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生打了碗粥，找了个角落落座。
刚拿起筷子，对面就座了两个人——正是昨天在山门口遇见的尖脸弟子夜平，还有一个胖弟子。
「哟，夜公子。」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夜平笑嘻嘻的，
「听说你要飞黄腾达了？入赘玄剑门，还得了‘墨痕刀’，好大的福气啊！」
胖弟子接口：「可不是嘛，咱们这些正经夜家子弟，想娶玄剑门女修都得排队，你倒好，一来就配上了门主孙女——虽然是入赘，但也算一步登天啊！」
周围响起压抑的嬉笑声。
夜雨生低头喝粥，一言不发。
「如何不说话？」
夜平凑近些，压低音色，
「哎，跟我说说，你娘当年是如何跟凡人生下你的？凡人的滋味，跟咱们修士有啥不一样？听说凡人女子身子软，是不是真的？」
夜雨生抬起头，看着夜平，眼神冷得像冰。
夜平被那眼神看得心头一寒，但随即恼羞成怒：
「怎么？我说错了？你娘不就是跟凡人私通才被关起来的？你这种野种，能在夜家吃上饭就该感恩戴德了，还敢瞪我？」
夜雨生周身寒气骤然涌出，不等夜平话音落下，猛地一脚狠狠踹在身前的木桌之上！
沉重的木桌轰然翻倒，带着滚烫的粥汁与碎瓷片，径直朝着夜平用力撞去！
夜平万万没不由得想到夜雨生竟会陡然动手，猝不及防之下仓促抬手。
一拳轰向飞来的桌面，灵力迸发间将木桌震得碎裂四散，可桌身携带的巨力依旧用力撞在他胸前，让他踉跄着重心不稳，一屁股摔翻在地，粥汁满身，狼狈至极。
夜平又惊又怒，当即撑着地面就要爬起来反扑，面目狰狞地嘶吼：「你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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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说一次！」
夜雨生手握刀柄缓慢地站了起来，眼中寒光如冰！
胖弟子拉住夜平：「算了算了，跟个野种计较啥，晦气。」
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膳堂里静谧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夜雨生。
他渐渐地收拾了碎碗，起身离开。
为了见母亲一面，先忍下来。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走到入口处时，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
「其实……也挺可怜的……」
「可怜啥？他娘自作自受！要不是她逃婚，咱们夜家跟玄剑门的关系能这么僵？现在还要送个野种去赔罪，丢死人了！」
夜雨生握紧拳头，指甲再次掐进掌心。
母亲，这就是你出生的地方吗？这些就是你曾经朝夕相处的族人吗？
下午，夜锋来了，还带了两个人——苏媚和林清。
小院里，三人相对而立，气氛有些尴尬。
林清看着夜雨生，眼圈红了又红，最终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夜雨生……」
苏媚先开口，音色复杂，「我们都听说了。」
夜雨生沉默。
「你……真是夜依彬前辈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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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小声问，音色带着哽咽。
「是。」
「那……那你要入赘玄剑门的事，也是真的？」
「真的。」
林清咬住嘴唇，眼泪终于掉下来：
「如何会这样……你救了夜家的人，他们如何能……如何能这样对你……张芊芊师姐她……她脾气很坏的，上次有个杂役弟子不小心碰翻了她的茶，她就让人打了那弟子三十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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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
苏媚低喝一声，随即叹了口气，「夜雨生，这件事……我们也没不由得想到。张芊芊师妹她……性子骄纵，你到了玄剑门，要多忍耐。」
「我知道。」
苏媚欲言又止，最终从怀里取出某个小布袋：
「此处面有些灵石和药丸，你……收着吧。到了玄剑门，用财物的地方多。」
夜雨生摇头：「不用了，苏师姐留着吧。」
「你拿着！」
苏媚把布袋塞进他手里，语气强硬，「就当是……就当是谢你黑风林出手相助。还有……」
她压低声音，「张望没死，医修给他用了续骨丹，命保住了，但右手……是长不回来了。他现在恨你入骨，你到了玄剑门，千万小心。」
「我了然。」
林清也掏出某个香囊，手微微发抖：「这里面是我自己炼的凝神符，即便品阶不高……你带着，夜里能睡得好些。」
夜雨生盯着两人，最终接过：「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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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苏媚踌躇了一下，「门主那边……对这门亲事其实并不满意。
但夜家坚持要‘赔罪’，门主也不好驳夜家主的面子。因此你去了……可能会受些委屈。」
「早就受了。」
夜雨生淡淡道。
苏媚和林清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苏媚才说：「那……你保重。我们……先回去了。」
两人走到院入口处，林清忽然回头，快步走回来，把一个东西塞进夜雨生手里。
是一枚小小的、用红绳系着的铜钱，凡间常见的平安财物。
「这是我娘给我的……」
林清音色很小，「你……你也平平安安的。」
说完，她回身跑了，背影有些仓皇。
夜雨生看着手中的铜财物，铜钱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
洛里城的集市上，到处都是卖这种平安钱的小摊，母亲也给他买过一枚，系在手腕上，说能保平安。
可母亲自己呢？
她被关在寒潭禁地，谁保她平安？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三天后，玄剑门的人来了。
飞舟降落在夜家山门外的广场上，船身乌黑，长十丈，船头插着玄剑门旗帜。
从飞舟上下来两名筑基修士，一男一女。
