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到了九月二日,这一日是王熙凤的生日,上上下下又在摆宴唱戏庆贺。大观园里的这些姐妹,也都聚到李纨此处,准备一起过去参加。等了一会儿,李纨说:「如何宝玉还没有来,素云快过去请来。」
那素云去了一时,归来报告说:「宝二爷一早就出门去了,说是有人朋友死了,出去探丧去了。」
大家都很诧异,探什么丧啊,探谁的丧啊。刚要再派人去问,这时袭人却自走来了,李纨等人都说:「二奶奶的生日,老太太都特高兴,那边东府里边也过来人了,正要凑个热闹,他怎么也不告假,就私自走了?」袭人叹了口气说:「昨儿晚上他就说了,今天早上有要紧的事到北静王府去。劝他不要去,他也不依。今日一早起来,穿着素衣裳就去了,想必是北静王府有要紧的姬妾没了?」李纨说:「要是这样,倒也该去,但是也该回来了。」说完,贾母那边来催,大家也就一起去了。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宝玉此时正全身素衣,骑着马,后面跟着茗烟,其他某个人没带,在大街上一溜跑呢。他的心里是有某个心事的。后面的茗烟加鞭追上他,说:「再往前面就出北大门了,出去清冷的没什么可玩的。」宝玉听了,说:「好,正要清冷的地方。」于是,也加了鞭子,逐渐出了城门。茗烟越发糊里糊涂,只得紧紧地跟着。
出城跑了七八里,人烟渐渐地稀少——大约到了回龙观了,那时候没人,宝玉方勒住马,问茗烟:「这里有卖香的吗?」茗烟看了看路边的广告牌,说:「也许有,但是好的是不好找。」宝玉就显出为难的样子,茗烟又说:「二爷平常的小荷包里有散香,找找看,没准有。」一句话提醒了宝玉,果然从衣襟里边的小荷包里找出两小块沉星好香,心想,这可不太够,然而转念一想,是自己亲身带的,倒比买的还好。宝玉又问:「可有炉炭?」茗烟说:「这怕更不会有了。二爷怎么不早说,好带着来。」
宝玉说:「糊涂东西,这要能带出来,我刚才更不用没命地跑了。」
宝玉大喜,说:「水仙庵原来在此处啊,那好了,那里的尼姑常到咱们家去,跟她接个香炉使使,她肯定是肯的。」
茗烟想了半天,笑说:「我想二爷要用的还不止这个呢,只怕还要用别的呢。我知道的,再往前二里,就是水仙庵,那就全有了。」
茗烟说:「就是平白不认识的庙,跟他借,他也不敢不给。」——我们都是特权阶级。
二人一时到了水仙庵,那里供着的是曹子建吟唱过的洛神,就是「翩若惊鸥,宛若游龙」的那件,据说是伏羲和女娲生的某个女儿,叫「宓妃」。宓妃非常美貌,在洛阳附近的洛河淹死了(可能是涉水的时候没有掌握好传说之中他爸爸发明的筏子渡水技术)。这倒巧了,和宝玉心里正想着的那件一样,也是淹死的了。
宝玉进了庵去,见了那水仙「洛神」的塑像,虽是泥塑的,却真有点「荷出绿波,日映朝霞」的仙姿,不觉着掉下泪来。老尼姑过来,见是这样衣着不凡的公子,就像得了活龙一样,马上巴结送上茶来。宝玉是以和她借香炉。那老尼不久就把香炉端来,宝玉命茗烟捧着香炉出到后院,放在了井台上。
宝玉掏出香来,茗烟站在一旁,宝玉用打火机点上香,含泪施了半礼,回身命收了香炉去。茗烟答应着,却不忙收香炉,而是爬在地面,磕了几个头,口内祷告说:「我茗烟跟着二爷,二爷的心事,我没有不知道的,只是今天祭的谁二爷没有说,我也不敢问。这受祭的阴魂即便不知名姓,想来一定是人间第一,天上无双,极聪明极俊美的一位姐姐。二爷心事不能说,让我代祝吧:如果她芳魂有感,香魄多情(怕是茗烟说不出这样的字眼儿),即便阴阳相隔,既然已是知己,还是时常来看望二爷。你在阴间保佑二爷来生也变个女孩儿,和你们一处儿,再不要托生又是这须眉浊物了。」最后一句倒是最得「二爷」的心思。茗烟说完,又磕了好几个头,才爬起来。
茗烟捧着炉子,跟着宝玉,复又回到禅堂,见那尼姑早就准备了一桌素菜,茗烟劝宝玉吃点早点再走,宝玉胡乱吃了两口,是以二人依旧骑马回城。
回到怡红院里,好几个老婆子看见了,喜的眉开眼笑,说:「阿弥陀佛(Oh My God的意思),可归来了!把花姑娘急疯了!上头正坐席呢,快去吧。」宝玉连忙换掉素服,跑去贾母那儿,正见玉钏在檐下独坐着垂泪呢(倒也可怜,里边大吹大笑,外边独有人怜),见了宝玉,就说:「凤凰来了,快进去吧,里边都急反了。」宝玉陪笑说:「你猜我哪儿去了?」那玉钏擦着泪,只是不说。宝玉心想:「今日是金钏的生日,倒也只有她和我想起。」想完,也不再说话,忙进了亭了,见了贾母王夫人等人,众人真像得了凤凰一样。
宝玉又连忙给今日的「寿星」凤姐行礼。贾母王夫人都埋怨他不知好歹,也不说一声就私自跑了,贾母说:「以后再私自出门,不先告诉我们,一定要叫你老子打你。」宝玉答应着,贾母又要打跟他的小厮,众人忙说情,方才罢了。那贾母先不放心,自然发狠着急,现在见他回来了,自然喜多于急,也就不再多提了。反倒怕他在外头没吃饱,路上受了惊怕,于是百般哄他。是以大家开始看戏,倒也不再有话,且听下回分解。
热门好书
同类好书推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