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老大娘。」驼背老人显然不满这样东西称呼，喊住了沐阳却问他，「你是谁，我和你认识吗？」
沐阳愣住了。
这老大娘如何翻脸比翻书还快，昨日刚给的一文钱，今天就装不认识他了。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要真不认识，喊他做啥？
「我叫沐阳。」沐阳面上还是要客客气气道，「要上蜀山拜师学艺。」
老大娘眉头紧蹙，听他说完也没松下。
沐阳盯着她不认账的样子越发心疼自己给出去的一文财物，实在忍不住要问道：「昨天我还给了你一文财物，你不想起了？」
当时这老大娘还夸他是个善良懂事的好孩子，会有福报的。
福报在哪？
老大娘盯着他看了会，迷茫地摇着头。
真的，假的啊，这是有健忘的毛病吧，该不会连喊住他要做啥都忘了吧。
老大娘没忘，走到沐阳面前有事要拜托：「你上蜀山就帮我带句话给那蜀山上的大师兄赵守业，告诉他，山下有个女子等了他足足三十年，他要是有良心就赶紧滚下来。」
三十年？
沐阳将这老大娘从头到尾看了遍，估摸着三十年前她也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大妈。
「还有，我奉劝你一句，别跟蜀山上的那些老家伙学。」老大娘怨气很重，「道道道，他们眼里只有一条道，还叨叨叨个没完。」
沐阳连连点头。
唯独想不了然一点，这老大娘就是二木和他提起的那只妖吗？就是和蜀山上的修道之人谈情说爱的那个，如何才三十年就变成这样了，妖不是都能长生不老的吗？
就算不能，也行变幻样貌吧。
非要顶着这么一张面容，是想让那件赵守业看到之后愧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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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阳如何也想不通，实在没办法把这老大娘和那蜀山上的大师兄喜欢的人想在一起，想来想去觉着一定是有难言之隐，再想下去时昨晚听到的声音又出现了。
「恩人。」
沐阳闻声看过去，出现了一个村妇打扮的年轻女子。
路旁有树，绿意盎然。
她眼里带笑，走来时身形轻盈，身前的两个麻花辫轻微地晃动，一出口就是明媚的嗓音：「你不想起我了吗？」
「想起想起。」沐阳笑着打起招呼。
昨天晚上的音色是记忆犹新，面对这么一个大活人他开始给自己找借口，许是夜深人静，夜高风黑才觉可怕。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我是来报恩的。」胡蝶一笑，忽有清香袭来。
沐阳笑着点头，顶着这么大一个太阳听着甚是自在舒服，甚至一时忘了昨晚的音色可不是一般人所为。
除了修道之人，那便只剩下妖。
「你想起，怎么不出来找我家蝶儿。」老大娘又开口，指着沐阳的鼻子骂。
沐阳举起手解释：「我不是忧虑有妖么，对了，你们两个昨天这么晚如何还在村……村外啊。」手碰到老大娘的手指头发觉冰凉刺骨，低头看到她竟没有影子，大昼间撞见鬼吓得音色都哆嗦，「你们，到底是不是人？」
老大娘放下手，驼着背抬起头道：「我怎么不是人？我还要等我家儿子回来看我呢。」
一个人气呼呼地走远了，到处大声喊着儿子。
「你家儿子？」沐阳奇怪鬼还能生儿子？这老大娘到底是人是妖还是鬼啊。
胡蝶见恩人为难，走上前解围道：「恩人，这位是怜婆，她的记性不太好。」
沐阳看老大娘一眼，看回眼前这位清秀的女子点头道：「我看出来了，她儿子在哪里？」
胡蝶摇头。
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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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阳心中有数，不和这样东西老大娘计较，忙着要上蜀山，便挑重要的问：「你为什么喊我恩人？我们认识吗？」
「儿啊，儿，你在哪，回来了没？」
老大娘渐渐地走远，胡蝶望着她的背影和沐阳道：「恩人曾经救过我，当时我还未修成人形，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蝴蝶，可我的志向不在花间，与其成为花间使者，不如早日觅得自己的良缘，我去过不少寻常蝴蝶不会去的地方，那一日我被蛛网困住，是恩人你救了我。」
难怪，在她的身上就没有不对称的地方，浑身上下都是那般端正。
刚才就在奇怪这点。
这下可算了然了，沐阳相信她是蝶妖，可就是不记得救过她这件事，试探问：「是我前世救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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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蝶还是摇头。
沐阳彻底想不通了，那是啥时候救的她？
「是一千年前的恩人。」胡蝶回身面向震惊不已的沐阳，见恩人发愣低头笑着整理发辫。
「一千年？」沐阳要确认一遍。
胡蝶点头：「是一千年。」
