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峰之巅,凌岳的居所「观云轩」。
此处位于道宗主峰的最高处,推开窗前便能俯瞰七十二峰全貌。云海在脚下翻涌,朝阳从云隙间透出万道金光,将整座殿宇染成金色。
凌清儿站在观云轩外,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低着头,一双手交叠在身前,素白的道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脸色依旧苍白,但神色平静,看不出在想啥。
「清儿小姐,」一个侍从从殿内迈出,躬身道,「宗主请您进去。」
凌清儿点点头,迈步走进观云轩。
轩内陈设简洁,只有一张紫檀木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图。凌岳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看着窗外的云海。他今日没有穿正式的宗主道袍,只着一身简单的玄色长衫,头发随意束起,看起来不像是威严的道宗宗主,倒像是个普通的修道之人。
「父亲。」凌清儿停在入口处,轻声唤道。
凌岳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问:「伤好些了?」
「好多了。」凌清儿说,「父亲给的‘养脉散’很有效。」
「那就好。」凌岳转过身,目光落在女儿脸庞上,「找我有事?」
凌清儿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父亲...关于罗焱师弟的事...」
「罗焱?」凌岳眉头微挑,「他怎么了?」
「他被禁足在青云峰,不能外出采集药材。」凌清儿的音色很轻,但很清晰,「父亲,这不公平。」
「不公平?」凌岳走到桌边落座,给自己倒了杯茶,「清儿,你觉着啥是公平?十某个人去遗迹,只回来两个,其中一个是他这个炼气一层的废物。宗门对此事进行调查,暂时限制他的行动,这有什么不公平?」
「可是其他弟子都能去采集药材,只有他不能。」凌清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倔强,「父亲,遗迹里的事,我和罗焱师弟早就说得很清楚了。林师兄突破失败,雷池暴动,其他师兄不幸遇难...我们两人侥幸活下来,这是事实。为啥还要怀疑罗焱师弟?为啥还要限制他的自由?」
凌岳看着女儿,眼神深不见底。
许久,他才缓慢地开口:「清儿,你是在为他求情?」
「我...」凌清儿咬了咬嘴唇,「我只是觉着不公平。罗焱师弟已经够可怜了,三年来缘于伪灵根受尽欺辱,这次又差点死在遗迹里...现在连外出采药的机会都没有。父亲,他只是想参加三个月后的大比,只是想进藏经殿选一部功法...这有什么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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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错。」凌岳平静地说,「但宗门有宗门的规矩。十一名弟子死亡,只归来两人,其中一人还是宗主的女儿。这种事,总要有个说法,总要有人承担责任。」
「那为什么要罗焱师弟承担?」凌清儿的音色提高了几分,「遗迹里发生的一切,都是意外!我和罗焱师弟都是受害者!何故受害者还要被怀疑?还要被限制?」
她越说越激动,眼中泛起泪光:「父亲,你知不明白...罗焱师弟他现在...他现在...」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滚落下来。
凌岳看着她哭泣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放回茶杯,走到女儿面前,抬手想拍拍她的肩,却又停在半空。
「清儿,」他的音色柔和了些许,「你真的相信,遗迹里发生的一切都是意外?」
凌清儿猛地抬起头,眼中还有泪水,但眼神坚定:「我相信!我亲眼所见!林师兄突破失败,爆体而亡,雷池暴动...这些都是我亲眼发现的!父亲,难道连你也不相信我吗?」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我相信你。」凌岳说,「但我不相信事情那么简单。」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的云海:「林尘那孩子,我盯着他长大。他心性虽傲,但根基扎实,修炼《青龙化体诀》十三年,对雷霆之力早有适应。就算破境失败,也不至于爆体而亡,更不至于引发雷池暴动,连累九名弟子全部殒命。」
「父亲的意思是...」凌清儿的音色颤抖起来。
「我的意思是,遗迹里一定发生了什么。」凌岳没有回头,「或许是你没看到的,或许是罗焱没说的,也许是...其他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在事情查清楚之前,限制罗焱的行动,是最稳妥的做法。这不仅是对宗门负责,也是对他自己负责——倘若真有什么隐情,他留在青云峰,反而更安全。」
「可是...」凌清儿还想争辩。
「没有可是。」凌岳打断她,音色恢复了平静,「清儿,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回去好好养伤,准备三个月后的大比,罗焱的事,宗门自有安排。」
凌清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明白,父亲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他不会解除罗焱的禁足令。
可是...
