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妈家在京城的几个铺子里边,有个老掌柜的,叫张德辉,近来要南下采购纸札香扇。薛蟠这几日已经把伤养好了,因为挨了打,没面子见人,正想躲到外地去散个一年半载的心,是以听说了,也打算跟着张德辉南下,逛逛山水,也简单学学做买卖。于是跟薛姨妈说了,磨得她同意,就和张德辉一行人,骑着大骡子,赶着三架大马车,南下而去了。
小妾香菱(就是从前丢失的甄士隐老员外的女儿英莲),缘于老公走了,自己也闲着无聊,就听宝钗安排,搬到大观园里,跟宝钗一起住。那香菱搬来之后,喜不自胜,说:「我心里羡慕着这园子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只是没个空儿。平时来一趟,也就是慌慌张张的,待一会儿就得走。今天行趁性待上半年一年了。」
宝钗说:「我就明白你是这样想的,所以叫妈让你过来住。」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香菱感激不尽,又说:「姑娘得空,教我作诗吧,我也学学。」宝钗说:「你这越是‘得陇望蜀’了。这个等过些天安顿了再说,先带你到各姑娘房里走走。」
正说着,平儿从外边忙忙地走来了,宝钗等人忙把她让进屋里。落座,互相问了好,宝钗遂对平儿说:「我今儿让香菱过来作伴儿,住在此处,正要去回你奶奶一声呢。」
平儿说:「姑娘说的这是哪里话,倒叫我没话答言儿了。」
宝钗说:「这是正理,总得有个规矩嘛。你回去告诉她一声吧,我就不打发人去了。」
平儿答应,随后又说:「姑娘可听到我们的新闻了?」宝钗说:「没听说什么啊。」平儿笑说:「我们二爷被大老爷打得动不了了。姑娘难道不明白?」
原来,「大老爷」贾赦也是个附庸风雅的人,从外边看到几把旧扇子,回到家里,就觉得自己的这些旧扇子都不够好(不够旧),是以叫人各处搜求(要唐宋的)。就打听到有个混号儿叫「石呆子」的穷鬼,穷的连饭也没的吃,家里却有二十把旧扇子(可能是商周时期的),可是死也不肯拿出大门的。贾赦就差了儿子贾琏过去找他看看。贾琏就东找西找,找跟这人关系熟的人,托那人进去说合,叫贾琏进来看看。那人找到「石呆子」,说我认识个大老爷叫贾琏,特欣赏扇子,想进来瞧瞧,观摩观摩,学习学习,欣赏欣赏,看不坏,就看一两眼,说之再三,那石呆子总算同意了,允许贾琏过来看看。
贾琏就去了,一看,正如所料都是好扇子,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的,这种名贵竹子做的扇子骨,扇面全是古人写画的真迹,有唐伯虎写的「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贾琏是以出来,告诉了贾赦。贾赦就叫他去买,说出多少银子都可以。贾琏去了,可是这样东西「石呆子」真是个呆子,拧的很,说:「我饿死冻死,一两千银子我也不卖!」
贾琏回去了,就被贾赦骂了一顿,骂他无能。贾琏于是又去说,说:「我给你五百两银子,你先去银行里把银子兑出来,我再来拿扇子。」那石呆子还是不肯,说:「要扇子,先要我的命!」
贾琏只好没辙,又出来了,又被贾赦骂一顿。偏巧,贾雨村听说这样东西事儿了,就使了个法子,讹这人说他拖欠了官银(偷税漏税),把他拿到衙门里,宣判:所欠官银,变卖你的家产赔补。是以把这扇子们都抄来,按照官价(肯定是低价)折进官府里了,随后给贾赦送去。那石呆子也不知后来是死是活。
