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父皇……是梦见大哥了吗？〗
篝火灭了。
酒劲上来了，弘义宫的院子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
只剩下一堆红彤彤的炭，偶尔爆个火星子，噼啪一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程咬金抱着半扇没啃完的羊排，呼噜打得跟雷劈似的，震得旁边树上的叶子直往下掉。
萧瑀这老倔驴喝多了也不老实，嘴里还在嘟囔着：「撞……老夫要撞死……这柱子不正经……」
裴寂蜷缩在桌子底下，怀里死死揣着那件装财物的袋子，睡相跟个护食的老狗一样。
李渊躺在那张并不如何舒服的临时床榻上，翻来覆去，刚才那股子热闹劲儿一过，冷清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毕竟是深秋了，夜风一吹，那股子羊膻味混着酒气，还有这破败宫殿特有的霉味，直往鼻孔里钻。
「小扣子……」
李渊喊了一声，想让人倒杯水。
没动静。
探头一看，小扣子缩在门槛边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早就睡死过去了。
这孩子今日也是累坏了，跑前跑后，这会儿估计雷打不动。
「算了。」李渊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昼间还能跟着这帮人嘻嘻哈哈，装疯卖傻，把日子过得跟段子似的。
可到了入夜后，当人群散去，那种深深的孤独感，还有对未来的恐惧感，就像这夜色一样，把他包围了。
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系统给的那五十年寿命，加上原本剩的寿命，活到百岁不成问题，只是未来，这群能推心置腹的老东西全走了，他一个人……
迷迷糊糊中，意识开始下沉。
像是掉进了某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梦，全是红色的梦，不是那种喜庆的红，是血，粘稠的、腥臭的、温热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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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耶……」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很远，却又像是贴着耳膜喊出来的。
李渊猛地回头，没人，四周是玄武门那高大的城墙，墙砖缝里都在往外渗血。
「阿耶……救我……」
声音又响起了。
这次是在前面。
李渊想跑，想转身离去这样东西鬼地方，脚底下像是生了根，动弹不得。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前面的血雾渐渐地散开。
一个身影爬了过来，披头散发，浑身是箭，像个刺猬，那张脸被血糊住了，看不清五官，只有那双双目，死死地盯着他。
充满了绝望、不甘、还有一丝……怨恨。
「大郎？」李渊下意识地喊了一声，那是原身的记忆，是那件死去的大儿子的名字。
那件身影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抓向李渊的脚踝。
「阿耶……二郎要杀我……」
「你为什么不救我……」
「你把兵权给了他……是你害死了我……」
「阿耶……我疼啊……」
那声音越来越凄厉，最后变成了野兽般的嘶吼。
另一个无头的身影也走了过来，手里提着自己的脑袋。
「阿耶……我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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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鬼影，一左一右，向他扑了过来。
「不！不是我！」
「不是我害的你们！」
李渊在梦里拼命挣扎，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快要炸裂。
窒息感，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让他无法呼吸。
「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一声惊叫。
李渊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浑身湿透，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呼……呼……」
心脏还在疯狂跳动，撞击着肋骨。
「父皇？」一道温润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紧接着，一只手伸了过来，拿着一方帕子，轻微地擦去了李渊额头上的冷汗。
李渊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一缩，后背撞在了冰凉的墙上。
「谁！」
他还在梦魇的余韵里，眼神惊恐。
「是儿臣。」旁边的人起身，点亮了床头的一盏昏黄油灯，灯光摇曳，照亮了那张朝气、英武，却带着深深疲惫的脸。
李世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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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走？
李渊愣住了。
刚才那场烧烤大会散了之后，这小子没回东宫或者太极殿？玄武门刚过一日，这会儿应该是正忙的时候。
可此刻。
李世民就坐在床边的某个小马扎上，身上那件沾了油烟味的常服还没换，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水。
「二……二郎？」
李渊的声音有点哑。
「你怎么在这？」
李世民把水递过去，眼神复杂地盯着这个被噩梦吓得脸色苍白的老人。
刚才李渊在梦里喊的那几声「大郎」、「不是我」，他都听见了。
听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里的痛苦和恐惧，做不得假。
那一刻，李世民心里的某根弦，颤了一下。
他始终以为，父皇是缘于失去了权力而恼怒，是因为偏心大哥而恨他。
却没想过。
作为某个父亲，一夜之间死了两个儿子，剩下那个还是凶手。
这种痛，是会做噩梦的。
「儿臣看父皇醉了，怕父皇夜里口渴没人伺候，就没走。」
李世民轻声说道，语气里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人子的恭顺。
「小扣子那孩子太累了，睡着了，儿臣没叫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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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渊接过水，手还有点抖。
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压住了心里的惊悸。
他长出了一口气，靠在墙上，看着李世民。
这小子。
竟在床边守了一夜？
这还是那个杀伐果断、逼父退位的狠人吗？
果然，历史书上说的也不全是对的。
人都是复杂的。
特别是当了皇帝的人，更是精神分裂的高发群体。
「让你见笑了。」
李渊抹了一把脸，自嘲地笑了笑。
「老了，不中用了。」
「喝点就做噩梦。」
「梦见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李世民沉默了一下，低声问道：「父皇……是梦见大哥了吗？」
空气瞬间凝固。
这名字，这几天是个禁忌。
谁提谁死。
李渊没不由得想到李世民会主动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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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渊看了一眼李世民。
这小子的眼神里，有探究，有愧疚，还有一丝……渴望？
渴望啥？
渴望原谅？
还是渴望明白他在老爹心里到底算什么？
李渊叹了口气。
既然话赶话到这了，那就聊聊吧。
这父子俩的心结若是不解开，这养老生活始终是个雷。
随时会炸。
「是啊。」
李渊没否认，坦然承认了。
「梦见他小时候，骑在朕脖子上撒尿的样子。」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还梦见元吉那混小子，偷朕的酒喝，被打得满院子跑。」
「梦着梦着……」
李渊的音色低沉下来。
「就全是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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