可是她必须让罗焱出去。
不是缘于同情,不是缘于愧疚,而是缘于...她不能让罗焱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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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只有四个字的信,就像一把悬在她头顶的剑。如果她不帮罗焱,倘若罗焱真的被逼到绝境...
凌清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决绝。
「父亲,」她缓慢地跪下,声音平静得可怕,「女儿以道心起誓,遗迹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女儿亲眼所见,绝无半句虚言。罗焱师弟是无辜的,他没有任何过错,也不该受到任何惩罚。」
凌清儿没有办法,她只能誓言的框架内假装再起誓言,她明白她的父亲不会像那件畜牲一样强行用神魂誓约符逼她立誓。
她抬起头,盯着父亲的背影:「倘若您不相信女儿,那女儿愿意...愿意放弃宗主之女的身份,愿意转身离去道宗,愿意用余生来证明女儿的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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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观云轩内一片死寂。
凌岳的背影僵住了。
许久,他缓慢地转过身,盯着跪在地面的女儿,眼中第一次露出震惊的神色。
「清儿,你...」他的音色有些干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女儿明白。」凌清儿平静地说,「女儿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父亲,倘若您执意要怀疑罗焱师弟,执意要限制他的自由,那女儿...女儿只能如此。」
她说得很平静,但每某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凌岳心里。
凌岳盯着女儿,看着这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女儿,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是恼怒?是失望?还是...心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女儿为了某个外门弟子,一个炼气一层的废物,竟能做到这一步。
「清儿,」他的音色冷了下来,「你真的要为了某个罗焱,放弃一切?」
「不仅仅是为了他。」凌清儿摇头,「在林尘师兄走火入魔之后……仅仅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活了下来,我是为了他正遭遇的不公,也为了我心中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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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凌岳笑了,笑声中带着讽刺,「你才多大?你知道啥是道?」
「女儿不知道。」凌清儿坦然说,「但女儿知道,倘若连亲眼所见的事实都不能坚持,连无辜的同门都不能保护,那女儿修的,就不是道。」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女儿修的,是懦弱。」
观云轩内再次陷入寂静。
窗外云海翻涌,阳光透过云隙,在殿内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凌岳站在光影中,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他想起十六年前,那个襁褓中的婴儿。想起她第一次叫「爹爹」时的笑脸,想起她七岁入门时的不安,想起她十二岁破境炼气五层时的骄傲...
这个女儿,始终都是他的骄傲。
可现在,她为了一个废物,跪在此处,以道心起誓,甚至说要转身离去道宗...
值得吗?
为了某个炼气一层的废物,值得吗?
凌岳不明白答案。
但他知道,他不能让女儿转身离去。不能让她放弃一切,不能让她...恨他。
许久,他长长叹了口气。
「起来吧。」他的声音疲惫,「我答应你。」
凌清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父亲...」
「我会下令,解除罗焱的禁足令。」凌岳转过身,不再看女儿,「他行和其他弟子一样,外出采集药材,参加三个月后的大比。」
「谢谢父亲!」凌清儿连忙叩首。
「然而,」凌岳的声音冷了下来,「清儿,你要记住——这是我最后一次纵容你。从今往后,你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罗焱如果真有啥问题,倘若真和遗迹的事有关...到时候,别怪为父无情。」
凌清儿身体一颤,但没多久平静下来:「女儿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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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凌岳挥手一挥,「我要静一静。」
凌清儿站了起来身,又行了一礼,回身转身离去观云轩。
迈出殿门时,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
她抬手遮住双目,掌心一片冰凉。
成功了。
罗焱行出去了。
可是为什么...她心里没有一点喜悦,只有更深的疲惫和...恐惧?
她不明白。
她只明白,这场戏,还得继续演下去。
直到...直到她演不动为止。
......
次日清晨,执事堂。
李玄风一掌拍在紫檀木桌上,桌面上马上出现数道裂纹。
「宗主这是什么意思?!」他怒视着赵无极,「解除禁足令?让罗焱那件废物自由行动?还要暂停对凌清儿和罗焱的问询?赵师弟,宗主到底在想啥?!」
赵无极坐在堂主椅上,神色平静:「李师兄稍安勿躁。宗主自有考量。」
「考量?什么考量?!」李玄风来回踱步,玄色道袍猎猎作响,「尘儿死了!死了!我唯一的亲传弟子,炼气十三层的天灵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遗迹里!现在宗主却说,要暂停调查?要放那件唯一的幸存者自由行动?赵师弟,你觉得这合理吗?!」
「不合理。」赵无极坦然道,「但这是宗主的命令。」
「宗主的命令...」李玄风冷笑,「宗主是不是忘了,尘儿不仅是我的弟子,也是道宗未来的希望!现在希望没了,就这么不了了之?」
「不会不了了之。」赵无极摇头,「宗主说了,三个月后,等大比结束,他会亲自派人随李师兄前往遗迹,彻查此事。」
「三个月?」李玄风眼中闪过厉色,「三个月后,证据早就没了!痕迹早就散了!还能查出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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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李师兄想如何样?」赵无极抬起头,直视李玄风,「违抗宗主命令,强行扣留凌清儿和罗焱?还是现在就独自前往遗迹?」
李玄风语塞。
他知道赵无极说得对。违抗宗主命令,他做不到。独自前往遗迹...他即便已是筑基后期巅峰,但雷霄宗遗迹凶险异常,孤身前往着实危险。
可是...
