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身的地方是半山腰一个狍子废弃的洞穴，入口被枯藤遮掩，里面弥漫着土腥和兽类的臊味。空间狭小，五个人挤在里面几乎转不开身。
耿大牛用火折子点燃一小堆枯枝，火光跳跃，映出几张惨淡的脸。
雷独眼趴在洞壁边，背上的刀口翻卷着，柳文清正用烧红的短刀小心翼翼地烙合伤口。皮肉焦糊的味道混着血腥气，令人作呕。老卒咬着一截木棍，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却一声不吭。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姬凡靠坐在对面，左肩的伤口已被柳文清草草包扎，但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痛。他怀里紧紧攥着那块石碑碎片，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刻痕，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武库令赵……」柳文清处理完雷独眼的伤，凑到火光前，认真辨认碎片上的字迹，「后面应该还有字，但断裂了。看这刻痕走势，像是‘赵’字下面接某个‘氏’，或者‘某’字。」
「赵惟庸他爹，赵广仁。」雷独眼吐掉木棍，音色虚弱但清晰，「前朝隆庆帝的武库令，管着天下军械。永昌太祖破城时，这老小子自焚在武库衙署里，尸骨无存。现在看来，是金蝉脱壳，带着隆庆帝的秘诏和一批心腹，躲到这边境来了。」
他喘了口气，独眼在火光下闪着幽光：「青石峡这矿，当年是隆庆帝私下开采的小金矿，明白的人不多。赵广仁假死脱身后，肯定在此处经营了多年，藏兵甲，蓄死士，就等着有一天卷土重来。赵惟庸这龟儿子，是子承父业。」
「四十年前的事……」耿大牛听得懵懂，「那赵惟庸现在都是兵部侍郎了，还折腾这样东西干啥？好好当他的官不香吗？」
「你不懂。」柳文清摇头，书生脸庞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前朝遗孤，复国执念，那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何况赵惟庸爬到兵部侍郎，靠的不仅是能力，更是他父亲留下的那批前朝旧臣的人脉网。这些人潜伏在永昌朝各处，就像毒蛇，平时蛰伏，一旦有机会，就会咬上来。」
他望向姬凡手里的碎片：「隆庆帝‘藏金甲于兹，以待勤王’。‘勤王’二字，说明当时京城已危，隆庆帝自知不保，留下这批劲力，是希望日后有人能打着‘勤王复国’的旗号，东山再起。赵惟庸现在动用这批兵甲，时机选在除夕前夜……京城必有大事。」
姬凡闭上双目，脑海里飞速串联线索。
父亲三年前被诬「通敌」，罪名是与北燕勾结。但倘若赵惟庸是前朝遗孤，他的「敌」就不是北燕，而是永昌朝廷。父亲镇守北境，手握重兵，会不会是察觉了赵惟庸的秘密，才被灭口？
「徐叔知道这些吗？」他忽然问。
雷独眼沉默一会儿：「可能明白一部分。但他父亲……徐老将军，当年是永昌太祖麾下的先锋，攻破前朝京城时，第一个冲进武库衙署的就是他。赵广仁‘自焚’的现场，也是他查验的。」
姬凡心头一沉。
倘若赵广仁是假死，徐老将军当年是失察，还是……有意隐瞒？徐锐作为其子，在这盘棋里，到底是什么立场？
「头儿，现在咋办？」耿大牛搓着手，「咱们捅了马蜂窝，赵惟庸肯定疯了一样找咱们。这洞藏不了多久，天亮就得挪窝。」
姬凡看向洞外。天色已微微泛青，风雪稍歇，但寒意更重。
「不能等天亮。」他挣扎着站起，牵动伤口，闷哼一声，「赵惟庸丢了石碑碎片，一定会封锁所有出山的路，地毯式搜查。我们得趁现在，夜最黑、人最乏的时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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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去哪儿？」柳文清扶住他。
姬凡望向南方，雁门关的方向，又看向更遥远的北方——荒原深处。
「不能回雁门关。徐叔那边情况不明，我们贸然回去，可能自投罗网。」他顿了顿，「往北走，进燕然山。」
「进山？！」耿大牛瞪大眼，「那头儿是北燕的地盘，还有狼群……」
「正因为是险地，赵惟庸的人才不敢轻易深入。」姬凡思路清晰，「燕然山南麓，我明白好几个猎户废弃的木屋，可以暂避。我们手里有石碑碎片，这是赵惟庸的死穴。但光有碎片不够，我们需要明白他把兵甲运往何处，在京城接应的人是谁——这些，得从矿洞那边找。」