沐阳需要点时间来消化这件事，原来前世今生的事是真的，那是不是真的有阴间，有孟婆汤啊，还有还有，知晓了这点以后做事都不能随心所欲了，万一做了坏事下辈子被罚做猪如何办？
这种事不告诉他还好，一告诉他要考虑的东西就太多了，前世，他是不是欠了父亲不少财物，母亲又是不是他的结发。
这要他怎么冷静下来？
前世的仇人不会也像她一样找来吧。
「蝶姑娘，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问你。」沐阳身为恩人，佯装镇定道，「你说我救你了，那我是不是得罪了要吃你的那只蜘蛛，它还活着吗？」
胡蝶认真考虑道：「我和它都算是人间的飞虫走兽，想要修行成妖得靠自己摸索出一条道来，它的道是什么，我不清楚，不过天行有常，它贪得无厌，我被困网中时看清它的网里已有不少被蛛丝紧紧缠绕的飞虫，竟还要来吃我，丝毫不留挣脱的机会，如此行事，必遭天谴。」
这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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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阳面露难色，他可帮不了这位叫他恩人的蝶妖姑娘，没办法帮她一同数落那蜘蛛。
蜘蛛结一个网来守株待兔是很常见的事，把吃的攒起来慢慢吃也是挺正常的事。
看来，他是凶多吉少了。
沐阳为自己默哀，又默默埋怨了一句，一千年的他可真爱多管闲事。
现在看来，妖记恩，肯定也记仇，那蜘蛛十有八九要变成妖来报复他，等等，说不定，它变成妖还是因为怨恨那件好多管闲事的前世沐阳，那今世的他真是冤啊。
这种事，找官府都没有用。
「恩人？」
胡蝶唤回沐阳思绪，有话要说。
沐阳感觉被老天玩弄，无力地垂下头，抬头一脸没辙：「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不用。」胡蝶道，「我早就拜托上蜀山的人替我给守业带一封书信，喊住恩人是想要报恩，报答恩人对我的救命之恩，还有对怜婆的一文之恩。」
提起怜婆，沐阳见这老大娘还在到处喊着找儿子的话，悄悄问胡蝶：「她现在到底是啥？」
胡蝶叹气道：「按人间的话来说，是鬼魂，怜婆死时心中有积压已久的怨气，怨念太重不能投胎转世。」
「那她要一文钱是做什么？」沐阳问下去。
老大娘耳朵不背，听到沐阳这边谈到钱立刻驼着背腿脚利落地跑了过来，追问道：「一文钱，一文钱在哪？」看看胡蝶，再看看沐阳，就像不认识他们两个一般低头自语，「有了这一文财物，我就能去买个包子吃，我就不用饿死，我就，可以见到儿子了。」
沐阳看懂几分，神情肃穆：「怜婆活着的时候是一个人去找儿子了？」
胡蝶点头：「然而那件时候的怜婆早就有了忘性，她不想起自己的儿子叫啥名字，逢人就问有没有她儿子的消息，可没有姓名，别人又怎么会知晓谁是她的儿子。」
怜婆来翻沐阳的手掌，翻不动就围在他身旁飘来飘去。
沐阳把手掌摊开：「我没有银子了。」
「我不信，你们都是小气鬼。」怜婆动手去翻沐阳的包袱。
沐阳索性把包袱从头顶处拿出来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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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蝶见恩人在看她，便替恩人解疑道：「那年是旱季，路上的树皮都被人扒光吃掉，那一天，怜婆一个人走在路上找儿子，身上仅有的银子和粮食都被人抢走，身无分文又好久没吃东西，怜婆逢人就要借一文财物，可没有某个人愿意帮怜婆，到了晚上，天寒地冻，怜婆嘴里念叨着儿子就走了。」
沐阳同情地看了怜婆一眼，那包里没银子，还是要提醒她：「我的一文财物早就给你了，你翻翻你的口袋，说不定有呢？」
怜婆马上去翻，嘴里念叨着：「口袋口袋。」
沐阳问胡蝶：「那怜婆的儿子呢？是去做什么了，何故一直不回来。」
胡蝶道：「归来了，只是晚了一天，在怜婆死后的第二天，怜婆的儿子才归来，归来一趟连后事都没处理又走了。」
「不孝子。」沐阳骂道。
怜婆拿出了一文财物，精神恢复正常，看不惯有人说自己儿子的坏话，立刻和沐阳对骂：「臭小子，你说什么呢？我儿子可是要做大事的人，偶尔能回来一趟看看我就早就很好，要怪，都是怪别人不愿施舍那一枚铜钱。」
大娘，那时是闹饥荒，谁舍得给钱出去？给了也不见得能买到包子吧。
要怪，还是怪那件儿子。
沐阳实在想说，又不想在蜀山脚下和人吵架，只能没辙询问道：「怜婆，你这铜钱还要不要？」
「不要了。」怜婆将财物重重放在沐阳伸过来的一双手掌中，抱怨道，「如今一文财物连碗清汤寡水的面都买不了，留着也没啥用，就还给你这样东西穷小子。」
如何又成穷小子了。
沐阳要回了铜钱，没办法松一口气，等会是不是还要喊他傻小子？他可不傻，这孤魂野鬼留在世上总不是个办法。
这件事是不是要找蜀山上的道士来处理，念个经超度一下也算做了件善事。
唉。
那他不也成了多管闲事的人。
真不明白会给后世，后人招来啥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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