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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戍堡孤烟​ 第六章:山中砺刃​〗

铁马丙午 · 没用的阿吉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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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三天。
木屋几乎被埋了半截,门推开时需要用力顶开积雪。但这也成了最好的掩护,白茫茫一片,啥痕迹都盖住了。
姬凡的左肩伤口开始愈合,但动作稍大还是扯着疼。柳文清用燕七找来的草药捣碎了敷上,清凉中带着刺痛,效果却比军中的金疮药还好些。耿大牛皮糙肉厚,恢复得最快,已经能帮着劈柴打水。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燕七大部分时间沉默。他黎明即起,带着黑弓出去,晌午归来时,手里总拎着点东西:一只冻僵的野兔,两只山鸡,甚至有一次拖回一头半大的野猪。他也不多话,剥皮、剔骨、架火烤肉,动作娴熟得像呼吸。肉烤好了分给众人,自己只吃最少的一份,随后坐到门边,擦拭那张黑弓,或者削制新的箭矢。
他削箭的样子很特别。不用刀,只用一块边缘锋利的薄石片,顺着木纹一下下刮,力道均匀,箭杆笔直。箭头是打磨过的燧石或兽骨,淬了不知名的草汁,泛着幽蓝的光。
「用铁箭头不好吗?」耿大牛忍不住问。
「铁反光,有音色。」燕七头也不抬,「石头和骨头,安静。」
第四天夜里,风雪暂歇,月亮出来。燕七忽然开口:「能走了吗?」
姬凡活动了一下左肩:「行。」
「那跟我来。」燕七起身,背上弓,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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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紧随其后。
燕七带着他们在月色下的雪林里穿行,脚步极轻,踩在雪上几乎无声。他选择的路线极其刁钻,有时从倒伏的巨木下钻过,有时贴着陡峭的冰壁侧身挪移,有时甚至需要攀爬一段结冰的岩缝。
走了约莫某个时辰,来到一处断崖的边缘。崖下,正是青石峡矿洞的主出口。
从这里俯瞰,整个谷地尽收眼底。
谷地中央,矿洞入口处灯火通明,数十支火把插在四周,映出忙碌的人影。一队队穿着边军号衣、但举止精干的私兵正将木箱从矿洞中搬出,装上停在谷地里的十几辆加盖的马车。马车旁有专人清点记录,还有人牵着狼犬来回巡视。
「他们在装车。」柳文清压低音色,「不是说三日后才起运吗?今天才正月廿八。」
「计划提前了。」姬凡盯着那些马车,「赵惟庸知道石碑碎片被夺,不敢再等。」
「看彼处。」燕七指向谷地东侧一片被帆布遮盖的隆起物。夜风吹起帆布一角,露出下面黑沉沉的东西——是弩车,况且是军中才有的重型床弩,足足有五架!
「连弩车都运来了……」耿大牛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这是要打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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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凡心头沉重。床弩是守城利器,射程远,威力大,但笨重不易移动。赵惟庸将床弩藏在这里,说明他计划的「起运」目的地,可能需要攻坚,或者……需要威慑某座城池。
「能看清马车往哪个方向走吗?」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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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七摇头:「现在不行。他们装车很慢,每辆马车装完,会用铁链锁死箱盖,贴封条,盖油布。看这进度,天亮前装不完。」
正说着,矿洞入口处一阵骚动。刘珉在一群私兵的簇拥下走了出来,他脸色依然难看,正对着身边某个管事模样的人低声吩咐啥。
距离太远,听不清。
但燕七从怀里摸出某个东西——一节中空的木管,两端嵌着打磨过的透明水晶片。他递给姬凡:「用这样东西看。」
姬凡接过,凑到跟前。极远处模糊的景象瞬间被拉近、放大,甚至能看清刘珉嘴角因恼怒而细微的抽搐。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简易的单筒望远镜!虽然粗糙,但在这时代已是惊人的造物。
「我爹做的。」燕七解释,「他是石匠,也喜欢琢磨这些。」
姬凡压下心中讶异,调整角度,聚焦在刘珉的嘴唇上。他不懂唇语,但柳文清凑过来看了一会儿,低声道:「他在说……‘路线改走黑风隘,增加两倍护卫,见到可疑人格杀勿论。’还有……‘京城已有安排,除夕夜准时动手。’」
黑风隘?