男的面容冷峻，约莫四十，腰间佩剑，剑鞘上刻着繁复的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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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的看起来三十出头，眉目姣好，但眼神倨傲，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
夜家主亲自到山门口迎接，双方寒暄几句，便引往青冥殿。
半个时辰后，夜锋来到小院，手里捧着一套衣服。
大红色，绣着金色云纹，胸前用银线绣着某个「玄」字——赘婿的礼服。
「换了吧。」
夜锋音色干涩，「玄剑门的两位长老在殿里等着，换好衣服，就去拜见。」
夜雨生接过衣服。
布料很华贵，触手冰凉，但穿在身上时，却觉得比铁甲还重。
他就在院子里换。
脱下那身穿了多年的素衣，换上大红礼服。
红衣刺眼，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
夜锋盯着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保重。」
青冥殿里，玄剑门的两位长老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见夜雨生进来，女长老上下审视他，眼神像在审视一件货物。
「你就是夜雨生？」
她开口，音色冷硬，「我是玄剑门外事长老柳芸，这位是执法长老赵铁。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玄剑门的人了。」
夜雨生行礼：「见过两位长老。」
「免了。」
赵铁长老摆摆手，目光在他身上扫过。
「炼气二层……罢了，反正也不是真要你修行。记住，你入玄剑门只有一个任务——当好张芊芊的道侣，维系两派关系。其他的，少问，少做，少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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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芸长老接口：「张芊芊是门主孙女，金枝玉叶，性子难免娇惯些。你凡事要顺着她，哄着她，若惹她不高兴……」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你在玄剑门的日子，就不会好过。」
殿内夜家的族老们都沉默着，无人说话。
夜家主坐在高座上，闭目养神，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弟子明白。」
夜雨生低头。
「明白就好。」
柳芸起身，「那就起程吧，门主还等着见你呢。」
飞舟升空，青冥山在云雾中逐渐远去。
夜雨生站在船尾，看着那片巍峨建筑消失在视野里，手中紧紧握着那两半块玉佩，腰间挂着夜家主给的「墨痕刀」。
母亲，我走了。
等我十年。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看什么看？」
某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夜雨生转头，见柳芸长老走过来，脸上带着讥讽的笑：
「舍不得夜家？放心，玄剑门比夜家气派多了——自然，那也得看你是谁。你这种赘婿，住在最偏的院子，吃最差的饭，见人都要低头，有什么好期待的？」
夜雨生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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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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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芸挑眉，「哑巴了？我告诉你，到了玄剑门，你最好机灵点。张芊芊师姐可不是好伺候的主，她打死过好几个不听话的杂役弟子，门主也就训了她两句，关了三天禁闭就放出来了。」
她凑近些，压低音色：
「你这种凡间来的野种，死了都没人在意。所以，夹紧尾巴做人，懂吗？」
夜雨生盯着她，眼神平静无波：
「懂。」
柳芸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冷哼一声，回身走了。
飞舟破云西去，风啸呼啸。
夜雨生靠在船舷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不少年前，母亲抱着他坐在小院的屋檐下，看雨打芭蕉。
她说：「雨生，娘给你讲个故事。从前有个小姑娘，她住在很高很高的山上，彼处有仙鹤，有云海，但她一点也不快乐……」
「何故？」
他问。
「因为彼处太冷了。」
母亲摸着他的头，「冷得人心都结了冰。」
「那她为什么不走？」
「走不了。」
母亲眼神黯淡，「有些人，生下来就注定走不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时他不了然。
现在，他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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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舟穿过云层，下方山河如画。
江南应该也在某个方向，那里有桃花，有细如发丝的烟雨，有摇摇摆摆的乌蓬船，有母亲念叨了一辈子的春天。
可他再也回不去了。
从今往后，他只是玄剑门的赘婿，某个顶着「野种」之名的工具，一个要用十年屈辱换一面母亲的可怜人。
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燃烧的、绝望的火。
而青冥山后山禁地深处，寒潭水冷，某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忽然抬起头，望向东方，泪如雨下。
飞舟消失在云海深处，载着一身红衣的赘婿，驶向未知的前路。
她仿佛感应到了啥。
内心温热，仿佛感应到了血脉的召唤。
「雨生……」她喃喃自语，「我的孩子……娘恕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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