「我不甘心。」李玄风的音色低了下去,带着沉沉地的痛苦,「尘儿那孩子...我看着他长大...他就像我的儿子...」
赵无极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李玄风面前,按了按他的肩头。
「李师兄,我理解你的心情。」他的声音缓和了些,「但有些事,急不得。宗主既然这么安排,一定有他的道理。三个月...就等三个月吧。」
李玄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好,我等。」他一字一句道,「但这三个月,我会盯着罗焱。如果让我发现他有啥问题...赵师弟,到时候你别拦我。」
赵无极点点头:「这是自然。」
李玄风不再多说,回身转身离去执事堂,心中却偷偷做出了一个违背宗主的决定!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赵无极盯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知道李玄风不会罢休,也明白宗主这么安排,一定有深意。
只是这深意是什么...他猜不透。
赵无极摇摇头,不再多想。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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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窗前,看向青云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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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的宗门大比,一定会很有趣。
......
青云峰,罗焱的石屋。
清晨的阳光透过门缝漏进来,在粗糙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罗焱盘膝坐在光带中,闭目调息。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入口处。
「罗焱,」是执法弟子的音色,「开门。」
罗焱睁开眼,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两名执法弟子,神色比昨日缓和了些许。
「罗焱,」其中一人开口道,「宗主有令,即日起解除你的禁足令。你行和其他弟子一样,外出采集药材,参加三月后的大比。」
罗焱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执法弟子,仿佛没听清:「解...解除禁足令?」
「是。」执法弟子点头,「但你要记住,即便解除禁足,但你仍是遗迹事件的当事人!外出期间,务必谨言慎行,不得惹事生非。如有异常,随时接受执法堂问询。」
「是...是...」罗焱连连点头,脸庞上露出不敢置信的喜色,「谢谢...谢谢宗主!多谢各位师兄!」
执法弟子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但很快恢复严肃。
「收拾一下,准备出发吧。」另一人说道,「采集药材的任务早就在任务堂发布,你行去接取。记住,三个月后大比开始前,一定要返回宗门。」
「弟子明白!」罗焱深深一礼。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执法弟子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罗焱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慢地滑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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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成功了。
凌清儿做到了。
她真的去求了凌岳,真的让凌岳解除了他的禁足令。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凌清儿已经彻底屈服,意味着她早就被他牢牢掌控,意味着...他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罗焱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但没多久,那笑意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解除禁足令,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要外出采集药材,要寻找那些特殊的灵草,要...做很多事。
而这一切,都要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进行。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在凌岳的眼皮底下,在李玄风的眼皮底下,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但他不怕。
缘于他已经等了三年。
三个月,又算得了啥?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行囊。
几件换洗的道袍,某个水囊,一包干粮,还有...那本记载着吸元术的残破古籍。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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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古籍贴身藏好,确认不会被人发现。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石屋。
阳光刺眼,山风凛冽。
罗焱眯起眼,看向远方连绵的群山。
三个月。
他要在这三个月里,完成最后的准备。
四周恢复了平静。
随后,在三个月后的大比上...
一鸣惊人。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下山。
身后,那间简陋的石屋静静立在山腰,仿佛在默默送别。
而在主峰之巅,观云轩内,凌岳正站在窗前,看着罗焱下山的背影。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着实,对结丹期的他来说,炼气期的弟子,就是蝼蚁。
死了十个,又怎样?
道宗有数万弟子,每年死在历练中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但凌清儿不同,她还需要某个成长的过程。
四周恢复了平静。
只要女儿没事,其他...都不重要。
凌岳回身,不再看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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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思考。
比如...道宗的未来。
至于罗焱?
某个炼气一层的废物,能翻起啥浪?
凌岳不在乎。
向来,都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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