姬凡脑中迅速调出雁门关周边地形图。黑风隘在青石峡东南方向,是一条穿山古道,非常隐蔽,但路窄难行,通常只有走私的商队会走。从黑风隘出去,可以绕过雁门关主要防区,直插河东道腹地。
河东道……再往南,就是京城所在的京畿道!
「他们的目标正如所料是京城。」姬凡音色发冷,「借着除夕夜守卫松懈,用这支私兵和床弩,里应外合,发动突袭。」
「可京城有禁军数万,这点人不够吧?」耿大牛疑惑。
「倘若只是突袭宫门,制造混乱,再配合城内的‘暗桩’呢?」柳文清思路清晰,「别忘了石碑上的‘联络名录’。赵惟庸在京城经营几十年,宫里宫外,不知埋了多少人。除夕夜百官宴饮,皇城守卫轮值,正是最薄弱的时候。只要他们能打开一道门,放这支私兵进去……」
后果不堪设想。
姬凡放回望远镜,还给燕七:「我们一定要把消息送出去,送到京城,送到陛下面前。」
「如何送?」燕七问,「雁门关被赵惟庸的人盯着,信鸽会被射落,派人……你们谁走得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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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实。他们现在是被追捕的老鼠,自身难保。
「还有一个办法。」姬凡看向谷地里的马车,「混进去。」
「啥?!」
「他们需要车夫,需要押运的兵卒。」姬凡快速分析,「这些人从青石峡出发,一路到京城,沿途必然有补给点、换防点。我们混进去,不仅能掌握确切路线和接应点,还能在关键时刻制造混乱,甚至……在抵达京城前,毁掉这批军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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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七灰白的眼睛盯着他,半晌,吐出两个字:「找死。」
「留在此处也是等死。」姬凡迎上他的目光,「赵惟庸不会放过我们。与其被动躲藏,不如主动钻进他的肚子里,看看他到底想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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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文清深吸一口气:「姬兄说得对。但混进去需要身份、需要机会。我们四个人,目标太大。」
「不是四个。」燕七忽然道,「是我一个。」
三人一愣。
「我身形瘦小,扮成马夫或杂役不难。」燕七语气平淡,「我熟悉山路,明白如何在车队里不被注意。而且——」他顿了顿,「我要找那件疤脸,报仇。」
「不行,太危险。」姬凡摇头,「你对赵惟庸的计划了解不多,万一露馅……」
「我爹娘死的时候,我十一岁。」燕七打断他,灰白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那是冰层下燃烧的火,「这五年,我活着就为了两件事:报仇,查清他们为啥死。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你们拦不住我。」
他看向姬凡:「你们留在外面,接应。倘若我得手,会想办法传消息出来。如果我死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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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远处谷地隐约传来的号令声,和风吹过雪林的呜咽。
「好。」姬凡最终点头,「但你得答应我,活着回来。报仇不急在一时,保全自己,拿到更多证据,比杀一个疤脸更重要。」
燕七没应声,只是将黑弓和箭袋解下,放在墙边。
「这样东西,你们帮我收着。进车队带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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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里翻出几件破旧的粗布衣服,还有一顶脏污的皮帽。穿戴起来,又在脸庞上抹了把炉灰,弓起背,瞬间从一个眼神锐利的少年,变成了一个瑟缩畏缩的穷苦杂役。
「像吗?」他问。
耿大牛点点头:「像,太像了。」
「天亮前,车队会最后一次补给饮水。」燕七说,「那时看守最松懈,我从后山绕下去,混进打水的民夫里。」
「我们如何联系?」柳文清问。
燕七从怀里掏出几个拇指大小的木哨:「山里猎户联系用的,音色像夜枭。不同的吹法代表不同意思。我教你们。」
他简单演示了几种长短不一的哨音组合,代表「安全」、「危险」、「得手」、「需要接应」。姬凡三人用心记下。
「我走后,你们别回木屋。」燕七交代,「往北走五里,有个岩洞,入口被冰瀑遮着,很隐蔽。里面有我存的干粮和火绒。在彼处等我消息。」
「燕兄弟,」姬凡郑重抱拳,「一切小心。」
燕七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推门没入夜色。
三人按燕七所指,连夜转移到北边的岩洞。洞内果然有储备,甚至还有一张硝好的狼皮铺在干草上。
安顿下来后,耿大牛忍不住问:「头儿,那小子……靠谱吗?」
