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我给你图纸描边的资格都没有〗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五分,协和医院国际部。
沈听澜跟着护士穿过一条长廊。
她发现这里和普通体检中心不太一样。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拥挤的人群,没有嘈杂的机器声,空气中弥漫着的是檀香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每个诊室入口处都挂着专家的铭牌,大部分是退休返聘的老教授。
她被带进一间诊室,门口写着:林茂生手外科/疤痕修复
诊室里坐着某个白发老者,戴着金丝眼镜,正看一份病历。
听见足音,他抬头,露出和蔼的微笑。
「沈女士?请坐。」
沈听澜没坐。
她看着墙上的资质证书,又看看入口处那块铭牌,忽然笑了,没有一丝愉悦,「林教授是吧?是薄烬让你来的?」
林教授摘下眼镜,认真打量她。
「薄先生让我来给你看看手腕的疤痕。」他没有否认,「他说你之前被烫伤,当时处理不够及时,留下增生性疤痕,可能影响手部功能。」
「协和手外科在这方面的修复技术国内领先,成功率很高。」
沈听澜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蛇骨链遮住疤痕最狰狞的部分,但边缘处依然可见凹凸不平的纹路。
三年了,红色褪成暗粉,痛感却从未真正消失。
阴雨天会痒,长时间写字会酸痛,偶尔梦里还会回到那个油锅打翻的下午。
「我不修复。」沈听澜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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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教授没有惊讶,仿佛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薄先生说你会拒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资料,「但他还是让我准备了几分东西。」
「这是手术方案,这是术后康复计划,这是国内外同类手术的成功率统计。他说,倘若你不想做,这些资料可以销毁;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可以联系我。」
他把资料推到沈听澜面前。
「他还托我,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沈听澜抬眼。
林教授顿了顿,宛如在斟酌措辞: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三年前你的烫伤,当时如果及时做清创和抗疤痕治疗,不会留下这么严重的后遗症。你已经错过了最佳处理窗口,伤口感染程度,从最初的深二度变成三度。」
沈听澜的手指收紧。
「薄先生查了你受伤那天的通话记录。」林教授轻声说,「你受伤后四颇为钟内,给你前夫打过三个电话。」
「第某个他没接,第二个他挂断,第三个他说‘在开会,让保姆处理’。倘若当时他能带你去医院,兴许就不会有如今的一切。」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嗡嗡声。
沈听澜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腕,看着那条蛇骨链。
三年了,她从来没告诉任何人那天她打了三个电话,连桑晚都不明白。
她把这件事埋在心底,像埋一具尸体,腐烂、发酵,最后变成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疤痕。
「林教授,」沈听澜开口,音色很轻,「薄烬还让你告诉我啥?」
林教授看着她,目光里有医者的悲悯。
「他说,你的疤痕不是耻辱。是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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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澜闭上眼睛。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百叶窗切成细条,落在地板上像斑马线。
她站在光影交界处,半身沐浴日光,半身沉在阴影里。
许久,她睁开眼。
「资料我会留着。」她说,「手术,以后再说。」
林教授点点头,没有再劝。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沈听澜转身离开诊室。
走廊很长,两侧是米白色墙面和实木踢脚线。
她走得很慢,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被地毯吸收,只剩沉闷的节奏。
走到拐角处,她止步脚步。
薄烬站在走廊尽头。
他今天穿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握着一杯咖啡。
看见她,他没有震惊,也没有慌乱,只是静静站在彼处,等她走过去。
沈听澜没动。
隔着二十米,隔着百叶窗切割的光影,她问他:
「你什么时候查的通话记录?」
「几个月前。」薄烬说,「你签协议那天。」
「为啥要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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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烬沉默了几秒。
「缘于,」他说,「我要知道,你转身离去那件人的时候,到底带走多少伤。」
沈听澜看着他。
二十米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但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样东西男人说「调查一切」时,语气像在炫耀收藏品。
但他查通话记录,查的是她被忽视、被抛弃、被伤害的证据。
这不是收藏。
这是取证。
「薄烬,」她说,「你是不是在替十四年前那件樱花树下的自己,向这个世界讨债?」
薄烬的睫毛颤了颤。
她看见了!
「你明白那件场景。」薄烬的语气中难得出现一丝慌乱。
「我不明白。」沈听澜走近一步,「但你的书房门没关紧,丝绒盒子里有一张照片。」
「2008年春天,建筑系教学楼外,樱花树下,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人。」
她顿了顿:
「背面写着日期,和一句话:她永远不会明白。」
薄烬没说话。
他站在彼处,逆着光,面容沉在阴影里。
但他的手指——握着咖啡杯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沈听澜又走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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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十四年前,」她说,「你是建筑系大一新生?」
「是。」
「何故后来转去心理学?」
薄烬终于抬眼。
他盯着她,琥珀色双目里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那情绪太浓、太复杂,像积压了十四年的岩浆,随时可能冲破地壳。
但他开口时,声音依然平静:
「因为建筑需要天赋。我没有。」
「你骗人。」沈听澜说,「你三十二岁做到行业龙头,你收购的教育科技公司原本是做房地产的,你对建筑空间的敏感度比我见过的任何甲方都高!」
「你没有天赋?薄烬,你在侮辱谁的智商?」
薄烬没回答。
他只是在笑,那种自嘲的、疲惫的笑。
「沈听澜,」他说,「你明白最讽刺的是啥吗?」
沈听澜等他继续说。
「十四年前,我在樱花树下看你,你手里拿着一张草图,正和朋友争论。我那时候想:这样东西人,会建造出改变世界的建筑。」
「而那时的我,连给你的图纸描边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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