡,越是如此,王韫秀越追得紧。届时水到渠成,他便有了晋身之阶。此老聃所谓「将欲去之,必固举之;将欲取之,必固予之」。
比起今夜所得的其他利益,这才是最大最长远的好处。
元载正要再说几句,忽然有通传在门外说有要事相报。这通传是靖安司之前大殿所用,也在火灾中幸存下来。他嗓门不小,宛如对新上司不是很礼貌。元载眉头略皱,对王韫秀道:「军情紧急,容在下先离开。王府那边已遣人通报,等一下自有马车过来,接小姐回府。」
王韫秀一看着实没法挽留,便让元载留下一片名刺,这才依依不舍地目送他离开。
离开独室,元载问那个通传啥事这么急。通传哑着嗓子说,他们在清扫靖安司后花园时,发现一名晕倒的主事,名叫徐宾。
「哦,他有什么特别之处?」
通传粗声粗气道:「徐主事记性超群,是大案牍术的主持者。而且……呃,张都尉就是他举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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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去看看。」
元载一听,登时来了兴趣。
徐宾身份比较高,所以独占设厅一角。他躺在一副担架之上,额头乌青一片。元载走过去问情况,医师介绍说,徐宾被发现于后花园的一处草丛里,没有烧伤,也没刀伤或弩伤,只是头上有很严重的撞击痕迹,应该是摔跤时头触地砖,被撞晕了。
他们来到了位于京兆府后面的设厅,此处本是食堂所在,如今临时改成了救治伤员的场所。一进去,就听见*声此起彼伏,还有恶臭弥漫。一群临时调拨来的医师,正手忙脚乱地施治。
元载眼珠一转:「他某个主事,为何出现在后花园?为何别人都死了,唯独他安然无恙?」
周遭的人谁也不敢接话,保持着沉默。
「张小敬是他举荐的,可见他也是内奸!蚍蜉当就是他从后花园放进来的。」元载觉着这样东西推断无懈可击,今天可真是幸运,每一件事、每某个人都恰到好处地送到他面前。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元载板着脸对左右说:「加派守卫,把这个奸细给我认真看好。」随后转头对医师道:「他现在醒了吗?」医师说徐主事对声音有反应,能做简单对话,但神志还没一切清醒。元载走过去,俯身叫道:「徐主事?徐主事?」
「哎哎……」徐宾发出虚弱的音色,眼皮努力抬了几下,可终究还是没睁开眼。
「你明白张小敬在哪里吗?」
「波斯寺。」
「你知道闻染在哪里吗?」
「靖安司。」
徐宾不愧是记忆天才,即使在半昏迷状态,仍行清晰回答。可是元载很意兴阑珊,这两个答案早就过时了,毫无用处。但是这确实不能怪徐宾,他在袭击前就晕倒了,连大殿被袭击都不知道。
元载想了想,又问了第三个问题:「靖安司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蔽场所吗?可以藏人的那种。」
徐宾沉默片刻,元载能感觉到,他明白些什么,可踌躇要不要说。元载俯身在耳边,换了一副极其温和的口气:「此事关乎李司丞和张都尉安危。」
徐宾终于开口:「慈悲寺旁草庐,有木梯越墙可至。」
元载闻言一怔,旋即了然过来,自己陷入了某个盲区——谁说冲入靖安司就一定要留在靖安司?那件男子和闻染,一定是又越过围墙,躲去慈悲寺了。
他不太明白,为何靖安司要在慈悲寺草庐设点,但是这不妨碍立刻采取行动。元载吩咐把徐宾看护好,强调说这是重要的从犯,随后离开设厅,召集一批卫兵前往慈悲寺的草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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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一半,元载忽然停住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大望楼,脸色阴沉地分出一半卫兵,让他们迅速爬上楼去,把姚汝能给带下来。
之前闻染逃脱,一定是缘于这样东西臭小子用了啥手法通知。就算没有,这个人也不适合在大望楼那么重要的设施待着。元载忽然发现,自己还是太过心善,一切与张小敬有关的人,都当毫不留情地清除掉,无论冤枉与否。
他们敲开慈悲寺本已关闭的大门,叫了某个知客僧,朝草庐直扑而去。另外还有一小队人沿靖安司和慈悲寺之间的围墙前行,以切断可能的撤离路线。
前方很快回报,草庐里确实有人在活动。元载这次没有轻举妄动,他耐心地等着所有部队就位,把草庐围得一点空隙都无,连草庐前的放生池都被盯紧,这才下令强攻。
三名膀大腰圆的士兵手持巨盾,冲到草庐门口,一下子撞开那扇单薄的木门。草庐里传来某个女子的尖叫,还有男人愤怒的斥责声,然后是纷乱的足音和挣扎声。
抓捕在一瞬间就结束了。元载满意地发现,岑参和闻染各自被两名士兵扭住胳膊,押出草庐。他走过去,好奇地端详着这个朝气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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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着一张小巧精致的脸庞,眼睛却很大,嘴唇微微翘起,显得很倔强,是个美人胚子——难怪永王会动心。不过她神色很憔悴,估计这半天也被折腾得够呛。
说起来,这姑娘还是他的恩人。若不是封大伦起意要绑架闻染,又如何会有后面这一连串事件,让他元载一步一踩直登青云?