于是贾赦这一天就拿着扇子问儿子贾琏,说:「人家如何弄来了?」意思是贾琏不如贾雨村能耐。贾琏就说了一句:「为这点子小事,弄得人家坑家荡产,也不算什么能为!」贾赦一听就气死了,说贾琏这是拿话堵老爹。再加上最近几日不仅如此还有几件小事儿,都是让贾赦不满意的,于是加在一起,就按着把贾琏打了一顿。倒是没用板子棍子打,就让他站着,拿啥混打了一顿,打了脸庞上破了两处,所以凤姐听说薛姨妈此处有不错的丸药,就叫平儿过来寻了。
平儿把这故事说了,宝钗忙命金莺出去找自己的妈,向「薛姨妈」彼处拿来了一丸(只一丸,可见也着实珍稀。薛家是做生意买卖的,所以有稀罕货),交与平儿。平儿接了丸药,万分感谢地就去了。不在话下。那贾琏说话即便是为了挤压贾雨村,但多少也是有些正义感的。
接下来,此处,宝钗就带着香菱去姑娘们各处都走了一下,晚饭后,香菱歇了一会儿,闲不住,就又自己往潇湘馆里去了。那黛玉早就病好了大半(也只是症状,不是病根),见香菱又来了,自是欢喜。香菱说:「我这回住进来了,比以前得空儿了,好歹教给我作诗吧,就是我的造化了。」黛玉笑说:「要学,那就要拜我为师。我即便做的也不怎么好,但大略教你还教得起。」香菱笑说:「真的吗?那我就拜你为师,林老师,林老师。我就是你的弟子了。」
黛玉说:「唉,开玩笑的,写诗,啥难事儿,也值得去学?但是就是起承转合,上下两句平的对仄的,仄的对平的,倘若有了奇句,就连平仄都不对也使得。」
香菱说:「怪不得我看古人的诗,有的上下也不对的,我还天天疑惑(其实那可能是古今读音变了)。如今听你一说,原来这些格调规矩都是末等事,词句新奇才为上。」黛玉说:「你要真心学,我此处有王维的全集,你认真读它五百首,揣摩透了,再读杜甫的一二百首,再读李白的一二百首,有这些做底子,再看陶渊明和建安七子等人的,不出一年,不愁不是诗翁了。」
于是黛玉就把王维的一本集子借给香菱,教她把上面自己圈了红圈的诗都仔细念了,有不了然的问宝钗,或者问我。那当晚香菱就拿了集子,在蘅芜院里于灯下一首首地读起来、背起来了。宝钗连催了她几次睡觉,她也不睡。宝钗只好由她去了。
香菱就喜喜地回家来「诌」。直弄得茶饭无心,坐卧不宁。宝钗说:「何苦啊,都被颦儿引的你,我和她算帐去。你本来就呆头呆脑的,再添上这样东西越发弄成个呆子了。」香菱说:「好姑娘,别说话,正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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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期间,香菱就频频跑去向黛玉请教,谈诗论心得,又要来了杜诗看。终究功力日进,央求黛玉说:「你出个题目吧,让我回去诌一诌,诌了来,替我改正。」黛玉就说:「昨夜最月圆,我也正要诌一首,还没有诌成,你就竟也诌这样东西吧。要十四寒的韵。去诌吧。」
一面说,一面终究做了一首,先给宝钗看。宝钗看了笑说:「这个不好。你拿给她去看看吧,看她如何说。」香菱听了,当即跑去找黛玉。
黛玉看时,见是写道:
月挂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团团。
诗人助兴常思玩,野客添愁不忍观。
翡翠楼边悬玉镜,珍珠帘外挂冰盘。
良宵何用烧银烛,晴彩辉煌映画栏。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犹如翻来覆去都在重复一个意思,犹如一大块豆腐,里边全是豆腐分子,让人看了有点窒息。黛玉说:「样子却有,只是措词不雅。都因你看的诗少,被它缚住了。把这首丢开,再做一首,只管放开胆子去做。」
