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生肩头一沉。
膝盖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但他咬牙撑住,站得笔直。
体内那点炼气二层的灵力疯狂运转,对抗着如山般的压力。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息,五息,十息。
额角渗出冷汗,后背衣衫湿透。但他没跪。
威压忽然散去。
「炼气二层,能在老夫威压下站十息,」
夜家主缓慢地开口,声音震得殿内嗡嗡作响,「倒是有点骨气。夜锋说,你救了他们?」
「顺手而为。」
夜雨生声音有些喘。
「你要见夜依彬?」
「是。」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夜家主抬手,议论声戛只是止。
「凭啥?」
夜雨生从怀中取出那两半块玉佩,一双手托起。
白玉质地,雕着繁复的云纹,从中间裂开,断口参差不齐。
殿内鲸脂灯的光照在玉上,泛起温润的光泽。
死寂。
夜锋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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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侧的夜家族老们面面相觑,有人倒抽冷气,有人脸色大变。
「那是……」
某个白发老妪颤声开口,「那是三小姐的‘双生佩’!」
夜家主盯着那半块玉佩,许久,才缓缓道:
「着实是依彬的玉佩。十二年前抓归来时,她说,玉佩留给了她在凡间的孩子。」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夜雨生:「你叫什么名字?」
「夜雨生。」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雨生……」
夜家主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
「依彬被关进后山禁地时,也是下雨天。她说,她给孩子取名‘雨生’,缘于孩子出生那天下着雨。」
殿内烛火噼啪作响,远处隐约传来炼器坊锻打的叮当声。
「你母亲夜依彬,」
夜家主的音色带着疲惫,「是我的三女儿,夜家百年来炼器天赋最高的子弟,她亲手锻造的‘流云剑’在器盟大比上夺得第三,那时她才十九岁。」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恍惚:
「所有人都说,依彬会是夜家下一个炼器大师。后来,她与玄剑门门主张凌天的儿子张轩定下婚约。那是夜家与玄剑门第三次联姻,夜家出炼器师,玄剑门出剑修,本该是珠联璧合。」
「但大婚前夜,依彬逃了。」
夜家主的声音冷了下来,
「她用了一张万里遁形符,直接遁出修仙界,去了凡尘世界。我们找了八年,才找到她的踪迹。」
「十二年前,两位筑基长老下界,将她带了回来。可她啥都不肯说——不说那十几年去了哪里,不说何故要逃,更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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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家主看向夜雨生,「你在哪里。」
「我们只知道,她在凡间嫁了人,生了孩子。可她宁愿被关进禁地寒潭,承受蚀骨之痛,也不肯透露你的下落。」
夜雨生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我要见她。」
「不行。」
夜家主斩钉截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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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啥?」
「缘于她犯的是叛族之罪!」
夜家主猛地拍案,金丹威压再次爆发,整个大殿都在震动。
「逃婚、私通凡人、玷污夜家血脉!若非看在她是我女儿的份上,早就按族规处死了!如今只是囚禁,已是法外开恩!」
「可她是我娘!」
夜雨生迎着威压嘶吼,
「我找了十二年!从北漠找到京城,从凡间找到修仙界!我只要见她一面,就一面!」
威压如山,压得他骨骼咔咔作响,嘴角渗出鲜血。但他没退,一步都没退。
殿内死寂。所有族老都沉默地看着,有人摇头,有人叹息,更多的人眼神冷漠。
许久,夜家主收起威压,靠回椅背,脸庞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近乎算计的神色。
「你要见她,也不是不行。」
他缓慢地道,「但你得为夜家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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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
「联姻。」
夜家主道,「当年依彬逃婚,毁了夜家与玄剑门的盟约。如今二十年过去,玄剑门仍然耿耿于怀。张凌天那件老东西,一直想要个说法。」
夜雨生心脏一沉。
「因此,你要替母赎罪。」
夜家主盯着他,「你是依彬的儿子,身上流着一半夜家血脉。虽然是在凡间出生……但好歹也算夜家后人。」
「野种」两个字没说出口,但殿内所有人都听懂了。
一个灰袍族老咳嗽一声,缓缓道:
「家主,此事……恐怕不妥。此子毕竟在凡间长大,修为低微,礼仪不通,玄剑门那边……」
「正因如此,」
夜家主打断他,「才显得我夜家有诚意——我连外孙都舍得送过去联姻,还不够诚意吗?」
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夜雨生站在彼处,感觉那些目光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他身上。
「玄剑门门主张凌天有个孙女,名叫张芊芊,今年十九,炼气九层。」