雷独眼忽然开口：「老子留下。」
众人一愣。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你伤太重，走不了远路。」老卒看着姬凡，独眼里是看透生死的平静，「带着我，你们谁也出不去。我留下，把追兵往东边引。东边是断魂崖，老子熟悉，能周旋一阵。」
「不行！」姬凡断然拒绝。
「小子，这不是逞义气的时候。」雷独眼笑了，缺了门牙的嘴咧开，有些滑稽，也有些悲壮，「老子守了三十年边关，见过太多死人。多活几天少活几天，没差。但你们不能死——你们手里攥着的，是能掀翻赵惟庸、甚至搅动天下的东西。老子这条命，换这个，值。」
他顿了顿，音色低沉下去：「还有……替我给你爹带句话：当年武库衙署那把火，我爹可能明白些内情，但他到死都没说。如果……倘若徐家真的牵扯其中，让姬帅……罢了，人都没了，说这些有啥用。」
姬凡看着他，看着这样东西认识但是几天，却肯为自己挡刀、为自己赴死的老卒。
边关的风雪，把有些人吹软了骨头，也把有些人吹硬了肝胆。
「雷叔，」他单膝跪地，沉沉地一拜，「此恩，姬凡铭记。」
「滚蛋，别整这出。」雷独眼别过头，挥手一挥，「赶紧走，天快亮了。」
耿大牛红着眼眶，把自己干粮袋里最后两块饼塞进雷独眼怀里。柳文清解下腰间的水囊，也留下。
没有更多言语，生离死别在边关是常事，矫情的话说不出口。
三人钻出洞穴，没入黎明前最浓的黑暗。
迈出去很远，姬凡回头，看见那洞穴的微弱火光，在苍青色天幕下，像一粒即将熄灭的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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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分，雪又下了起来。
姬凡、耿大牛、柳文清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燕然山南麓的雪林里跋涉。耿大牛在前探路，用长矛拨开积雪和荆棘；柳文清搀扶着姬凡，书生力气不大，但咬紧牙关撑着；姬凡的左肩已痛到麻木，每一次迈步都靠意志强撑。
身后，青石峡方向隐隐传来号角声，急促而尖锐——那是集结搜山的信号。
「他们发现我们留下的痕迹了。」柳文清喘息着说。
「走快点，前面有条冰河，过了河，气味就断了。」耿大牛催促。
三人加快脚步。就在即将看到冰河反光的瞬间，侧翼的雪林里，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不是真鸟，是某种信号。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有埋伏！」姬凡厉喝，一把推开柳文清。
几乎同时，三支弩箭从不同方向射来，钉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雪地里，七八个穿着白色披风的人影跃出，手中清一色的制式横刀，动作迅捷狠辣，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私兵精锐。
「分开跑！」姬凡抽出短刀，迎着最近的一名私兵冲去。他知道自己伤重，撑不了太久，必须为耿大牛和柳文清创造机会。
刀光相交，火星四溅。姬凡左肩使不上力，只能靠右手格挡，险象环生。耿大牛怒吼着扑来，长矛捅穿一名私兵，但立刻被另外两人缠住。柳文清不会武，只能躲在树后，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石头，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头儿小心！」耿大牛突然嘶喊。
姬凡背后，一名私兵悄无声息地掩上，刀锋直刺后心！
他已来不及回身。
就在刀尖即将及体的刹那——
「噗！」
一支从极极远处射来的羽箭，如同鬼魅般穿透风雪，精准地钉进那名私兵的咽喉！
私兵踉跄扑倒，刀锋擦着姬凡肋下划过，割开皮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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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愣住了。
紧接着，第二箭、第三箭连环射至！箭无虚发，每一箭都精准命中一名私兵的要害，不是咽喉就是心口！
剩下的私兵惊恐四顾，白茫茫的雪林里，根本看不见射手的身影。
「撤！有神射手！」领头的小队长嘶声下令。
私兵们迅速退入雪林，消失不见。
