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父子谈心（上）〗
弘义宫大殿内，李渊从床板上爬了起来，盯着面前的李世民，叹了口气。
「你大哥他们……跟我说疼……」
李世民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父皇……儿臣……」
他想解释，想说那是他们逼我的，想说是为了自保，话到嘴边，看着李渊那苍老的脸，却如何也说不出口。
赢家还要在输家面前辩解，太残忍了。
「行了。」李渊摆摆手，打断了他：「别自责，朕说了，翻篇了，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往前看。」
李渊从床上挪下来，也不穿鞋，赤着脚走到窗边。
推开那扇破窗前。
外面的月亮很圆，很亮。
照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给那些打呼噜的醉汉披上了一层银霜。
「二郎啊。」李渊背对着李世民：「你看看这月亮，无论地面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它照样升起来，这就是命，大唐的命，在你手里。」
李世民走过来，站在李渊后面半步的位置，轻微地开口：「父皇，儿臣定会让大唐万国来朝，不负父皇打下的江山！」
李渊转过身，看着这样东西意气风发的儿子，虽朝气，那股子帝王气象，早就压不住了。
「我明白你能行，你比我强，也比你大哥强，这天下交给你，我是放心的，只是……」
李渊举起手，想帮他整理一下衣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李世民却主动凑了上来，让李渊的手落在了他的领口。
「只是，这路不好走啊。」李渊一边帮他整理那皱巴巴的领子，一边像个碎嘴的老头一样念叨：「当皇帝，是这世上最苦的差事，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干得好是本分，干不好就要挨骂。」
「还得防着这个，防着那个，以后啊，你就是孤家寡人了，高处不胜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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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话，说得推心置腹，没有半点皇帝的架子，纯粹是一个过来人的感慨。
李世民听得眼眶发热，多少年了。
自从他战功越来越高，自从天策府和东宫势同水火，父皇看他的眼神，除了猜忌就是防备，这种纯粹的、带着温度的关怀，早就很久没感受到了。
「父皇……」李世民声音哽咽：「儿臣不怕苦，儿臣只怕……只怕父皇不原谅儿臣。」
「原谅？哪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李渊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小子，我是你爹，哪有爹真的恨儿子的？」
「我只是……心疼啊，心疼大郎，也心疼你，手心手背都是肉，这刀割在哪，我都疼。」
李世民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这一刻，像个委屈的孩子一样，低下了头。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气氛烘托到这了，李渊觉得差不多了，感情牌打完，该上干货。
这父子之间，还有一根刺，一根倘若不拔出来，迟早会化脓的刺。
还没等他开口，李世民吸了吸鼻子，平复了一下情绪，抬起头，眼神变得有些犀利。
「父皇……爹爹。」李世民换了个称呼，试探着问道：「儿臣有一事，压在心里许久，若不问个明白，儿臣这心里，始终有个疙瘩。」
李渊心里跟明镜似的，本来还不知道如何开口，这下好了，不用开口了。
他就知道，二凤这小子疑心病重，不可能就这么轻易被触动。
「问吧。」李渊重新坐回床上，盘起腿：「咱爷俩今晚就把话摊开了说，过了今晚，谁也不许再翻旧账。」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盯着李渊的眼睛：「前些时日，就在……就在那件事发生的前三天，父皇下了一道圣旨。」
「将程知节、秦叔宝、尉迟敬德等儿臣麾下的猛将，全部调离长安，外放为官。」
「儿臣还听说父皇准备削去天策府的护卫编制。」
李世民顿了顿，音色变得有些冷：「父皇，您那时候……」
「是不是早就对儿臣动了杀心？是不是准备剪除儿臣的羽翼，然后……赐儿臣一杯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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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那根刺。
玄武门之变的前夕，李渊着实下过这道旨意。
在原来的历史上，这就是李渊为了保太子李建成，准备彻底废掉李世民的前兆。
也是逼得李世民不得不动手的直接导火索。
这样东西问题。
不好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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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
那就坐实了父子相残，刚建立起来的温情瞬间崩塌。
说不是？
那怎么解释把人家心腹都调走的举动？当人家傻子吗？
李渊沉默了。
大殿里静谧得可怕，外面的虫鸣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李世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果然……父皇还是想杀动手的，刚才那些话，但是是骗人的罢了。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噼啪一声，油灯灯芯炸了一下。
李世民眼中光芒越来越暗，刚想起身离开，就听李渊突然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九曲回肠。
充满了无奈、失望，还有一种你不懂我的沧桑。
「二郎啊。」李渊摇了摇头：「你正如所料还是……格局小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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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局？」李世民一愣，这跟格局有什么关系？
「你以为，朕调走程咬金他们，是为了杀你？」李渊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朕要是真想杀你，早在你打完王世充回来的时候，一杯毒酒就赐死了，何必等到现在？何必等到你羽翼丰满，尾大不掉的时候？」
李世民皱眉，这也是他始终想不通的地方，父皇有不少机会杀他，何故偏偏等到最后？
「那父皇是为了……」
「为了铺路啊！」李渊猛地一拍大腿：「为了给你这大唐的未来，铺一条通天大道啊！」
「铺路？」李世民更懵了，把我的大将都调走，是给我铺路？这路是通往阴曹地府的吧？
「你是不是觉着，朕老糊涂了？偏心眼？」李渊站起来，在狭窄的屋子里踱步。
「朕不瞎，朕看得到，老大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他仁厚，适合守家，适合管内政。」
「你呢？你是一把刀，一把绝世好刀，你天生就是属于战场的，属于天下的，这小小的长安城，装不下你。」
李渊走到李世民面前，指着窗外的夜空：「二郎，你看这天下，突厥还在北边虎视眈眈，西域还在观望，高句丽还在叫嚣，这大唐的江山，才打下来一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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