夜家主继续道,「你入赘玄剑门,娶她为妻。十年后,若你能在玄剑门站稳脚跟,维系两派关系,我便准你见依彬一面。」
「十年……」
夜雨生音色沙哑。
「十年,换你母亲一面。」
夜家主淡淡道,
「或者,你现在就离开夜家,这辈子都别想见她。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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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生闭上双目。
他想起很多年前,母亲抱着他坐在小院的屋檐下,看雨打芭蕉。
她说:「雨生,等娘病好了,带你去一个地方,彼处有仙鹤,有云海,娘小时候最喜欢去后山看落日……」
他想起母亲教他认字,第一个教的就是「夜」字。
她说:「这是娘的姓,也是你的姓。夜家人都会炼器,娘小时候就能打出漂亮的簪子了……」
他想起最后那天,母亲把半块玉佩塞进他手里:
「雨生,如果有一天娘不见了,你就拿着这半块玉,去青冥山夜家找娘。别怕,娘会等你的……」
他找了十二年。
如今终究到了青冥山,可此处没有仙鹤,没有云海,只有冰冷的殿宇,和更冰冷的人心。
他想起母亲,也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穿着银狐大氅和他送别的人。
她把那三个字说得那么认真,像把一辈子都押了上去。
京城西郊,小山谷中,魏诗灵攥着他的衣袖,眼眶红透:「我等你。」
可他现在要入赘玄剑门,娶别人为妻。
十年。
她要等十年。
夜雨生胸前像压了块巨石,喘但是气。他想说不答应,想回身就走,回京城找她——
但母亲呢?
母亲在寒潭里被关了十二年。十二年蚀骨之痛,只为了不透露他的下落。
边是等他的人,边是生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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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双目,魏诗灵的泪眼在黑暗里浮现,又渐渐地淡去。
魏诗灵分离时的眼泪就犹如一根刺,沉沉地地扎在心里。
他的手捂向怀中,那里有诗灵亲手缝制的香囊,轻微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
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
「好。」
「我答应。」
夜家主盯着他,忽然挥了手一挥。
一个侍从捧着一个长条木匣上前,放在夜雨生面前。
「打开。」
夜家主道。
夜雨生打开木匣,里面躺着一把刀。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刀长三尺,刀身狭直,通体乌黑,只有刀口泛着一线暗金。
刀柄缠着黑色蛟皮,入手冰凉。
「此刀名为‘墨痕’,上品法器。」
夜家主缓缓道,「是老夫百年前所铸,以玄铁为基,掺了三财物‘星辰砂’,锋利无匹,可破筑基以下护体罡气。你既然是我外孙……此刀,便送你了。」
殿内响起轻微的吸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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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品法器,在夜家也不是随便哪个子弟都能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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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生握紧刀柄,感受着刀身传来的冰凉触感。
他抬头看向夜家主,对方眼中神色复杂——有施舍,有算计,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愧意。
「多谢……外公。」
夜雨生轻声道。
夜家主眼神微动,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去吧。三日后,玄剑门的人会来接你。」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夜家。
第二天清晨,夜雨生推开院门,发现门口围了七八个朝气弟子,正对着他指指点点。
「看,就是他!夜依彬在凡间生的野种!」
「听说才炼气二层?我的天,我十五岁就炼气三层了……」
「长得倒俊俏,可惜是个废物。」
「废物如何了?人家命好,要入赘玄剑门了!啧啧,还得了家主赏的‘墨痕刀’,那可是上品法器!」
「凭啥啊?我入族十年了,用的还是中品法器!」
「那你也行去入赘呀,听说入赘张芊芊连杂役都不如。」
哄嬉笑声炸开。
夜雨生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往膳堂走。
一路上,所有遇到的人都在看他,目光里有好奇,有鄙夷,有嫉妒,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膳堂里,原本喧闹的音色在他进门时戛只是止。
所有人都抬头看他,随后低下头,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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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他……」
「听说家主让他替母赎罪,入赘玄剑门……」
「玄剑门肯要?张芊芊可是门主孙女,天之骄女!」
「因此才说是赎罪啊,送个野种过去,让玄剑门羞辱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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