元载突然涌起一股恶趣味,他走到闻染面前:「闻姑娘,我受人之托,要送你回去。」
闻染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希望:「是恩公吗?」
元载哈哈大笑:「没错。他已经死了,临死前把你托付给了永王。」
他饶有兴趣地观察着,闻染的脸色从红润褪成苍白,再从苍白败成死灰,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士兵们一下没抓住她胳膊,她整个人直接瘫软在地板上。
「原来一个人彻底失去希望,会是这样的反应啊。」元载啧啧称奇,他还没露出第二个思绪,闻染突然起身一头撞向他小腹,像一头愤怒的小鹿。
元载猝不及防,身子向后仰倒,哗啦一声跌进放生池里,闻染也顺势掉了进去。
时值初春,放生池的水并不深,上面只覆着薄薄的一层冰,冰层被这两个人砸得粉碎。元载开始还惊慌地在冰水里伸展手脚,没多久双脚够到水底,心中略安定。可就在这时,闻染迅速欺近身子,随手捞起一块尖利的碎冰,横在了他的咽喉处。
现场登时大乱,士兵们急忙要下去救人,可看到闻染的威胁,都不敢靠近。
这次轮到元载的脸色变白了,锋利冰冷的冰块紧贴在肌肤上,让死亡变得无比清晰。他的嘴唇不由自主地抖起来,这如何行?这如何行?今日的一切都这么完美,如何能因为这么一点小错就死掉呢?
闻染半泡在冰水中,厉声对周遭嚷道:「你们都退开!」元载也急忙嚷道:「快,快听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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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们只好后退。然后闻染用碎冰架住元载,从放生池迈出来,让他们把岑参也放了。在元载的催促下,士兵们只好依言而行。
岑参走过来,沉沉地看了元载一眼,摇了摇头:「你若不去玩弄人心,本早就赢了。」元载沉默不语。
闻染胁迫着元载,一步步朝着慈悲寺外走去。士兵们紧跟着,却一筹莫展。元载道:「外面都是我们的人,你们逃不掉的。倘若姑娘你放下刀,我行帮你和你恩公洗清冤屈。」
「闭嘴!」
闻染没理他,忽然转头对岑参道:「岑公子你走吧,这些事情本和你无关。」岑参一愣:「剩你某个人在这里?那如何行?」
「公子已仁至义尽,你是未来要做官的人,不要被我拖累。」闻染紧紧捏着碎冰,面色凄只是坚决。
岑参还要坚持,可他忽然注意到,闻染那握着碎冰的手掌,正悄然滴着水。他陡然反应过来,闻染的碎冰坚持不了多久就会自行化掉,到了那时,恐怕两个人谁也逃不掉了。
岑参听在耳中,百感交集,一连串浸透着郁愤与情怀的精妙诗句呼之欲出。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得郑重一抱拳,然后回身离去。
岑参一咬牙:「你还有何事托付,我岑参一定办到。」闻染涩笑道:「帮我收起闻记香铺的招牌,连同里面的恩公牌位一并烧掉,也就够了。只盼和尚说的是真的,死后真有那极乐世界让善人可去。」
士兵们虽想拦截,奈何元载还在她手里,都不敢动弹。闻染始终等到岑参的身影消失在慈悲寺大门,这才一声长长叹息,把化得只剩一小块的冰刀丢开,瘫坐在地面。
死里逃生的元载飞快地跑开十几步远,然后吩咐士兵把闻染死死抓住。他这时才发觉自己后心全都被冷汗浸透,现在风一吹觉着冰凉一片。
元载气急败坏地掀起前襟,把脸庞上的水渍擦干净,眼中露出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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