香菱听了,默默的回来,连家也不回了,只在园中池边树下溜达,或坐在山石上出神,或蹲在地面抠土(大约月亮在地里),来往的人都诧异。李纨、宝钗等人听说了,都跑来远远地站在山坡上瞧着她。但见她皱一会儿眉,又自己含一会儿笑。
宝钗笑说:「这样东西人怕是要疯了!昨夜嘟囔到五更天,这会儿做了一首,又不好,现在自然是在另做呢。」
但见香菱兴冲冲地又往黛玉那边去了。宝钗众人中探春就说:「咱们也跟了她去看看,看写的好些没有。」是以,大家一齐都往潇湘馆来。见香菱正提笔又写,写罢了,就递给黛玉看,黛玉看时,见是:
非银非水映窗寒,拭看晴空护玉盘。
淡淡梅花香欲染,丝丝柳带露初干。
只疑残粉涂金砌,恍若轻霜抹玉栏。
梦醒西楼人迹绝,余容犹可隔帘看。
黛玉说:「难为你了,只是还不好。这一首过于穿凿了,还得另做。」
穿凿就是在地上挖沟挖渠,指的是人工硬造,所谓穿凿附会,硬往上引。月色下的梅花、柳带、台阶(砌)、栏杆,这些东西都像干柴,堆在月下。
宝钗等人忙也索诗看,看罢,宝钗笑说:「不像吟月了,倒像吟月色,你看句句倒是月色。这也罢了,原来诗从胡说来,再迟几天就好了。」
黛玉批评「穿凿」,宝钗批评「跑题」。那么跑题可以不行呢,宝钗说「这也罢了」,意思是行,「原来诗从胡说来」。跑题也是胡说中的一种。那也就是说,诗是要诌,要胡说,这样才有新意和奇境,但是胡说又不能穿凿地说,「穿凿」就是胡说的不够自然,要胡说的人为的却跟天然一样。就好了。这些东西不能堆在月下,要让它们自然地活起来,和月色相缠,「穿凿」出一个人为的美好世界。所以黛玉说她「过于穿凿」,那就是人工搞的东西不够好,宝钗则鼓励她继续「胡说」,达到高级穿凿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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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通过蠢物我的这一番解释,香菱一定对这个问题有了更加模糊的认识。也不知香菱了然了没有,她本来以为这首诗是绝妙,听了这些话,有点扫兴,不肯就此放弃,便又想去思索。旁人说说笑笑,她怕吵着自己,就迈出到阶下竹旁,挖心搜胆,耳不旁听,目不斜视。一时探春隔窗笑说到:「菱姑娘,你闲闲吧。」香菱怔怔地答道:「‘闲’字是十五删的,你错了韵了。」(诗有106个韵,第十四是寒韵,单有几字,如「盘、干、栏、看」,第十五是删韵,单有几字,包括「闲」,其实「闲」和寒韵的那些字都是a
的音,但早古也许不同,所以诗人们都按照韵谱分开着用呢。也算是食古不化吧。)众人听了她这么说说,不觉大笑起来。宝钗说:「这可真成了诗魔了。都是颦儿引的她。」黛玉说:「她来问我,我岂有不说之理。」
一时众人说说笑笑,随后各自散了。香菱跟着回去,入夜后对着灯,还是想诗,出了半天神,到三更十二点以后才上床去卧着,两眼鳏鳏(就是一种鱼的名字,整天瞪着大眼)地,直到五更四点多,才朦胧睡去。到了天亮,宝钗起来,心中暗道她昨夜没睡好,且别惊动她,不想正这时候,香菱却在梦中笑道:「这下子有了,难道这首还不好?」
宝钗听了,又是可叹,又是可笑,连忙叫醒她,问:「有了什么了?你这么诚心都通仙了。学不成诗,还弄出病来呢。」说罢,自去梳洗,然后去找姐妹们一起入贾府问安于贾母。
这香菱随即也起床来了。原来她在梦中竟得了八句,连忙找笔记了下来,不知这回好是不好(这回肯定是好了,梦中都是胡说的),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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