「不明白。」姬凡实话实说,「但他箭术好,心思细,又熟悉山路,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和准备好接应。」
柳文清靠坐在洞壁,望着洞口冰瀑透进的微光:「姬兄,若真如我们所料,赵惟庸要在除夕夜动手,留给我们的时间……只有两天了。」
两天。
要从这燕然山深处,把消息送到京城,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等燕七的消息。」姬凡闭上双目,「若他能摸清车队路线和接应点,我们或许可以抢在他们前面,抄近路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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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徐将军那边……」
「暂时不能联系。」姬凡摇头,「赵惟庸必然盯着他。我们一动,可能把危险引过去。」
岩洞里静谧下来,只有柴火偶尔的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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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凡摩挲着怀里的石碑碎片,冰冷的刻痕硌着指尖。
父亲,当年你是否也这样,在绝境中,把希望寄托在陌生人的肝胆上?
与此同时,雁门关,徐锐军府。
徐锐站在沙盘前,眉头紧锁。沙盘上,代表禁军的小红旗插满了青石峡周边,而代表边军的黑旗,正被一根根拔掉。
「将军,赵惟庸今早又催了。」亲兵低声禀报,「要我们三日内,将东南三营防务全部移交禁军,边军后撤三十里。」
「后撤三十里?」徐锐冷笑,「那雁门关侧翼就完全暴露了。赵惟庸想干什么?开门揖盗?」
「他还说……」亲兵踌躇了一下,「若将军抗命,就以‘贻误军机、图谋不轨’论处,可……可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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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大的权柄。
徐锐盯着沙盘上青石峡的位置,那里早就被红旗彻底包围。
姬凡那小子,早就进去四天了,音讯全无。雷独眼也失踪了。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句含糊的呓语:「武库那把火……烧得蹊跷……赵广仁他……」
当时他年少,未深想。如今串联起来,却惊出一身冷汗。
若赵惟庸真是前朝遗孤,若青石峡藏着复国的兵甲,那父亲当年……是否知情?甚至,是否……参与了遮掩?
这样东西念头让他背脊发凉。
「将军,」亲兵又道,「还有一事。今早关内来了几个生面孔的货郎,在城西老陈皮货铺附近转悠,被我们的人盯上了。他们很警觉,没接头就走了。」
老陈皮货铺,正是他与姬凡见面的暗桩。
赵惟庸正如所料在查。
徐锐深吸一口气:「让我们的人撤归来,别打草惊蛇。不仅如此……」他压低音色,「选十个绝对信得过的老兄弟,装备轻甲快马,随时待命。」
「将军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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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徐锐目光投向北方,「等某个信号。」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关外,风雪又起。
丙午年腊月廿八,距离除夕,还有一天。
而青石峡谷地中,最后一辆马车终究装完。
疤脸副手清点完毕,跑到刘珉面前:「大人,共装车一百二十箱,其中兵甲八十箱,弓弩箭矢二十箱,其余是粮草和火药。床弩五架,用厚布包裹,分开押运。」
刘珉点头:「护卫安排呢?」
「按您的吩咐,明哨两百,暗哨五十,分三队轮流警戒。车夫和杂役都用我们的人,每个环节三人互相监视。」
「好。」刘珉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告诉下面的人,此行关乎赵大人大业,也关乎诸位身家性命。谁敢出纰漏,诛三族!」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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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缓慢地开动,如同一条沉默的巨蛇,滑入黑风隘的入口。
谁也没有注意到,车队末尾那辆装载粮草的马车上,一个缩在油布下的瘦小杂役,正透过缝隙,默默记下沿途每一个转弯、每一处标记,和每某个带队头目的脸。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燕七紧了紧破旧的衣领,将半张脸埋进去。
灰白的眼睛在阴影里,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
爹,娘,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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