危机解除，但三人不敢放松，背靠背警戒着。
风雪中，某个身影缓缓从极远处一棵巨松后走出。
那人身材高瘦，披着破烂的灰色皮袄，背着一张几乎与他等高的黑色长弓，弓身油亮，显然常年使用。他脸庞上戴着简陋的木制面具，只露出一双双目——那眼睛很年轻，却冷得像燕然山顶的冻雪。
「你们，」面具人的音色有些沙哑，语调生硬，像是很久没说过话，「跟我来。」
「你是谁？」姬凡握紧刀，警惕未消。
面具人没回答，只是指了指冰河对岸：「追兵还会来，不想死，就过河。」
说完，他回身就走，步伐轻盈，在及膝深的雪地里几乎不留痕迹。
耿大牛望向姬凡：「头儿，咋办？」
姬凡盯着那人的背影，又看了看后面私兵消失的方向。
此人箭术通神，敌友不明，但刚才确实救了他们。
「跟上。」他做出决定。
三人跟着面具人，踩着冰封的河面过了河。对岸的雪林更密，那人带着他们在林中穿梭，路线诡谲，不时绕开看似平坦实则暗藏冰窟的雪窝，或是避开有猛兽气味的区域。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依山而建、几乎与雪崖融为一体的破旧木屋。木屋一半塌陷，但主体结构尚存。
面具人推开门，示意他们进去。
屋里比外面暖和些，角落堆着干柴，有个简陋的石灶，墙上挂着几张硝好的兽皮，还有一堆形状各异的箭头和弓弦。显然，这是猎户或采药人的临时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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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具人摘下弓，放在门边，又摘下了脸上的木面具。
露出一张过分朝气的脸。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眉眼锋利，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没什么血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颜色很浅，近乎灰白，看人时没啥情绪，像在看石头或树木。
「我叫燕七。」他说，声音依旧生硬，「山里长大的。」
「刚才……多谢相救。」姬凡抱拳，「阁下箭术，神乎其技。」
燕七没接话，走到石灶边，拨开灰烬，露出里面埋着的好几个烤土豆。他提起两个，扔给姬凡和耿大牛，又提起某个，自己啃起来。
柳文清迟疑了一下：「我们的干粮……」
「吃。」燕七言简意赅。
三人也着实饿了，顾不上许多，接过烤土豆，烫得嘶嘶哈哈，却吃得飞快。
吃了东西，身上有了点暖意。姬凡复又开口：「燕兄弟为何救我们？」
燕七抬起灰白的双目，看了他一眼：「你们身上，有青石峡的味道，还有……血的味道。杀你们的人，和杀我爹娘的人，是一路的。」
姬凡心头一动：「你爹娘？」
「采药的。」燕七啃着土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五年前，在青石峡后山，撞见一队人从矿洞里往外搬箱子。第二天，他们的尸体就在断魂崖下找到了，说是失足摔死。」
他顿了顿：「我查了五年。那些人，穿的是边军的皮，但靴子是京城武库司特供的牛皮靴，刀是军器监三年前才制式的横刀。领头的，是个脸上有颗黑痣的疤脸。」
姬凡与柳文清对视一眼。
脸庞上有黑痣的疤脸——刘珉身旁那件副手，正是这副模样！
「所以你在等，」姬凡明白了，「等他们复又出现？」
「等报仇。」燕七放下土豆，擦了擦手，「但今日发现你们被围，箭在弦上，没忍住。」
他看向姬凡：「你们拿了他们的东西，对吗？很重要的东西。」
姬凡犹豫了一瞬，但想到对方的救命之恩和血仇，还是微微颔首，从怀里掏出那块石碑碎片。
燕七接过去，只看了一眼，灰白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丝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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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石头……我见过。」
「啥？！」三人异口同声。
「在青石峡主矿洞最深处，有个塌了一半的侧洞。」燕七回忆道，「五年前我偷偷进去找爹娘的遗物时，看见过一整块这样的石碑，立在一个石台上。后来再去，就不见了，应该是被他们移走了。现在看来，是塌方又把它震出来了。」
「一整块？」柳文清急问，「上面除了这些，还刻了啥？」
燕七摇头：「当时天黑，我没细看。只想起石碑顶上，刻着某个图案——一条蟠龙，衔着一支断箭。」
蟠龙衔断箭？
姬凡和柳文清同一时间陷入沉思。蟠龙是前朝隆庆帝的私徽，断箭……象征啥？失败？还是蛰伏？
「燕兄弟，」姬凡正色道，「我们与赵惟庸有血仇，与你也算同仇敌忾。眼下我们伤重，追兵在后，需要个地方养伤，也需要摸清赵惟庸运兵甲的路线。你可愿暂时联手？」
燕七看着他，灰白的双目没啥情绪：「我能得到啥？」
「报仇的机会。」姬凡一字一句，「不止杀那个疤脸副手，还可能掀翻赵惟庸——让你爹娘真正瞑目。」
燕七沉默了很久。
木屋里只有柴火噼啪的轻响。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终于，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张黑色长弓，手指拂过弓弦。
「这山里，我熟。藏身的地方，也有。但你们得听我的——在山里，我是猎人，你们是猎物。不想死，就别自作主张。」
他转过身，灰白的双目扫过三人：「伤养好之前，哪儿都别去。养好了，我带你们去个地方——彼处能看到青石峡主出口的所有动静。」
姬凡点头：「好。」
燕七不再多说，从角落拖出几张兽皮铺在地面：「睡。我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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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大牛和柳文清很快在疲惫和伤痛中昏睡过去。姬凡却睡不着，他靠坐在墙边，盯着燕七坐在门边，擦拭着那张黑弓，侧脸在跳动的火光里显得格外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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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东西陡然出现的山里少年，箭术通神，身负血仇，熟悉青石峡……是意外之喜，还是另一重算计？
他无法判断。
但眼下，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窗外，风雪更急了。
极远处青石峡的方向，隐约有火把的光龙在移动，像一条搜寻猎物的毒蛇，缓慢地盘绕。
姬凡握紧怀里的石碑碎片。
父亲，若你在天有灵，请保佑儿子，把这潭浑水，搅个天翻地覆。
而此刻，青石峡矿洞内。
刘珉脸色铁青地站在塌方处，盯着手下从乱石中清理出更多的骨骸和破碎的碑石。
疤脸副手跪在一旁，额头触地，瑟瑟发抖：「大人，是小的失职，让那好几个老鼠跑了，还丢了石碑……」
「丢了？」刘珉声音尖细，带着刺骨的寒意，「你知道那块碑上刻了啥吗？除了勤王藏甲，还有联络名录——四十年前，隆庆帝埋在永昌朝各处的暗桩名单！即便残缺，但若落到有心人手里，顺藤摸瓜……」
他不敢想下去。赵惟庸经营数十年，那些暗桩遍布朝堂、军营、甚至后宫。这是他们最大的底牌，也是最大的软肋。
「搜！翻遍燕然山，也要把那好几个人给我挖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那块石碑碎片，一定要找归来！」
「是！」副手连滚爬起。
刘珉望向矿洞外茫茫风雪，眼神阴鸷。
除夕夜的计划，绝不能出任何差池。
任何变数，都一定要掐死在萌芽中。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招来心腹，低声吩咐：「给京里送信，用最急的渠道。告诉赵大人，青石峡有变，‘断箭’可能已暴露。请他早做决断。」
心腹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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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珉独自站在火光里，影子在岩壁上拉得老长，摇晃不定。
他想起赵惟庸交代任务时那句轻描淡写的话：
「事若不成，青石峡可弃，但‘断箭’名录，绝不能现世。」
弃？
谈何容易。
这里埋着的，不只是金甲兵械，还有四十年来无数前朝遗孤的命，和一场做了两代人的复国大梦。
风雪呜咽，像无数亡魂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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